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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身負巨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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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身負巨債

穆寧本來詫異的臉立馬緊繃起來,近乎緊張得盯著唐松靈躲閃的眼睛。

“昨天晚上雨太大,我轉彎的時候摔倒,刮了別人的車,把人車燈和格柵撞壞了,現在還沒接到電話,但賠款數額不會低,張叔介紹的工作是輕松點,但工資有限,時間成本大 ,你知道的,我只有高中文憑,只能做苦力,我想趕緊出去找找看有沒有更合適一點的。”他低低的聲音裏滿是愧疚,“對不起小寧,你跟著我受苦了......但是這件事我自己解決,你不用操心,我就是賣血賣肉,也不會讓蒙蒙和你跟著我受罪。”

穆寧不可置信得看著他,但很快又有一種奇怪的輕松感。

她擡手捏了捏唐松靈的肩膀,安慰道:“說什麽傻話,我不覺得是在受苦,這麽多年你能陪著我,我已經非常滿足了,不管什麽困難,我們一起挺過去,好不好?”

唐松靈垂了眼,握住穆寧的手腕微微用力,良久,才沙啞道:“謝謝你,小寧。”

快七月了,清晨太陽還沒露出,熱度就已經初顯鋒芒。唐松靈先送了兩單外賣才往醫院趕,將明顯舊了的電瓶車停好,脫了身上顯眼的馬甲塞進車後座的箱子裏。

住院部平日擁擠的走廊此刻沒什麽人走動,竟顯出幾分空蕩,初生的金黃色陽光透過盡頭唯一一扇窗斜斜鋪進來,竟給這灰撲撲的空間染了幾分奇藝色彩。

細微的腳步聲伴著衣料摩擦塑料袋的悉嗦聲從遠處響起,不一會兒,一雙嚴重磨損的運動鞋停在病房門口。

唐松靈輕聲推開房門,果然不出所料,苗韻已經起身了。

她背對著門口,面朝窗戶,脖頸微揚,又在望窗外的天空,也不知道在看什麽,這麽認真。

推門聲將苗韻的註意力從窗外拉回來,她循聲回頭。

那是一張十分枯黃幹癟的臉,雙頰凹陷,幹枯的面皮像一張皺了的牛皮紙貼在臉上,十年前的風韻和美麗已完全消失在她身上。

“靈娃來了。”她低聲道,像是沒什麽力氣。

“媽。”唐松靈走進去將早餐放在床頭櫃上,一一打開,“怎麽起這麽早?”

“睡不著。”

小米稀飯插上吸管遞到她眼前,“先喝點潤潤口再吃吧,沒加糖的。”

苗韻伸手接過,湊到嘴邊吸了幾口,盯著唐松靈的側臉看了會兒,道:“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好嗎?”

唐松靈擡手按了按突突泛疼的太陽穴,“還行,做了個夢。”

苗韻卻仍然盯著他,“你有心事。”

他沒接話,從抽屜裏翻出一堆藥,每樣各取出幾粒擱在櫃子上才開口,“媽您就別操心了,我能有什麽心事,我要真有心事,您把自個身體養好,就是我最好的心藥,您沒事下去走走,別整天呆在病房看天。”

苗韻咬了兩口素包子就不吃了,“我煩得很,哪也不想去。”她說著,突然擡頭盯著唐松靈道:“你要真心疼我,就把我送回去,你爸一個人在家,眼看著又到割麥子的時候了,他一個人怎麽忙得過來......”

正在倒水的手猛抖了下,濺出來的開水落在手背上,煞時紅了一片,唐松靈重重吸了口氣,又拿了一個素包子遞到苗韻面前,“媽,您再吃點,一會要去透析,吃這麽點等透析完站都沒力氣站還回什麽老家。”

可能是受了太長時間病痛的折磨,又好像是幾年前的那場刺激,苗韻的精神越來越混亂,有時候前一秒還好著,後一秒就開始神經質地亂說,記憶又倒帶回在北方山區和丈夫在農家的日子。

起初唐松靈還會提醒她爸爸已經不在了,後來覺得,讓她陷在幻夢裏也不見得是壞事,最起碼心裏有所期盼。

“我早就不想治了,送我回家。”苗韻固執道。

這句話她每天要念叨好幾次,唐松靈只當沒聽見,握住她細瘦的胳膊,將袖子折起來推到胳膊肘,上面赫然趴伏著一條猙獰可怖的肉瘤,青紫點點,大大小小的針孔布滿小臂。

不管看多少次,還是覺得驚悚。大前天的針眼還在泛紫,但半個小時之後,苗韻還要再挨上兩針。

從抽屜裏翻出藥管打開,擠出白色的藥膏小心塗在針孔上,他面上平靜,抹藥的指尖卻在顫抖。

苗韻說什麽都不吃了,又擡頭看著漸漸亮起來的天空,眼神呆洩而空洞。

唐松靈盯著她看了半晌,順手拿起苗韻吃剩的幾個包子塞進嘴裏,幹嚼幾下咽進肚子裏。

八點整,透析室的護士開門了,門口排了一個不算太長的隊,有老人有少年,都是腎臟衰竭患者。

剛將苗韻安頓好,電話就響了。

他往外急走了幾步才接起電話:“餵你好。”

“您好,請問是唐松靈,唐先生嗎?”

