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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羽化破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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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羽化破蛹

鋪天蓋地的焰火使得夜晚明亮如白晝, 行人戴著各式面具穿梭於街巷中,熒光棒構成的絲帶將城市串聯成緊密而流動著的網絡。

唐詰站在走廊最外圍的窗邊,將臨時借來的眼鏡摘下, 除了天空上的焰火和地面上朦朧的光帶,便什麽也看不清了。

“調試結束,準備一下,可以出發了。”

珀西瓦爾從實驗室裏走出來,摘下護目鏡放進白大褂的口袋裏, 但唐詰卻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需要準備什麽?我以為我只要跟著你行動就可以了。”

“這樣說倒也不算錯……”珀西瓦爾欲言又止, 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麽,很快止住話題,“那就這樣吧。”

遮遮掩掩。

唐詰不明白為什麽事到如今,珀西瓦爾還對自己處處隱瞞。

升空儀式的難度人盡皆知,但對方要做的只是覆刻菲尼克斯曾經的操作,相當於沿著鋪好的道路再走一遍。

隱瞞自己還能用他不屬於煉金學派解釋,但隱瞞繼任者和學生, 未免太沒必要。

“我和辛西婭只有事後讀取觀察報告的權利。”米婭昨日在公園的小徑裏和他碰上了面,也不知是偶遇還是故意, “你認為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了什麽?”唐詰不明所以地反問。

珀西瓦爾都打算自我犧牲了,難道還能算計他什麽嗎?這時候加以懷疑,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但米婭似乎對珀西瓦爾很有意見,不, 從伊芙開始,她就對煉金學派的領導者充滿了懷疑。

偏見?

米婭不關心他怎麽想,深深吸氣:“升空儀式的本質是個獻祭魔法。”

唐詰驟然陷入沈默, 停在原地。

“你有很多魔力,遠遠超過這個時代的人的魔力。”她語速迅疾, 嗓音戰栗著似乎快要喘不過氣,“這些魔力能用在許多地方……就算珀西首席是個高尚的人,但學派裏總有人動心。”

“有人對儀式動了手腳?”他緩慢又低沈地問。

米婭楞了片刻,搖了搖頭:“不,他們不敢在首席還在的時候動手,如果要做什麽……只可能是一切結束以後。”

雖然她語焉不詳,但唐詰還是順利捕捉到了對方想要傳遞的信號。

“米婭鐵定是得了消息,否則不敢在眼下這個緊張的時間點找上我。”他埋頭思索著,“會是誰?煉金學派的人,還是卡列斯特或泰納爾之類的家族集團?”

安娜夫人曾經近距離接觸過喬治,想動手的話早就動手了,她比其他人更清楚這份魔力帶來的效益,但也更明白其中的危害。

但給他通風報信的卻是米婭,這證明了卡列斯特對此並非一無所知,但他們選擇袖手旁觀。

唐詰收回漫無邊際的思緒,跟在珀西瓦爾身後,踏入實驗室。

純白的房間裏有且僅有的,是兩面翡翠色的鏡子。他們站在鏡子面前,卻只有模糊的輪廓,五官更像是遭到了刻意扭曲,什麽也看不真切。

他再次想起了當初在霧島上看見珀西瓦爾的時候,對方也如同這水簾裏的倒影,輪廓的線條無規律地波動扭曲,絢麗的色彩旋轉著一般詭譎得令人暈眩。

全副武裝的實驗員拿著速記本站在一邊,可唐詰卻能感受到近乎熱切的目光註視著自己,像是青蛙的舌頭,黏膩地貼在黑袍的魔力紋路上游走。

他突然感到好笑。

假如說自然議會死於外部攻訐,那麽,煉金學派的倒塌便是從內部開始的。

一場背叛,一場又一場的背叛。

珀西瓦爾有著高尚的理想,但他卻做不到像是昔日的菲尼克斯一樣,用自己的思想去輻射所有人。

雁山遺跡裏出土的預言是真實的,天體和氣象的變化也是真實的,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巫師對環境的依賴比普通人少得多。

珀西瓦爾試圖找到讓所有人活下去的辦法,辛西婭試圖保留一小部分人,更多的煉金學派成員卻不以為意,只要有充足的魔力,總能在這場危機裏活下去。

於是,他們打上了自己的主意。

卡列斯特大公難道沒告訴他們,吸收赫德魔力的後果,是化為蟲巢嗎?

