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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荊棘·所謂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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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荊棘·所謂父親

很多困難不解決並不代表不存在。

有些問題選擇性忽略久了,容易讓人心生前方道路一帆風順的錯覺,甚至都忘了不遠處路邊的荊棘和坑窪。

林聽最近工作和愛情都挺順風順水,頗有人生終於走上康莊大道的感覺。

她明顯更愛和人聊天談笑了,閑下來的時候,常常幾句話逗得辦公室裏的人笑的花枝震顫。

不了解真相的群眾會打趣一句林醫生最近是遇到什麽喜事了?連帶整個人都變得開朗很多。她聽完就微微一笑,“天氣好就心情好咯,再過幾天就是臺風天了,大家出門別忘記帶傘。”

她最近夜班排的也不多。科室裏新來一批規培生,苦活累活基本上都被他們分擔的差不多,她就浮生偷得半日閑,體驗一把當老人的優越。一下班不管多晚都拉著沈微明往他家方向走,好幾次他都拽住她,“你不累麽?要麽咱們打車,或者今天先去你家,下次我開車來接你。”

林聽嘟著嘴,搖搖頭,“我不累,見到你就不累了。”她說的是真話不是情話。漂浮的心只有在見到他時才會徹底沈下去。

她最喜歡被他牽著,身邊的喧囂被靜音,人群也被自動虛化,萬物變幻,碩大的空間好像只剩他們倆,或聊天或沈默,眼裏只有彼此,腳步朝著同一個方向。

等到樓下,原本累的沒胃口的她又會被陳記牛雜飄來的香氣勾住腳步,混跡在晚睡的食客們中間,來一份熱氣騰騰的牛雜,再來一瓶冰可樂。這一天就算完整了。

有一陣子沒回家,林永年也被拋在了腦後。

這一日剛查完房,她盯著電腦整理查房記錄。查房時趕時間,字跡也跟著眉飛色舞,等到整理筆記時發現,這無疑是來自自己的刁難。她自認為筆跡已經相當規整了,寫出來的病歷也遠沒有葉知秋的難辨,今天卻意識到把自己坑了。

她絞盡腦汁回想,剛剛還在腦子裏條條框框排列好的信息轉身就如一盤散沙,再也拼湊不出完整的模樣。她不敢找葉知秋重述,只能根據病人既往病歷和任性的字跡慢慢推斷;全神貫註,完全沒留意桌邊站了她親愛的爸爸。

林永年敲敲桌子,“跟我來一下。”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電腦鏡,昂起頭,“以什麽身份?下屬還是女兒?”

林永年居高臨下的眼神變得更加犀利一些,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都沒有閃躲,就這樣持續了好幾秒,像是無言的對抗,“女兒。”

“醫院不談私事,有事回家談。”

“你給我出來,現在。”他壓低聲音,語氣嚴厲,說完大步朝外走。

林聽把眼鏡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時連帶凳子也往後一拖,弄出不小的動靜,聽得葉知秋心裏一驚。

林永年背著雙手腳步很快,路過的護士醫生見到他臉上的慍怒,只輕聲打個招呼就快步離開,不敢再多刷存在感。林聽跟在後面,已經猜到林永年找她是為什麽,能讓他老人家如此大動肝火,在醫院不顧及同事議論的也只有一件事了。

“門關上。”林永年丟來三個字,端起茶杯去飲水機前接水。林聽看著茶杯一點點變滿,本來沈底的茶葉也重新飄回碧綠的水面上,冒著裊裊熱氣。

她耐著性子欣賞林永年完成一整套喝茶的流程,等到他終於坐下,兩個手交叉在一起握得很緊,抿緊嘴唇。林聽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說吧。”

“說什麽?您要聽什麽?”

“那就說說你談戀愛的事情吧。”

“我戀愛了,男的,我喜歡的。”

茶杯咣當一聲落在林聽腳邊,剛剛還在林永年手裏摩挲的白瓷瞬間變成碎片,順帶把父女的關系割出一道更深的口子。

褲腿被茶水濺到,鞋面上也落下好幾根茶葉,殘留的茶漬迅速滲進白色的帆布,大概率洗不掉了。

林聽覺得好笑,鼻子裏哼了一聲,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她的心臟跳動快了幾分,卻沒真的嚇到她。

從小到大她總結的,林永年發脾氣的慣用招數:砸茶杯,拍桌子,和捶墻。

醫院隔音效果一般,後兩者顯然不可取,容易引起同事的註意,還不容易找到合理的解釋。只能砸杯子。

小時候她很怕林永年發火。他總是前一秒還在和風細雨的問話,下一秒突然發作。家裏的木頭桌子被他拍的瘋狂震動,帶動桌上的花瓶和水杯也一並顫抖;又或是攥著拳頭捶墻,響聲貫徹整個屋子,那些拳頭雖然沒打在她身上,卻重重落在她心裏。

“沒有別的要說的了?”

