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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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六)

拿醫生的話來說,年輕人就是恢覆能力強,一個月的時間,蔣小平就出院了,應該說是他自己要求出院的。

“在床上躺都躺成癱瘓了!”他一邊收拾自己的物品,一邊對站在病房窗口前的安寧說。

“這要是老吳在,肯定不會讓你出院!”安寧看著蔣小平的手臂,剛剛拆線,活動起來,明顯沒有以前那麽靈活。安寧走過去,把他手裏的包接過來:“看你這勁費的,我幫你收拾吧!”

蔣小平坐在床上笑著說:“大恩不言謝,回頭我請你吃飯,也算是報答救命之恩了。”

安寧咬了咬嘴唇,淡淡地說:“用不著,誰看著都不能不管。倒是你自己今後也悠著點兒。”

“都說了是意外嘛,無法避免的。”蔣小平還在笑,但是安寧卻笑不出,扭頭瞪著他,像是有一肚子的怨氣。

“怎麽就無法避免?!你不會站的離那車遠點兒?跑就跑了唄,犯得著冒這個險嗎?!你第一天當交警啊?第一天抓酒駕啊?”安寧有點兒歇斯底裏,指著窗戶外頭大聲沖蔣小平吼。這話他都憋了一個月了,之前怕加重蔣小平的心理負擔,影響身體的恢覆,他一直沒說,不過今兒個他可得一吐為快了,不然他自己都快進醫院了。

蔣小平呆呆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好,他知道,安寧生氣是因為擔心他,那種情況下,任憑誰都會害怕吧。他低下頭,摸著手腕上露出衣袖的一截繃帶,被剮倒的那一瞬間,他真覺得自己可能就這麽死了,但還是下意識地把手裏的執法終端掖在了腰帶的前面,30米的距離,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兒,他能想到,能做到的也就只有這些。

“對不起……”蔣小平低聲說。

“命是你自己的,跟我道歉幹嘛?”安寧扭過臉去,他不想讓蔣小平看見他眼中的淚。

“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你。”

“你丫今後多長倆心眼兒就什麽都解決了!”安寧一邊罵著,一邊往屋外走。

“你……幹嘛去?”蔣小平站起身,有些不安地看著他的背影,但是又不好意思攔他。

“開車!幹嘛去。你不要回宿舍嗎?難道還走回去啊!”安寧沒好氣地回頭瞪著他。

“我可以打車回去。”蔣小平的聲音很小,眼睛在自己的包上掃來掃去,不敢看安寧那兇神惡煞的表情。

“得了吧!就你那摳門兒樣兒?老實等著,一會兒叫你!”安寧說著摔門出去了。

蔣小平覺得心裏挺不是滋味兒,這回他欠了安寧好大一個人情,不光是當時送醫院這事兒,後來連陪護,安寧都一個人擔下來了。隊裏的同事們都有自己一攤活兒,加上要替他的班兒,就更是忙的不可開交,無論如何蔣小平也開不了這個口讓大家幫忙,而他又不想讓大哥和嫂子知道。這些安寧都看在眼裏,二話不說,在蔣小平身邊一待就是一個月,同胞兄弟也不見得如此吧。

到了宿舍,安寧把行李往蔣小平屋裏一放,轉身就走。

“不進屋坐一會兒?”

“不了,好好歇著吧,你那傷正經還得養一陣子呢!……別跑去上班兒!”安寧頓了頓,補上一句,雖然他心裏覺得說了也沒用,蔣小平肯定會去上班。

“嗯,謝謝。”蔣小平答應著,目送安寧消失在黑暗走廊的盡處。

安寧一點兒都沒猜錯,蔣小平第二天果然又出勤了,換了秋冬裝,根本看不出身上還有傷的樣子。安寧走到他的摩托車邊,把安全帽拿在手裏晃來晃去,路邊的行人都盯著他看,哪兒來膽兒這麽肥的人,連警察的裝備都拿來玩兒的。

蔣小平跟事故車的司機說著話,眼睛突然掃到了安寧的身影,他心裏開始犯嘀咕:“這小子怎麽跑這兒來了?”說話也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那司機看他臉色不對,小聲叫著。

“啊?”蔣小平回過神兒來,看著面露疑惑的司機。

“您看我這……”

“走吧,走吧。下次註意點兒。”蔣小平沖他揮揮手,那司機如獲大赦一般,迅速鉆進車裏,一溜煙兒地開跑了。

蔣小平硬著頭皮慢慢走到安寧身邊,笑著說:“來啦。”

“來了。我好像不應該在這兒看見你吧?”安寧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很嚇人。

“我這不是……沒事兒了嘛,呵呵。”蔣小平從他手上拿過安全帽,想找個空子趕緊走人。

“別跟我扯淡!我就在這兒等你,看你幾點能走!”安寧往路邊兒一坐,一副打死也別想趕我走的意思。

蔣小平這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只好對他說:“唉,你別跟這兒坐著啊!我一會兒就回家,我今天就半天的班兒,真的,就半天!”

