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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意志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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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意志消融

姜十二等決策者做出選擇, 但受害者卻是一群麻木到連知覺都徹底失去的行屍走肉。

唐詰放棄了。

人與人之間向來是無法互相理解的,其中最關鍵的並不是同情心,而是人本來, 就無法體驗到其他人的生活,無法對其他人的遭遇感同身受。

人所接觸到的一切,不過僅僅是憑借自己的感官與外界不停交互,產生的一種“世界本該如此”幻覺。

可視覺難道不本來就是一種幻覺嗎?視網膜感知到光線,然後將圖像呈現在大腦裏。

說到底, 人都是只能在自己的大腦內部看見想要看見的事物的生物, 不願意看見的,就由善於自欺欺人的記憶友好地刪除。

他自己難道不也是如此嗎?

“你忘記那些死在你手中的普通人了嗎?僅僅是因為他們對你抱著惡意,你就無視了他們,不再與他們發生任何接觸,捂住眼睛、堵住耳朵,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逃避所有的責任, 就能欺騙自己,什麽都沒發生過。”

唐詰叩問著自己的內心, 膠卷般清晰的記憶在腦內一幕接著一幕回放。

在龍島上,他能漠視舍棄普通人的理性和生命的事情發生,將剝奪的資源讓渡給奧利維亞的行為。究竟是因為奧利維亞對他無微不至的關照,還是因為這一舉措防止了赤潮失控, 所以他就認為,犧牲是有必要的?

可這一點在霧島難道不一樣嗎?都是犧牲大部分人去保護少數人,犧牲不重要的人去保護重要的人, 舍棄沒有價值的人,讓有價值的人繼續活下去。

不、完全不一樣。

奧利維亞隨時可能失控, 可霧島上的人,他們明明沒有失控的危險吧?僅僅是失去記憶……

剛才伊芙掙紮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唐詰無力地垂下雙手,緩緩閉上了眼。

是的,僅僅是失去記憶,也是有風險的,尤其當失憶者是一名擁有強大魔力的巫師的時候,認知混亂帶來的魔力失控,確實會給其他人造成災難性的危害。

同時,倘若那些屍體還保有自我,難不成還真願意像是牽線木偶,受本能操控活著?至少伊芙肯定不願意,這件事完全就是將她的自尊心踩在腳底。

姜十二、周友生、魏七他們已經在霧島上生活得夠久了,哪怕霧島上並不存在原住民,在如今的情況下,他們和原住民也沒什麽差別,正如他們所說,他們做的事,也僅僅是“維持秩序”而已。

拆解掉血肉,沈沒於茫茫的大海,拆解掉大腦,拋入日夜不休的火炬焚毀成灰,拆解掉連接一切的神經脈絡,消散在無邊的迷霧中。

“讓天空的歸天空,海洋的歸海洋。”

這番說辭可真是輕巧又委婉,生命的重量在這一刻,被這過於輕描淡寫的態度給悄無聲息地碾碎。

“好吧,他們接下來還會殺死誰、還會制造多少死亡,我都不會去管了。”

唐詰對自己說,他聽見自己從心底響起的、沒有起伏的聲音,逐漸和奧利維亞冰冷的命令重疊,他們本就來自同一個人,只不過在行走的路上,分別邁向不同的岔口。

“這事兒本來就和我沒關系,我為什麽要去管這群人的事?尋找菲尼克斯,尋找回家的方向,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是我必須要做的。”

“奧利維亞和阿納托利兌掉,煉金學派將自然議會吞並,畫廊和霧島將維德號分食,周友生困在霧島,喬治牽制著卡特琳娜。”

“能阻攔我的事物已經少之又少,前方的道路早就鋪好了,我只需要繼續走下去。”

“只需要……繼續走下去。”

思緒經過梳理,剝離情感因素後,狀況豁然明朗。

分明是大好的局面,唐詰卻如鯁在喉,磨著後槽牙,低聲喃喃自語。

“赫德……”

他可真狠得下心,不講情面地一視同仁,將自己現在的道路徹底鋪好,將所有的隱患都借刀清除,直到自己反應過來,卻已經來不及了。

不,哪怕他反應過來這一切都在對方的算計之內,難道就能從這條路線上偏移嗎?

逃離高塔是自己的選擇,離開龍島也是自己的選擇,對潘隱瞞意圖也是自己的選擇,接受伊芙和凱瑟琳的合作邀請,也是自己的選擇。

他每次都選擇了自認為最正確的道路,但是結果卻總是事與願違,往赫德的期望一路狂奔。

仿佛他的“正確”帶給其他人的,卻只有災難。

高塔毀滅了,龍島發生了叛亂,自然議會再次減員,精靈村莊燒毀,納撒尼爾殺光了維德號的同學,伊芙失控被霧島下令處死,喬治終有一日會因為幼蟲破殼而四分五裂。

自己的“正確”真的正確嗎?還是說,他的錯誤,不在於自己已經做過的事,而在於他迄今為止沒有去做的事?

