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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悔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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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悔棋·死局

早上八點整,林聽和沈微明抵達工作室門口。

小貝脖子上掛著大浴巾,屐著人字拖給二人開門,頭發仍是濕漉漉的,“剛游完泳回來,你們真準時。”

小二層的別墅,院子裏自帶一個泳池。

一樓是公共區域,二樓應該是攝影師臨時住宿的地方。

小貝遞來兩瓶冰水,“你們隨便坐,我吹一下頭發,馬上出來。”

從進門開始,沈微明的眼神一直在四處掃蕩。

長方形的客廳,一組木質三人沙發居中擺放。茶幾一角的水晶煙灰缸頗有分量,裏面躺著好幾個煙蒂。右手邊中島後有一組白色的櫥櫃,竈臺潔凈,肉眼看不見油漬,多半只是裝飾或應急,平常無人開火。落地玻璃推拉門直連小院,陽光明媚,游泳池水面波光盈盈。

客廳斜後方是一間浴室,一間掩著門的房間,門上掛了“選片室”的小牌子。

“你看什麽呢?”浴室吹風機的聲音不小,壓過了林聽的聲音,見他沒反應,林聽又拐了他一下。

“沒什麽,隨便看看。”

不過兩三分鐘時間,小貝神清氣爽出來,見二人站在客廳中央紋絲未動,不好意思笑笑,指著選片室的方向,“我們開始吧。”

選片室比想象中大,還有一間獨立的浴室,大概率是臥室改建的。

檀木雕制的書桌,價格不菲,兩個顯示屏背對背放置。

兩百多張照片,套餐裏送 45 張精修,林聽先粗略過一遍,居然張張滿意,她一向沒有選擇困難癥,今天卻有被刁難到的感覺。

沈微明的心思顯然不在選片上,他食指和大拇指指腹無意識摩挲,有意無意盯著小貝的手環思索。

書桌腳下兩個大背包。

一個是昨天見到的,半敞開的包口露出裏面的鏡頭設備。

還有一個是形狀狹長的魚竿包。

沈微明笑笑,“小貝愛釣魚?”

小貝低頭撥弄相機,看不清表情,回道,“我喜歡海釣。你也懂釣魚?”

“釣過幾次,不算愛好。看你這魚竿的牌子像是進口貨。”

小貝些許詫異,擡眸,“嗯,比較小眾,你蠻懂的。”

對話暫停,沈微明的眼神回到顯示器上。

林聽糾結幾分鐘之後決定放過自己,沒辦法張張都要,太貴了她買不起;那就憑第一感覺挑讓自己眼前一亮的。

糾結的是她,迅速做決定的也是她。鼠標瘋狂點一通之後,被選中的剛剛好 45 張不多不少。

效率驚人,不過才過去半小時而已。

和其他客人磨磨唧唧三四個小時選片過程相比,林聽簡直是殺伐果決的神仙客人。

壓縮打包,發給客服,初修片兩周之內發送到郵箱,收集完任何反饋意見後,精修照片最晚一個月之後能出爐。

後續事項交代完,好像沒有多留在這的必要,林聽欲站起身告辭,倒是小貝主動邀請,“要不要一起吃個早飯?我這附近有家飛餅做的不錯,咖喱也很香。”

“好,我和林聽正好沒吃早飯。”

起身時小貝口袋裏有什麽掉落,他彎腰撿起,林聽瞥了一眼,是一串鑰匙,掛墜是一個可愛的小鴨子。

在哪見過,想不起來。

約莫是她眼神過於呆滯,沈微明敲敲她腦袋,“走了,想什麽呢?”

小貝察覺到她的註視,拿出掛墜在她眼前晃了晃,“女生是不是都喜歡這些?不知道哪個工作人員配的,我也懶得換。”

五分鐘的步行距離,小貝領著二人在一處小店門口停下。

店內六張鐵質四人桌分兩排擺放。沒有空調,只有墻角的四個活動電扇不停循環店內外的熱風,三百六十度風幹店裏的客人們。

店門口擺放了一個由大鐵皮圈成的炭桶,炭被燒的通紅,還未湊近,皮膚已率先體驗到灼熱的空氣,熱浪陣陣,熏的人不敢靠近。

老板反戴鴨舌帽,脖上掛著濕漉漉的毛巾,不懼炎熱,全神貫註盯著鐵板上的餅。

待熱氣鼓起餅的表面一層,幹凈利落翻個面,下面已被烤的金黃。

以此反覆幾次,趁熱端上桌。

最外面的脆殼輕輕一撕,內裏的千層也一並被拉起,沾上店裏特制的牛肉咖喱,再來一份冰鎮泰式拉茶。物美價廉,難怪到店的客人只一個勁埋頭吃飯,無人抱怨老板摳的連空調都舍不得配一臺。

這頓早飯吃的比想象中熱鬧。

小貝明顯健談不少,和沈微明有問有答。林聽幾乎插不上話,只坐旁邊聽著,腦子裏還在回想究竟在哪見過那只小鴨子。

“你昨天說去過南加,哪座城市?”小貝無意問了一句。

沈微明不假思索接下問題,“聖地亞哥,你呢?”