安寧根本不信他的話,坐在馬路牙子上看起書來。

蔣小平無奈,只好說:“好好好,回家,我這就回家,行了吧!”

其實今天一大早到隊裏,所有的人就都堅決反對蔣小平出勤,但是仗不住這小子的扭勁兒,等他一出門,老吳就立刻給安寧掛了個電話,說蔣小平上班兒來了,安寧這才風風火火地趕過來。老吳也看出來了,所謂一物降一物,蔣小平也就安寧這小子能制得住!

安寧開著車,一路跟到支隊,又把蔣小平押送回宿舍,進了屋,把門兒一關,安寧的臉色就陰沈下來了。

“衣服脫了!”安寧指著蔣小平的鼻子惡狠狠地說。

“幹……幹什麽?”除了上學的時候體檢,蔣小平還是第一回被人逼著脫衣服。

“別他媽廢話,趕緊的!”安寧上來就剝他的外套。

“輕點兒!……呃……”蔣小平的外衣被拉了下來,淡藍色襯衫背部的點點血跡立刻呈現在安寧的眼前。

安寧一句話都沒說,輕輕地幫他解開襯衫的扣子,把貼身的這件衣物也除去了,蔣小平身上的繃帶有幾處已經滲出了血跡,一看就是愈合的傷口又裂開了。

“你瞎折騰什麽?”安寧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出血的地方,鉆心的疼痛立刻傳遍蔣小平的全身,他的身體有些發抖,但是卻一聲不吭。

“挺疼的吧?”安寧看他冷汗都冒出來了,就知道他在強忍。

“有一點兒……”事已至此,蔣小平他不承認都不行,他自己都沒想到騎了一早上的摩托車,就這樣了,本來想挨過這半天,自己回家處理一下就完事兒了,沒想到又被安寧撞個正著。

安寧把外套披在蔣小平身上,默默地走到窗口點了一只煙,背對著他抽起來,他捏著煙卷的手在嘴唇邊哆嗦著,眼淚順著臉頰無聲地流淌下來,一根煙抽到一半,他突然笑了,扭頭對蔣小平說:“行!蔣小平你有種!你是人民的好警察!”他一邊笑,眼淚還是止不住。

蔣小平沒想到他會這麽激動,有些手足無措地走到他身邊說:“安寧,你別這樣,我看著難受。”

“你這樣我就不難受嗎?!”安寧扔掉手上的半截煙,一雙充血的眼睛緊盯著蔣小平的臉。

“對不起……”蔣小平看著安寧滿臉淚痕的樣子,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只覺得自己對不起他的那份關心。

“別老跟我說這句話!……你也沒什麽對不起我的……”安寧擦了擦臉上的淚,對蔣小平說:“走吧,送你去醫院,怎麽著也得去換一下藥。”

蔣小平順從地穿好衣服跟著安寧出了門,一路上安寧都繃著個臉,一聲不吭,蔣小平也不敢說話,怕他又爆發起來。

安寧站在停車場,沒有跟著進去,他受不了再看一次蔣小平渾身血淋淋的樣子。今年的冬天好像來的格外早,安寧裹著薄薄的外套站在打著旋兒的冷風中,嘴裏的煙卷上下哆嗦著,他瞇著發紅的眼睛朝門診大樓張望時,兜裏的手機突然大聲響起來,“操!”他罵了一句,接了起來,是欄目組長的電話。

“小安,你在哪兒呢?”

“我……在外面辦事兒呢。”

“那你跑一趟京通快速吧,有一大客側翻在高碑店了,聽說還有挺多輛車追尾,你去看看,然後把現場情況趕緊傳回來。”

“唉。”安寧答應著,雖然心裏是一百個不樂意,但這是正經工作,不幹也得幹。撂下組長的電話,他又趕緊撥通蔣小平的號,幾聲忙音之後轉成了移動秘書。

安寧握著手機琢磨了半天要不要進去告訴他一聲,最後還是發了個短信留言,然後開上車直奔事故現場了。

蔣小平出了門診大門才發現手機上的留言,他知道這種事故的嚴重性,而且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清理完的,這會兒安寧肯定在現場忙著報導呢,雖然他很想告訴安寧自己沒事兒,就是活動量大了,新長好的傷口有些滲血,但哪兒重哪兒輕他還是知道的。

