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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以身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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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以身為門

“我有時會以為這個古怪的世界裏, 充滿了精神錯亂的病人,他們用那可怕的偏執試圖侵蝕我,但我也同樣偏執——我不可能成為他們想象中的人。

他們是被拋棄者, 他們是孤獨的等待者,他們瘋狂地想要爬出牢籠,卻只能原地打轉,因為他們不知道柵欄外邊到底是什麽。

坦誠地說,我也不知道, 我希望能在遙遠的星空裏找到屬於我家鄉的那一顆, 但更多的時候,我知道我只是在說服自己前進。

除了前進,無路可走。”

最後一筆著墨於日記本的中間,徒然留下大段漩渦般的空白。唐詰盯著那空白片刻,默默屈起膝蓋,啪的將本子合上。

第4個月結束,日記本塞滿了記憶, 滿打滿算,已經是第117天。

穿越前是5月份, 穿越到高塔裏的時候是8月份,穿越前後存在有著一個季度的時差,如果是原本的世界,昨天應該自己的生日, 但是換算後,也許應該推遲到明年開春。

說到底,哪怕是生日, 在無人為他慶賀,甚至沒有任何人知曉原本的他的身份的異世, 也變得毫無意義。

他收起日記本,向黑暗中走去,哪怕曾有在低重力環境下行走的經驗,但是當鞋底脫離肉眼可見的磚石甬道,踏在毫無實感的魔力漩渦上,某一瞬間,還是難免會感到,自己並不是在走路,而是懸浮在半空中飄動。

唐詰閉上了眼睛,凜冽的漩風打在脖頸上,帶來輕微地刺痛感,將手伸進衣兜裏,握住棱鏡,白霧般的魔力向四周蕩開,代替眼睛將感知傳遞到神經末梢上。

這一次畢竟與上次有著明確坐標的情形不同,需要他自己找到傳送陣。

雖然就目力來看,傳送陣似乎近在咫尺,但是在不停變換的空間縫隙裏,誰也不敢保證“目測距離”等同於“實際距離”。

如果是用他自己的魔力探路,難免會有和赫德的魔力混淆的風險。

但是使用阿納托利儲存在指甲裏的魔力作為間接接觸的媒介,自己的身體就不會輕易受到赫德的影響,在無知無覺中,覆蓋掉某一個部分。

上一次只是吸收了一點微不足道的魔力,滯澀在血管中的魔力,就讓身體暫時進入了成年期,如果繼續吸收對方的魔力,被覆蓋的很有可能就不僅僅是魔力的性質,還可能是認知和記憶、情緒和感知。

唐詰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他需要一只不屬於自己的眼睛,充當馬前卒。

空間通過視覺進行了扭曲,在視網膜上形成了人類能夠理解的圖像,隨著腳步向前,甬道不斷向前延展,仿佛自己還處於地牢之中,兩側都是掛著壁燈的石墻。

一道門出現在了眼前,他知道這並非是真實的門,但仍是伸手將其推開。

他走到傳送陣上,指尖放射出魔力勾勒出轉移的魔文,失重感隨之而來,四周響起柔和的波濤聲。

海風涼透了,浪潮起伏著,唐詰站在魔獸森林邊緣的海灘上,遙遠地望著那輪幾乎消失在墨藍色夜幕中的弦月。

安靜得近乎肅穆。

掌心攤開,清冽的月光經過棱鏡的折射燁燁生輝,無窮的變化似乎盡數匯聚在小巧的六棱柱晶體中,原本消耗許多的魔力又再次恢覆了充裕。

……精神系魔力?

他不太理解它的充能方式,只能握住棱鏡,對著月光照射,卻隱約看見,無瑕的月白色染上了一抹絲綢般半透明的紅色,像是一滴血落在了清澈的水池裏。

唐詰驚覺不對,收回手,正好與一個從海浪中走來的少女對上視線。

對方擡手摘下草帽,飄揚的紅發好似跳躍的火焰靚麗非常,明媚的綠眼睛遙遙望來,嘴角噙著笑,在變幻莫測的月光下,幹凈潔白的裙邊無端生出精靈般的輕柔。

“我知道你一定能夠出來。”她語氣篤定地向他走來,笑意裏有種一切盡在掌控的自信,“也許我該為你道聲恭喜?”

唐詰沒想過還會見到她,至少,沒想過會在這個時間就見到她。

“凱瑟琳。”

“你應該叫我一聲老師。”她不輕不重地訓斥,但看樣子也沒多把稱呼的問題放在心上,“別忘了是誰不辭辛勞帶你入門,竟然連一聲感謝也沒有嗎?真是不懂禮數。”

他將棱鏡放回了衣兜裏,擡眼看向對方:“聽說你最近在針對自然議會?”

“你和那群孩子搭上線了嗎?我還以為,你們的個性會不太合得來呢。”

凱瑟琳完全沒把敵對方的態度放在眼裏,笑容依舊溫柔親切,熟悉得可憎。

“我只是想找件東西……很遺憾地,那東西只可能在議長手裏,僅此而已。”

唐詰從來不認為她的話能夠全信——只怕找東西是真的,針對也是真的。

“我倒是比較驚訝,你居然能認出我。”他將鬥篷攏緊了些。

“你確實處於比較奇特的狀態裏,但並非所有人對此都一無所知。”

凱瑟琳再次展示了她那出類拔萃的博學,他很多時候都不明白,為什麽作為一個活躍於帝國紀的巫師,她卻對原始且古老的魔力性質如數家珍,好似一個不漏地親眼見過。

“某個時刻赫德的狀態取代了你現在本該有的狀態,這是專屬於時間的力量。”

“時間?”