一旁的林聽微微蹙眉,沒有插話。

“聖地亞哥的動物園和海上世界不錯,我去過一兩次。”

“是不錯,洛杉磯怎麽樣?你去過嗎?”沈微明嚼著杯子裏的冰塊,嘎吱作響。

“怎麽會沒去過,好萊塢啊,比弗利山啊,名氣太大,總歸要去拍照留念的。”小貝爽朗一笑,手裏的餅被他撕成條,一點一點沾咖喱吃,像是游戲。

見沈微明不作聲,小貝接著道,“方便問一句,你們做什麽工作的嗎?就當做個簡單的客戶背景小調查。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沒什麽不方便的,我是鋼琴老師,林聽是醫生。”沈微明笑言,“還是你這個職業好,滿世界跑,客戶追著給你送錢,預約排隊小半年都不一定排得上。”

“都是表象,你們是難得好說話的客戶,遇到難纏的指著鼻子罵的都有。”小貝搖搖頭,一副不肯憶當年的痛苦表情。

“看你年紀跟我們差不多,走南闖北的閱歷比我們豐富多了。你看我和林聽,累死累活一整年才攢點錢出來旅游,都沒錢去遠的地方,只能東南亞附近跑一跑,便宜。”沈微明打趣。

小貝挑眉,“哪裏哪裏,我都是瞎折騰。”

“聽小貝你的口音,是江浙人?江浙有錢的人多,家底厚實才能如此折騰。”

“我有江浙口音?”小貝一臉驚詫,“大概是跟我同事相處久了被傳染,我是地地道道的貴州人。”

沈微明噢了一聲,拖著長音。

“沈微明你應該是香港人?”

“哈哈,南城人,和林聽是小學同學,小時候我媽愛看 TVB,就刻意學了香港口音,後來又去香港讀的大學。”

“原來如此。”小貝手上最後一點餅已經被他撕完,轉眼又叫了一份。

“你呢?在哪讀的大學?”等餅的功夫,沈微明拿著吸管和杯子裏剩餘不多的冰塊較勁。

“洛杉磯。”平白直述的語氣,細琢磨幾分,又多了點挑釁。

沈微明面上毫無異樣,只點點頭,“下次去洛杉磯找你要攻略。”

“那是自然。”

新鮮熱騰的餅短暫打擾了二人的對話。

“你們接下來要在普吉島呆幾天?這裏玩的東西很多。”小貝呼呼吹著,急不可耐地要送餅入嘴。

“再呆一周,準備好好放松玩一玩。”

“噢喲,那時間夠長的,我發給攻略給你們吧,都是工作室那幫朋友總結的。”說話間掏出手機,三兩下轉發一封郵件。

林聽查看一眼,禮貌道謝,繼續沈默。

桌上小貝的手機震了一下,他順勢拿起,死盯著屏幕呆滯了十幾秒都沒反應。

只見他放下手機,摘掉金絲邊眼鏡,緩慢抽出桌上的餐巾紙仔細擦拭;他不厭其煩擦了很久,仿佛怎麽都沒辦法把玻璃鏡片上的汙漬擦幹凈。

再擡頭時他目光如炬,冷眼斂眉,直盯著沈微明,語速舒緩,“普吉島的食物還是一般,泰國菜我個人不是很喜歡,冬陰功湯簡直難以下咽。比不上越南菜,沈微明你覺得呢?”