安寧一到京通就看著一輛空蕩蕩的金龍側翻在出口處,把路堵了個嚴實,幾輛小車跟在後面連環追尾,幸好是出口,都減了速,撞的都不嚴重,只有第二輛車的安全氣囊彈了出來,司機臉上受了些輕傷。安寧這才松了口氣,來的路上他還在想,這大客車側翻,得傷多少乘客啊!敢情是空車。他撥通直播間的電話,把現場的情況一一描述給主播。任務完成了,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把車停緊急停車帶上了,等他跑到車跟前,已經有交警一臉官司地站在那裏開條兒了。

“還嫌不夠亂是嗎?這是停車的地兒嗎?”那交警一看就是忙的焦頭爛額,脾氣爆的不得了,完全不容安寧解釋。在這節骨眼兒上,安寧也只好認了,揣好罰單乖乖地把車開出主路。

安寧把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的臨時停車位上,坐在裏面看著手上的那張違章停車的罰單苦笑起來。結束了,他的專題采訪,他和蔣小平朝夕相處的日子。即使沒有這張罰單,安寧也準備結束這一切,他受不了這種日子再繼續下去,每天看著蔣小平那麽拼命地在工作,眼睜睜地看著他遭遇危險卻無能為力,看著他逞強傷害自己的身體……安寧趴在方向盤上,心裏像壓了塊大石頭,呼吸都跟著困難起來。

手機又響了,安寧看都沒看就接起來貼在耳朵上:“餵……”

“結束了嗎?”是蔣小平的聲音,安寧馬上就精神了。

“剛…咳…剛結束。”安寧清了清嘶啞的嗓子。

“那過來吃飯吧。”

“啊?吃飯啊……”安寧還在心裏掂量要不要答應。

“怎麽,有安排了?”

“沒啊!沒有。”

“那就過來吧。”

“好吧。”

安寧站在蔣小平宿舍門口聞著飯菜的香味兒,心裏卻直想給自己個嘴巴,本來都下定決心不來了,可蔣小平這小子居然上趕子了。“操,是你丫自己引狼入室的!”安寧嘿嘿地笑著推門兒進了屋。

聖賢說的好,飽暖思□□。安寧被蔣小平這一桌子餵的酒足飯飽,現在正靠在床頭上犯困。他半閉著眼睛聽著蔣小平收拾碗筷的聲音,覺得今天這事兒挺好笑,一大早上自己還歇斯底裏地沖這家夥發火,晚上居然又坐在這兒吃飯,不知道是蔣小平太單純呢?還是自己臉皮太厚。剛才一瓶小二,像變成了一條蟲,在安寧的心裏爬啊爬,弄得他癢癢的。

蔣小平洗好了碗,看到床上的安寧臉紅撲撲的,閉著眼睛傻笑,就知道他有點兒高了:“今天別開車回去了,你在我屋睡,我去同事那兒。”說著,到衣櫃裏翻他那條好久沒用過的毛毯。

“擱哪兒了?”蔣小平正找的滿頭大汗,腰突然被安寧從背後抱住,嚇得他渾身一激靈:“幹嘛呢!能不嚇唬人嗎?邊兒待著去!”他伸手去掰扣在自己腰上的那雙手,但是安寧卻死死地抓著不肯放。

“還玩兒是吧?抽你啦!”蔣小平轉過頭去,卻楞住了,安寧伏在他的背上,表情很平靜,完全沒有醉意,他這個樣子反倒讓蔣小平心裏沒底。

安寧突然松開手,退後了幾步笑著說:“你多大的腰圍啊?”

“二尺三,怎麽了?”蔣小平覺得莫名其妙,也沒有拿手量腰圍的啊!

“沒事兒,你平常警用皮帶紮的松,看不出來是多少。”安寧撓了撓頭,回身去拿椅子上的外套。

“幹嘛去?喝了酒不能開車!”蔣小平拽住他,堂堂一個交警,讓喝了酒的司機從自己家走出去,這種事兒他幹不出來。

“我打車回去,你好好休息吧,多註意身體。”安寧穿好衣服,站在門口,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事兒似的,轉過身看著面前的蔣小平。

“落東西了?錢包拿了嗎?”蔣小平回頭往剛才安寧躺的地方看,卻被他拉住脖子。蔣小平眼睜睜地看著安寧在自己的嘴唇上狠狠地吻了一下,然後大聲說著:“謝謝你的晚餐!”丟下僵硬在原地的他揚長而去。

“我操你大爺的!”蔣小平捂著嘴,那臉色絕對不亞於撞他的肇事車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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