不,她必不可能這樣做。

培養蟲巢、孵化更多空間系魔獸,這件事對她而言,本就百利而無一害。

但唐詰卻不想叫她如願。

他閉上眼睛,重疊的畫面在黑暗中出現,在註意到奧利維亞仍未蘇醒後,他當機立斷聯系上了遠在霧島的喬治。

“幫我個忙。”

遙遠的燈塔中,喬治在守藏室的書堆裏打著瞌睡,冷不丁出現在腦海裏的聲音仿佛是他自己在說話,可僅是一秒,他便恢覆了清醒,意識到這聲音顯然是屬於一個入侵他大腦的外來者。

“赫德?不對,唐詰?”

他在熟悉的語氣下,不小心混淆了對面的人的身份,可又很快在年輕的音色裏反應過來。

喬治從樓梯上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從地上拾起一本書,權當掩護,遮蓋住自己的神色。

“你不是已經離開了嗎,發生了什麽?”

“幫我……保管一段記憶。”

少年將聲音放得很輕,仿佛貼在耳邊竊聲私語,語氣中盡是猶豫徘徊的意味,似是仍然未能確定,是否要下定決心。

喬治換了個姿勢,倚靠在欄桿上,單手將書本翻開,左眼裏的光芒愈發明盛,燦金色將幽綠覆蓋下去,右眼輕柔地閉合上,幽藍的魔力在眼瞼下如同活水般緩慢地流動。

這可不太妙。

雖然知道接受赫德的魔力後,必然會受制於人,但麻煩來得這麽快,依舊出乎了預料。

有什麽能難倒赫德,讓他不惜動用自己這顆暗子?

“你確定?”他語調懶散地問,“只要將記憶寄存在我這裏,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嗎?”

受到質問似乎是讓對方更加遲疑了,好半天都沒說一句話,直到他以為不會再得到回答,唐詰的聲音再一次在腦海內響起。

“是的,我確定。”

伴隨著這次回答,尖銳的刺痛感猛烈地襲來,喬治感到瞬間之內,從後頸向下的知覺近乎完全消失了,一陣令人牙酸的、密密麻麻的酥癢覆蓋著後背,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後背的皮膚下破繭而出,然而卻只是錯覺。

不,確實多出了一些東西。

喬治舔著嘴唇,調整呼吸恢覆平穩,匆匆掠過腦海裏突兀出現的記憶:“你把你的來歷交給我,就不怕自己未來某天徹底消失了?”

“不要頻繁地翻閱,小心被記憶給吞噬掉。”

仿佛自心底響起的聲音逐漸變化,某種鮮明的特質如流水般從他身上飛速消失,習慣性溫和的語氣下,變得空無一物。

喬治忍不住戰栗了一下,就算他曾經將眼珠給舍棄掉,交給卡特琳娜,說到底,那也只是因為赫德的魔力實質上並不屬於自己,但是,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對自己人格的根基下手。

“你確認自己現在真的還好嗎?”

他剛問出口,立刻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多餘,對方現在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哪怕自己詢問,必然也得不到一個答案。

因為唐詰已經忘記了“唐詰”。

“啊……還好,不如說,在記憶裏,從沒像是現在一樣輕松過。”

唐詰維持著輕松的語調,跟在珀西瓦爾的身後邁入水鏡,利落地切斷兩人之間的連接,溫和的嗓音猶帶笑意。

“為了防止你受到魔力裏的情緒汙染,不要試圖聯系我,保護好我的記憶,再見。”

“情緒汙染……”

喬治還沒反應過來,便發現通感已經斷開,一時有些難以控制自己的表情,手背上崩出青筋,嘖了一聲,沒再說話。

唐詰描述裏會對喬治造成影響的汙染,當然不會是自己的情緒。

喬治和赫德的魔力共存多年,身體早有了足夠的適應性,反倒是作為精神系巫師,一旦接觸到菲尼克斯的魔力,直接成了光明神的新容器,那可就是他的罪過了。

他可不希望自己好不容易布置的後手不知不覺成了其他人的提線木偶,或是自己過去的重要記憶掉落到其他人手裏,成為對付自己的工具。

假如喬治不慎在他回歸前死去,他留下的記憶也能在危機下憑借喬治的身體及時蘇醒過來。

因為截取的部分是穿越前的自己的記憶,所以,當他蘇醒後,不論面對什麽,也只會認為自己只是“穿越了”,主動尋找回到過去的方法,而喬治吞噬掉的屬於赫德的魔力留在他身上,也正好給醒來後的自己防身。

不過,現在的自己,到底是原本的他,還是說,同樣是過去的自己留下的後手,是一段不完整的記憶呢?