沈微明聳聳肩,“我對食物沒什麽研究,普吉島也是第一次出境游,不比你跑南闖北見多識廣。”

“是麽,那下次推薦你去胡志明吃 pho。滾燙的牛骨湯底往生嫩牛肉片,生豆芽和九層塔上一澆,再來幾滴新鮮檸檬汁,趁熱嗦幾口,嘖嘖嘖,絕了。”

“胡志明哪家好吃?我記下。”沈微明悠悠地問。

“Pho 2000 那家不錯,我爸很愛吃,很可惜他現在吃不到了。”他似乎陷入一段回憶。

沈微明頓了一下,“找機會我一定要去試試。”

小貝往嘴裏包了一大口餅,囫圇咽下,搓掉手指上的餅屑,“越南是個好地方,沒去過的話建議你可以帶林聽去玩玩。”他說話時眼神放空,讓人琢磨不透背後的情緒。

沈微明以桌為琴,指尖無意識跳躍好幾下,站起身,“我和林聽先告辭了,謝謝你的早飯。”

小貝仰起頭似笑非笑,“不客氣。”

他目送二人的背影出門,笑意消失,倒扣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仍停留在和老倪的對話框上。

“老倪,聽說你現在在南城?幫我打聽個人。沈微明,應該是個小警察,現居南城,有個妹妹叫夏冉。如果能查到其他方面的信息發給我,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不著急。”

“沈微明是誰?這不是你爸商會裏的宋川嘛!你怎麽有他的照片?”

沈微明腳步很急,幾乎小跑到車上。

“去酒店拿行李,我們回國。”他語氣稍顯急促,神情還算鎮定。

“怎麽了?”林聽一早就察覺出對話氛圍的詭異,難得見到沈微明不夠冷靜的樣子,也一並慌了神,安全帶連拽好幾次都扣不上,警報聲滴滴滴滴,吵的人愈發心煩。

“貝斯清是李文建兒子,李文建是之前犀牛角案子的主犯。”

沈微明一腳油門飈速,好在清晨路上突突車還不算多。

林聽抓緊安全帶,恍然大悟,“他認識夏冉!我想起來那個鑰匙掛墜了,夏冉也有一個類似的。”

沈微明擰著眉,額頭上冒出幾滴汗珠,聲音微顫,“他微信頭像和夏冉 ipad 屏保畫風一致”,平定呼吸,“我們得趕緊走,這裏不安全。”

風和日麗歲月裏長大的林聽無法領會沈微明口中“不安全”的具體含義。

可眼前一向穩重的男人突然改變計劃提前回國,她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知道我在越南做過臥底,也知道夏冉和我的關系,是我疏忽了。”沈微明捶了幾下方向盤,手緊緊抓著林聽的,“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如果前一日的疑慮只覺得小貝似乎隱瞞了認識夏冉的事實,那麽今日小貝莫名化被動為主動,顯然也對二人的身份起了疑心。

昨日車上對夏冉的提及無疑是讓小貝產生警覺的導火索。

剛才的短兵交接中彼此試探,小貝句句緊逼,最後不惜自爆另一層身份背景,說明他對沈微明的身份已心知肚明。

想驗證沈微明的身份不難,最直接的方式發張照片給老倪就可以。

再把之前從各方面收集到的信息整合起來,整件事突然被串到一起,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也無形中將沈微明和林聽逼上絕境。

唯一能做的自救就是趕緊回國。

退房,改簽到下午最近回國的航班,直飛南城的已經賣完,林聽改了飛上海的。

去機場的路不算遙遠,沈微明每隔一會就瞥一眼導航,上面顯示再過十分鐘便可抵達。

微微松口氣,放下一半車窗,車外的熱氣讓體溫逐漸回暖,他伸出一只手感受風向,最後握緊林聽緊攥的拳頭,“應該沒事了。”

話音剛落,他的瞳孔驟然急劇放大,一個不知從哪個分叉口駛來的巨大卡車頭占滿視線。

一聲巨響,車子連著滾了好幾個跟頭,最終卡在路邊,車底朝上。

一切發生的過於突然,車內的人來不及反應。

林聽頭頂朝地,安全帶幾乎要勒進肉裏,面頰和四肢不斷有液體滴滴答答落下,分不清是汗還是血液。頭發很快變得潮濕粘稠,氣溫猝然升高,不斷蒸發的氣味又鹹又腥。她努力轉動脖子瞥向一邊,駕駛位的沈微明眉目緊閉,滿臉是血。

血流遮擋了視線,視線裏的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已經陷入昏迷。她努力擡手,試圖伸手夠他,明明已經使了全身的力氣,手臂卻仍在空中虛虛晃晃,只差一點就能碰到,一點點而已。

她拼命想靠向身邊的男人,卻被安全帶牢牢禁錮住。身上明明到處都在冒血,卻絲毫沒有痛感。

手腕上的手串光彩奪目,七彩流光閃到眼睛。

“為什麽手串這麽亮?”她意識模糊,喃喃自語。

她覺得好累,累到無力呼喊,累到神志飄散,累到再也撐不起自己的眼皮。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廟宇的鐘聲,忽遠忽近。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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