唐詰不知道,他只是疲憊。

可是,正當唐詰收拾好心情之後,更糟糕的事發生了。

“不好意思,借過。”

刻意擡高的男聲從遠處傳來,他側過身子,看見喬治氣喘籲籲地擠開紛雜的人群,三步做兩步從神廟後跑上階梯,手撐著膝蓋長長舒了一口氣,緩過神後,笑容燦爛道。

“我來晚了嗎?”

“不,剛好。”

四周的人群在霎時間消失了,空曠而寂靜的廊柱下,卻顯現出來紅發少女的身影。

她無精打采地垂著頭,手指卷著發梢打轉,掀開眼瞼瞥了喬治一眼,又無動於衷地合上,聲音因為倦怠而顯得低沈懶散。

“上一輪獻祭剛結束,地上的血跡還很新鮮。”

對方從一開始就在神廟下等待著,悄無聲息地觀看完伊芙的死亡,沒有阻止,也看不出任何的動容。

“在觀刑結束後你還打算繼續嗎?”周友生讓出最中心的位置,站到側面的立柱下,抽出口袋裏的絹布輕緩地擦拭著指縫,好心勸說道,“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再考慮一下?”

從談話的內容看,似乎是凱瑟琳做出了什麽決定,但周友生並不讚同,所以想要勸說她放棄?

唐詰還抱著留有餘地的念頭,然而,等來的卻是再一次被打破的幻想。

“抱歉,我不打算繼續下去了。”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徑直走到神廟最前方,側目望著身後的火焰,指腹撫摸著受到高溫侵蝕的臉頰,微醺般恍惚地說。

“真溫暖啊……”

在指向明確的話語中,唐詰失去自我反駁的勇氣,他攥緊了雙手又驟然松懈,頸側的動脈血管神經質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垂死掙紮。

他想不明白,或者他不願意想明白。

為什麽偏偏是現在?為什麽如此突然?

“你們,在說什麽?”

唐詰的聲音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憤怒嗎?

可是他不應該憤怒的,這難道不是他願意看見的結局嗎?他不是曾經一次又一次地去試探她的能力上限,想要竭力殺死她嗎?

臉部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著,心中彌漫的情緒是如此陌生,幾乎讓他陷入茫然。

是的,這應該是曾經的自己最願意看見的,但是,為什麽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高興。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

周友生從臺階上走下來,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回答他的問題,食指抵在唇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彎了下眼角,表情猶如微笑,輕緩的嗓音卻沒有任何笑意。

“凱瑟琳希望回歸菲尼克斯,我們無法阻止,也就只能拍手歡送了。”

“歡、送?”

唐詰抓住衣襟,幾乎要將鬥篷的布料給撕裂開,最後的理智讓他咬住牙關,一字一頓地發出質問。

“是啊,我好心留給你告別的時間,你可別說我不講情面。”

喬治慢悠悠地說。

“或者,你也可以試試把她勸回來?畢竟霧島都收留了一個菲尼克斯的神將容器,再收留一個菲尼克斯的神子,也不算什麽大事嘛。”

“等等,”唐詰被突如其來的消息給刺激得頭腦一片空白,“你剛才說什麽?凱瑟琳和菲尼克斯什麽時候扯上關系了?”

假如凱瑟琳真的是菲尼克斯的後裔,不,他並不認為神明真的會有人類的子嗣,更何況是傳聞中性情變化無端、捉摸不透的菲尼克斯,那聽上去像是個恐怖故事。

但是,倘若這條消息有一點真實性,哪怕只是一點,為什麽當初阿爾忒神降的時候,要刻意欺騙凱瑟琳的視覺,讓對方發現不了祂的存在?

不過,要說菲尼克斯和凱瑟琳有關,好像也說得過去。

畢竟煉金學派那邊似乎對待凱瑟琳的態度一直很特殊,明明發動巫師審判的是他們,可是終止的也是他們。

唐詰陷入了沈思,但卻沒能想出個結果,反而因為這模棱兩可的答案愈發迷茫。

“你不知道啊。”

喬治剛發出嘆息,似乎感到他的反應很有趣,打算繼續解釋當前的問題,卻被身後傳來的一道女聲給打斷了。

“我也不知道。”凱瑟琳臉上掛著大夢初醒般的甜美笑容,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幾乎貼著後背,輕微地擡高了聲音,友善地問,“你不如詳細跟我說說?”

按在她手心底下的喬治身體一僵,舉起雙手幹笑了兩聲,語氣誠懇道:“我被你嚇得忘光了。”

空間系巫師會因為驚嚇而忘掉前幾秒才打算說的話嗎?難不成他在誘導凱瑟琳的決定?

這可真有膽量,喬治難道不擔心自己的舉動會被發現嗎?不,他一定知道凱瑟琳能發現,但他還是說了。

唐詰視線掠過對方,但現在的他卻並不關心喬治說的是謊言還是現實,他剛擡步踩上第一步臺階,但又停頓在原地。

“你恢覆求生意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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