這都怪自己以高塔時期為界限的兩段記憶的獨立性實在太強,已經將前一段記憶拋棄後,想要分清到底哪一段是主要,哪一段是次要,未免太過困難了。

唐詰心中輕微地抱怨著過去的自己,但仍然十分輕易地否認了關於“自己只是一段記憶”猜測。

哪怕他自己無法分清,但菲尼克斯總不至於會無法分清真實和謊言吧?這能力都寫他名字裏了。

況且,如果他只是一段記憶,那菲尼克斯三番兩次地跟自己傳話,不就顯得過於多餘了嗎?

在舍棄穿越前的記憶後,思維仿佛一瞬間變得活躍了起來,曾經所無視的細節,逐一浮現在腦海裏,成了清晰到無法忽略的破綻。

是了,如果他確實只是一段赫德的記憶,或者赫德的後裔,那麽,阿納托利接受到菲尼克斯的神諭,這件事不就非常可疑了嗎?倘若說他就是赫德本人,反倒還說得過去。

那麽,阿納托利知道這件事嗎?

疑問在腦海裏宛如飛蛾般旋轉一圈,又默默消失在黑暗裏,他不認為自己現在有思考這件事的餘裕,更何況,阿納托利的真實想法究竟如何,難道很重要嗎?

不,那同樣也屬於可以隨時舍棄的部分,倘若不是想著目前還需要保持記憶的連貫性,否則他舍棄的就不是最初的記憶,而是“最近”的記憶了。

淡金色的波紋隨著水鏡的消泯緩緩蕩漾開,在身側輕柔地拂過水波似的漣漪。

唐詰當機立斷豎立起屏障將自己和外界隔離,卻不料金色的魔力反倒更洶湧地向屏障上撲來,宛如漲潮的江水拍擊著堤岸。

然而,他原以為哪怕金色水波將臨時構建的屏障沖垮,也只會是任由這些看上去無害的魔力湧進屏障,擠占本就稀少的空間。

但是,屏障確實將金色的水波給防住了,卻滲透進來淤泥一般漆黑的汙垢,順著重力的方向緩緩滑落到光可鑒人的黑色地面上,融入其中,消失不見了。

唐詰看見巖石質感的地面,光滑又平整,仿佛被人刻意打磨過,將自己的身影完整地倒映其中,若有若無的,他感到了輕微的違和感。

這島嶼上的地面,不會都是這種古怪的黑色淤泥硬化後構成的吧?

他還沒忘記,這淤泥分明是從金色的魔力裏分解出來的,那算是什麽?將自己的魔力屏障當成了清潔汙垢的毛刷嗎?

唐詰回過神,地面的倒影依舊一動不動,仿佛真的只是普通的影子,在照搬他的動作。

他盯了一會兒,認為暫時得不到一個結果,就將其姑且放下,觀察四周後,順著水流的方向,尋找到了一處黑色巖石構成的峭壁。

一個念頭在腦海裏不由自主地升起。

“阿爾特彌亞上空的浮島,分明是機械齒輪的結構,但如今自己抵達的島嶼,看上去同樣是由相似的魔力構成,但是,卻像是天然形成的自然環境。”

所以,菲尼克斯或珀西瓦爾到底欺騙了自己的眼睛,還是欺騙了自己的大腦?以至於,眼前所見到的景象,和認知中理應到達的目的地,產生了如此巨大的差異。

沒多久,他就排除了後一個選項。

珀西瓦爾沒有能力做到這樣的事,唯一可能的嫌疑人,只有菲尼克斯。

唐詰的手變形成鐮刀的形狀,嵌入到黑色巖石的縫隙中,危險的魔力在他的皮膚邊緣徘徊,卻又因為提前做好警惕的準備,阻隔在防線之外。

鏡面般光滑的黑色巖石倒映出他的面孔,唐詰出神地描摹這鏡子裏的臉,而鏡子裏的少年同樣冷淡而平靜,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臉如此陌生,仿佛那是不久前從別人的手中借來的一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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