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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0.耳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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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0. 耳孔(一)

列昂尼德先生上前一步,為他的小主人解圍。

“弗洛夏小姐,您完全不用擔心,殿下在決定為您穿耳孔之前,特意花時間請人指導過。”他說完,不等弗拉基米爾作出反應,就立即接著對他躬身賠罪。

“抱歉,是我多嘴了。”

原諒我不能想象弗拉基米爾在別人的指導下,一步步嘗試,學習。我自認為不好糊弄,這種程度的謊言實在不夠用心。假如說他自小天賦異稟,無師自通凡事只要看一遍就沒有任何問題,這種借口從事情發展的幾率上才比較有說服力。

列昂尼德先生的頭深深低垂著,與平時向我問好時完全不同,如果弗拉基米爾不叫他起來,他就會一直這樣下去。

對此,弗拉基米爾只是不在意地揮揮手,“出去。”他的註意力不在列昂尼德先生和他說的話上,而是用眼神和低著頭的我展開拉鋸戰。

我不覺得這時候該退讓,可除了沈默我沒有其他方法,甚至“我不願意”這幾個字都足夠使我喪失全部勇氣。

我們僵持著,沒有人願意後退一步。我是覺得不能再仍由弗拉基米爾擺布,而他,大概率人生字典中從未有過退讓二字。

“弗洛夏。”他輕輕呢喃,他像一幅凝固的畫像,少年低垂脖頸,脆弱之下湧動著快要噴薄而出的向往。“你說過的話這麽快就忘了嗎?”

“你說過,你相信我,我會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他的方式和我不同,他一直待在終點,我卻在路途的一半時就瞻前顧後,忘了邁出下一步。

“那其中也包括我。”

青春裏朦朧的的悸動總在不經意降臨,它是蜘蛛吐出的絲,當你發覺時已經無法輕易逃脫。

承諾在期待中不再輕飄飄的,他有了根,隨著風在肥沃的土壤裏生長,漸漸有了分量,最後會開花嗎?會嗎?

“我記得。”我相信他能辦到。雖然給我一千次機會也不會想到,這句話會被用到這種事情上。

那根橡皮筋放棄抵抗。

說到底這也算不得什麽大事,沒有必要和弗拉基米爾爭執,一個直徑一毫米的傷口算什麽,如果他想,隨隨便便卸掉我的胳膊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他自己不需要動手,一個巴甫契特守衛的戰鬥力,我連三十秒都堅持不下去。

時間久了,別的事情不好說,但自我安慰的能力日漸增長,我幾乎可以從所有不利於自己的情境中看到積極的一面,有時候真想拍拍自己的肩膀,讚嘆一句:“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盡管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弗拉基米爾一點點入侵我的領地的過程中,我每天都膽戰心驚地想辦法從他手底下活下去,除了並不頻繁的抑郁情緒和依然沒有解決方法的睡眠障礙,我慢慢停止在深淵中的繼續下墜。

“那······你要小心一點。”從肚子裏將這句我糾結了很久的話吐出來,把問題丟給弗拉基米爾後,身體變得輕松極了。

疼痛對我來說從來不是一個問題,痛苦和弗拉基米爾一起才令我頭疼。

“···好。”弗拉基米爾目的達成,一如既往。他帶著一股充沛的滿足感,側著身子坐到露臺的石板上,一條腿彎曲,另一條腿踩在地面上支撐身體。

阿芙羅拉準備著需要的工具,她被弗拉基米爾的愉悅感染,腳步都變得迅速和輕盈。

這是事實,多種因素組合起來,弗拉基米爾擁有了蠱惑人心的魔力。身份,外貌,學識···他懂得利用它們,將人們玩弄於股掌間。

他拿過漆盒,有幾分可惜:“你的傷口在沒有度過容易發炎的前三天時,不適合戴它,它有點重。”說著,就放在一旁不再理會。

“我想快點看到你戴上它的樣子。”

他坐在我的前方,整個人探進陽光裏。他安靜地看著我,淺橙的光暈中一切靜止了,阿芙羅拉的腳步聲,伊蓮兒的細細碎語,窗外的風,晃動的樹枝,甚至是陽光,都溫柔地停下動作,看著他露出青澀的笑意。

我開始將他所有惡劣的行徑都找出來,一件一件在大腦中重映,別忘記他是個怎樣的人,別忘記他強盜似的掠奪,別忘記你真正追尋的東西,別忘記你重新再活一次的目的···

“好。” 晴朗的天空,打起了雷,我從這裏清醒。

弗拉基米爾找我招招手:“你坐過來,太遠了我夠不著你。”他解開袖口,將袖子卷起一些,蒼白的手腕幾乎在發光,他接過工具盒放下來。

我點點頭,想要用跪著的姿勢往前移動,結果跪坐的時間太久,小腿被壓得發麻,我幾乎差點重新跌回去。

我輕輕按摩了一下,脹痛感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我向著弗拉基米爾身前移動兩步,“這樣可以嗎?”