“我是。”

“您好,我是汽車保險公司負責人,六月十七號在豐林路發生的一起車禍,您還記得嗎?”

唐松靈捏著手機的手指泛白,“記得。”

“好,我們需要當面聊一下具體的賠付情況,不知道您這邊方便嗎?”

“方便。”

“好,一會兒我給您發個地址,直接過來就行。”

“......好的,哎等一下!”

對面似乎正準備掛電話,聽他喊了一聲,又問:“還有什麽事唐先生。”

唐松靈喉結上下滾動,嗓子有些幹澀,“那個.......一會兒還有其他人嗎?還是只有我們兩個?”

“哦,還有受害人的助理曹先生,怎麽了?”

“啊......沒、沒事,謝謝。”

放下電話,唐松靈才察覺到嘴裏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唇瓣被他咬破了。

距離有點遠,唐松靈沒敢騎自己那個續航只有二十幾公裏的破電瓶車,倒了好幾趟公交又蹬了十來分鐘自行車才到地方。

門口負責接待的人把他領進一個小會議室,沒有在裏面看見那張熟悉的臉,他才真正松了口氣。

許是受害人身份使然,保險公司經理親自接待,陣勢緊張嚴肅,搞得唐松靈一進門頭皮就開始發麻。

這是曹海第一次見唐松靈。

他很瘦,上身洗得泛白的灰色T恤顯得很是空蕩,臉和露出的小臂上有明顯的擦傷,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紅,鬢角密密覆著一層汗珠,被燈光一晃,折射出晶亮的碎光。他似乎很緊張,捏著衣角的指節有些泛白。

但最引人註目的還是那雙眼睛,非常精致好看,但裏面藏著的不安和窘迫,讓曹海覺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些說不出口。

曹海斂了打量的目光,起身微微欠身道:“唐先生你好,我是池總的助理曹海。”

不知為何,那倒黴的年輕人楞了一下,但很快將手心在衣服上蹭了下才遞過去,“你好.......我是唐松靈。”

他其實很俊秀,但一般人註意不到他的臉,因為他氣質有些怯懦,像是被社會毒打怕了,時刻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手也比一般男生要小,曹海覺得自己能將他的手全部包進手心,能感受到他很緊張,因為被他握住的手在細微發顫,手心還殘存著沒完全擦幹凈的汗濕。

曹海亮出禮貌得體的笑:“請坐。”

燈光晃得唐松靈有些頭暈,坐在更裏面的應該就是保險公司的經理,他和面前這個曹海一樣西裝革履,臉上的笑恰到好處,“唐先生喝點什麽嗎?”

“.....不了,謝謝。”

正說著,侍生已端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那好,我們就聊一下具體的賠付情況和流程吧。”經理從早已準備好的文件夾裏取出幾張紙,“六月十七號晚上,我們現場勘察完,昨天您也已經簽了責任認定書,我們請了專家對車的具體損壞情況已經評估完了,這是我們的評估報告和賠付核算,您再確認一下。”

唐松靈伸手接過,只掃了一眼就楞在當場:“......十六萬?”

“對,從現場鑒定來看,您損毀的有左側前大燈,費用大概十二到十三萬之間,前格柵兩萬左右,還有車身劃痕嚴重,得重新噴漆。”經理臉上還掛著笑,“每項明細都寫得很清楚,您可以仔細看看。”

‘古思特’,一個唐松靈聽都沒聽過的車名。

“這個......多長時間賠清?”

“一般來說得在十天之內,”經理思索了下:“....這樣,考慮到賠款額數較大,您在六月二十九號之前付清就行。”

“六月二十九號......之前?”

“對。”

薄薄的紙張隨著唐松靈的指尖微微抖動,他臉色煞白地看著那一串天文數字,額頭慢慢沁出一層冷汗,被燈光照得晶亮。

“唐先生?”

唐松靈回神,擡頭往向對面。

“請問有什麽問題嗎?”

“啊......這個,我可能暫時拿不出這麽多錢......”

此話一出,對面坐著的兩個人齊刷刷楞了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怪異。

曹海顯然是個比較沈穩的人,他禮貌性地笑了下,開口道:“唐先生,您是說在十天之內拿不出這麽多錢?”

唐松靈額角滑下一滴汗,“實在對不起,我暫時沒這麽多錢。”

對面兩人對視了下,表情都有些微妙,經理道:“按常規流程來說,您要是賠付不起,受害方是可以起訴您的。”

“沒其他辦法了嗎?”

“還有一個辦法,但是可能對您來說作用不大,那就是私下協商,你們可以商量出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付款方式和期限。”

唐松靈低下頭,他猜到那輛車很貴,但沒想到會這麽貴。

十六萬,他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時幹活不吃不睡都拿不出來,更何況兩個月後蒙蒙還要上學,早上剛給苗韻充了藥費,卡裏滿打滿算只剩兩萬。

目前只有一個辦法,私下協商。

但池律已經知道是他了,還有可能答應嗎?

良久,唐松靈才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曹先生,能不能幫我向你老板傳達一下,看能不能協商,分期付款,我現在.....實在是拿不出這麽多錢......”

“......”曹海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遲疑,“我們老板說按流程走,這個恐怕......”

“拜托了,真的對不起。”唐松靈煞白著臉懇求道。

“那這樣吧,我先打電話給老板說一下情況,看能不能行,我盡量幫您爭取。”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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