唐詰腳腕一抖,差點跌倒在沙子裏。

“你認為,你吸收的魔力,屬於什麽時候的赫德?”凱瑟琳的話語堵住了他的一切反駁。

如果空間縫隙真像奧利維亞所說,不存在時間的概念,那麽,自己碰到的,只可能是剛踏入時空之海的赫德。

“可這無法解釋,”唐詰擰緊了眉,“為什麽時空之海充斥著赫德的魔力。”

更貼切地形容,時空之海裏的魔力種類不少,但唯獨赫德的魔力獨樹一幟,因為那是“粘合劑”,所有空間縫隙的成型與消泯,都與其有關。

凱瑟琳將陌生的名詞吞下舌尖,露出個真切的笑容:“看來,你確實能夠安全往返於粒子世界。”

這次倒輪到他陷入了困惑。

“你知道‘魔文’的歷史嗎?”

凱瑟琳卻不急著為他解答,反而偏移了話題。

“自然系巫師擅長控制物質的形態改變,精神系巫師擅長影響人的意志,但是,空間系的巫師卻無法在不同的時間和空間裏自如來去。”

“文字是意志的載體,卻不是我們的意志,而是赫德的意志。”凱瑟琳嘆息般微笑著,“我們像是個小偷竊取著赫德殘留在物質世界的足跡,才能沿著沿著軌跡安全地將自己的位置轉移到目的地。”

唐詰大致上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第一,空間系巫師無法通過自身的魔力在空間裏移動。

第二,魔文記載了赫德曾經的路徑,只有他走過的軌跡才能供人通行。

這裏面一定有什麽問題。

為什麽需要刻意去尋找“赫德”走過的軌跡行走?

第一條很好解釋,如果是尋常巫師,在沒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貿然踏入時空之海,肯定會四分五裂。

第二次就令人難以理解了。

魔文通過什麽方式承載了信息?凱瑟琳曾經提過的壁畫,是否是信息的一種?

時空之海裏沒有方向,也就是,無論從何處進入,都有著粉碎的風險,那麽為什麽沿著赫德走過的軌跡,就能夠保障“安全”?

“你第一次接觸魔文就能成功進行空間轉移,我也十分驚訝。”凱瑟琳溫柔而親切地說,目光像是舔舐著他的臉,讓人分外不適,“這說明你和赫德的契合很高。”

唐詰不禁向後退了一步,鋼筆彈出袖口,警惕地註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別緊張,”她微笑道,“我這次來,是為了和你結盟的。”

“結盟?”他感到荒謬,“和你?”

這就像是狼對羊說,它其實是只牧羊犬,刻意讓獵物放松警惕。

“你不可否認,我們確實處於同一個陣營。”凱瑟琳聳了聳肩,伸手將碎發撩至耳後,“誰都能期望赫德的回歸,唯獨我們不能。”

唐詰楞住了。

他才向別人許諾了找回赫德,但今天居然就有人告訴他——不能讓赫德回到現世?

“你知道‘契合’意味著什麽嗎?”凱瑟琳憐憫地掃視過他現在的模樣,仿佛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你的身體會成為他重返物質世界的門,你將不覆存在。”

“……他選中的‘門’,肯定不止是我一個吧?”

唐詰手腳冰涼,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如此幹澀,像是鋸子磨在潮濕的木頭上,吱呀難聽。

“不,只有你。”凱瑟琳愛憐地註視著他,“你以為為什麽自己能順利吸收赫德的魔力,只是因為它把你認作了赫德自己。”

這就是唐詰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為什麽只有他能夠吸收空間裏散佚四處的魔力,而別人卻不能,為什麽它偏偏將他認作了赫德,而非是別人。

唐詰盯著凱瑟琳:“你知道答案。”

“是的、是的。”她以歌劇般的腔調婉轉地回答,“這就要說到一個很有趣的技巧了。”

“標志信仰紀結束的升空儀式中,巫師們分裂了自己的身體和意志。”凱瑟琳尾音輕微上揚,綠眸好似苔蘚密布的樹洞,“於是,讓意志脫離身體獨自存在,就成為了無數人追尋的精神系魔法的至高奧秘。”

“有人成功?”唐詰咂了下舌,為她所說的話。

“不。”凱瑟琳慢條斯理地說,“不會有人成功——精神無法脫離身體存在,這是鐵律。”

“但是,如果先覆刻出一個完全一致的身體,然後投射一部分意志進去呢?”

她的話語輕極了,回蕩在沙灘上,幾乎要被浪潮的聲音裹挾著吞沒。

“對於煉金術士,通過細胞培育出新的身體並不是困難的事。”凱瑟琳篤定道,“分割一部分身體、再分割一部分記憶,最後,促使新的個體陷入沈睡,直到他所需要的那一刻。”

“你就是赫德。”

“你的記憶、認知、力量、身體,全都來自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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