“不行。”他瞧著阿芙羅拉將需要用到的材料一件一件擺在一次性醫療布上,直接作出否定。

我大致計算了一下這個距離,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於是又往前挪了兩步,“這樣總可以了吧。”我不太確定,但是這裏處於安全的範圍內。

突然弗拉基米爾抓住我的大臂,朝他的胸膛哪裏拽過去。我只差一點就撲向他懷中,情急之下我兩手按在石板上停下來。

“你以為我的胳膊有一米嗎?好了,這個距離剛剛好。”他眼神裏夾雜了幾分不耐,話語中的堅決讓我無法向後退。

像是感受到了我的瑟縮,他閃過一絲煩躁,但還是放平口吻,松開我的肩膀。“現在就開始了。”

他拿起浸滿酒精的棉球,另一只手從我的後脖子那裏穿過去,松松地摟住。

“你想說點其他事情嗎?轉移註意力。”弗拉基米爾的動作有一剎那的停滯,他遲疑一會不確定的說道。呼出的氣息洋洋灑灑,溫和在落在我一側的脖頸上。

“呃······”酒精棉球的質地很軟但同時又和冰塊兒差不多,像把剛從冷庫中取出的冰葡萄酒倒在灼熱的鐵板上,我不由得發出悶哼。

棉花球先從耳尖開始,順著耳廓到耳垂細致地撫過。

弗拉基米爾的話提醒了我,我還有事情想要問他。“那個,卡亞斯貝先生······”

“他的話你不用去聽。”還沒等我說完,弗拉基米爾打斷了我,他用硬邦邦地口吻,沒有掩飾地在卡亞斯貝的名字上充滿敵意。

“不是,其實和他沒什麽關系。”我再度開口,慎重避過卡亞斯貝先生的姓名。

“那位···說過送冬節的前一周是春狩,春狩是什麽節日?”這個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答,阿芙羅拉相較於春狩,更在乎弗拉基米爾的生日禮物。

他換了一團新的棉球,按照之前的順序,從上到下緩緩滑過。

“春狩夏苗秋狝冬蒐。蒐、苗、狝、狩分別是古代斯拉夫人春夏秋冬四季狩獵的稱謂。隨著人們不再需要打獵來維持生活,只有春狩和冬蒐流傳下來。現代社會建立之後,存留下來的只有春狩,不過也早已經失去了當初的意思,只是一個紀念性的活動。”

“送冬節前一周會在獵場裏舉行。你也要去。”他用一顆幹凈的棉球擦拭著多餘的酒精,他看上去專註極了,說出來話也一板一眼的,似乎是照著書讀出來,沒有經過思考。

弗拉基米爾捏著棉球,指尖不時觸碰到我的皮膚,他的手指可真涼,酒精在他的襯托下仿佛都是溫熱的。“貴族中的年輕一代們都會出席,所以,你需要先參加這個活動,為之後的送冬節預熱。”

阿芙羅拉說,弗拉基米爾會在送冬節那天將我——他的未婚妻的身份公之於眾,從那之後,我就徹徹底底被打上羅曼諾夫的印記。

然後我會在巴甫契特慢慢長大,等到我十六歲時,會和他一起牽著手走進東正教教堂,接受大主教將奢華瑰麗的十字架聖器輕點於我的額頭上。家人與自由掉在了教堂後熊熊燃燒的聖火之上,我被迫成為一個因為未知原因的犧牲品,人生往後的時間都得在謊言壓迫痛苦中埋葬。

我的命運,在弗拉基米爾的選擇下,草率的蓋棺定論。不知道我從哪裏來的自信,還是對他沒有信心,盡管事情按照弗拉基米爾的想法按部就班的進行,我卻有奇妙的預感,那就是我並不會像這樣長長久久地在巴甫契特生活下去。

聽上去相當離奇,很多時候我會感到莫名其妙,或許從日常相處的點點滴滴,卡亞斯貝先生將說未說的話語,弗拉基米爾的沈默和躲避,半真半假的表情,忽遠忽近。

我敏銳地覺察到,接著學會將所有不尋常盡收眼底,然後豎起一道高墻用來保護,沒人知道真相是什麽,真相究竟會有多殘酷。

即使如此,聽到弗拉基米爾輕描淡寫地將事情推上日程表,我狠狠攥住手心,將憎惡的心情用力往下壓,壓進肚子裏去。

弗拉基米爾將一顆銀色的小珠子按在耳垂上,“別怕。”餘光掃到我握緊的拳頭和抑制不住微微顫抖的肩膀,他低沈的聲音,仿若是湊到近處小聲說,阿芙羅拉,伊蓮兒他們都沒有察覺,只有我和他才會聽到的竊竊私語。

他並不擅長安慰人,語調生硬,猶如黑幫大哥的“要錢還是要命”一樣具有殺傷力。

他誤以為我在害怕。所以他在安慰我。

我感受著銀珠子在耳垂上擠壓著,摩挲著。弗拉基米爾捏著我的耳垂,動作不緊不慢地,他有節奏的打圈。“是為了麻痹這一塊區域的神經,磨薄表面的皮膚,減少阻力,制造出一個合適顯眼的區域,穿的時候不會特別痛。”他解釋道,手上的力氣開始慢慢加重,就像他說的一樣,右耳上的感觸漸漸地遲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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