“你想知道什麽?他無權無勢也沒什麽錢,這是你想聽的部分麽?”

林永年終於擡起眼皮凝視她,眼底是按耐不住的怒火,“和他家境沒關系,分了。”

“原因呢?”她冷笑一聲。

“不合適,你倆不是一類人。”

“我的男朋友,只需要他是人類,不需要他和我是一類人。玩消消樂麽?找男朋友還要找同類。你跟我媽是一類人麽?”林聽有點激動,卻還是把後半句咽下去,一個控制狂一個笑面虎,軟硬兼施,折磨得她透不過氣來。

“我再說一遍,分了。”

“不然呢?把我趕出家門?拿張支票讓他離開我?上演幾場苦肉計?”她摸著下巴,“還是找個機會當中羞辱我們?”

林永年半晌都沒說話,不知道是被戳中心思還是氣的。

林聽無所畏懼,她最壞的打算就是和這個家庭徹底割裂,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們遲早會分,趁著感情不深斷個幹凈,不然等感情深了再分,我怕你受不了。”

“遲早會分?是你太高估自己了,還是太低估我了?”林聽不置可否的笑笑,雙手插袋,向後退了一步,離那坨惡心的茶葉遠了一點。

“是之前骨科那個病人的徒弟是麽?你當時怎麽跟我說的?朋友,只是朋友。”

流言最先開始傳播的時候林永年並沒當真,他找葉知秋問過,也試探過林聽的反應,感覺多是捕風捉影。

可這段時間熟悉的醫生見到他總會道一句恭喜,他忙的時候點頭敷衍就算,顧不上細琢磨,前些時日他又被人恭喜,著實好奇,有什麽好恭喜呢?抓住那人一問,說是恭喜他女兒談戀愛了。

林永年下意識說都是謠言不用當真。那人撓撓頭,“是嗎,我上周末看見小林醫生和他挽著在菜市場買菜來著。”話說到一半,見到林永年臉上表情的驟變,立馬借口有事要忙跑了。

林永年站在那裏,大拇指和食指快速摩挲,終於想起那天清晨在樓下小花園遇到的那個男人,對方明顯知道他是誰,看他的眼神很是玩味。再把之前的蛛絲馬跡串起來,心裏隱約有了答案。

之後他聽到關於林聽戀愛的傳言越來越多,似乎林聽正毫不避諱地把自己戀愛的消息輻射到醫院方圓一公裏的各個角落:小區,那家叫 Holiday 的飯店,還有醫院,都被人撞見過。

他沒有立馬發作,一是因為他忙,二是因為林聽要代表醫院去上海交流演講不容有失,三是因為他需要眼見為實。

而當他真的幹起跟蹤這件事才發現,林聽壓根沒有躲,她是光明正大的和那個男人談戀愛。並肩而行的兩個人毫無間距,有說有笑,旁若無人,見到熟人還會熱絡的打個招呼。

他甚至不需要拉長戰線收集更多的證據,因為兩個人只要在一起,手就牽的牢牢的沒松開過。

這個認知讓他有點意外也更加生氣,無名火不能全部發洩在林聽身上幹脆全部轉移到那個男人身上去。

“朋友變男朋友有什麽問題麽?那時候的朋友是真的,現在的男朋友也是真的。”林聽一字一句,振振有詞。

林永年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強壓著慍怒;半晌沒出聲,只看得見他的胸脯在劇烈浮動。“沒問題?那人什麽來路你摸清楚了麽?別被人騙了還給人數錢!”

“我有什麽好騙的?林永年,你是不是覺得所有男人接近我都是奔著你來的?你還真別自我感覺太好。”話已至此,她該說的都說完了,轉身要走。

“我不會逼你,但不代表我會接受。”林永年還是沒敢把話說的再重些,他知道最壞的後果可能會是什麽,他承受不住。

“很好,希望您這次言而有信。”一把帶上門,墻壁都在微微顫抖。

林聽走出辦公室好幾步遠才徹底回過神來,邊走邊捂著胸口讓自己快速平覆心情。下樓的時候正好遇上葉知秋,對方目光焦灼,一把拉住她,“你沒事吧?”

語氣和行動裏毫不掩飾的關心讓林聽從簡單的四個字中琢磨出一點別的東西來,她迅速否定自己的胡思,抽出自己的胳膊,“沒事,有段時間沒教育我了,找茬呢。”

她輕描淡寫,神情沒有任何波動,倒讓他的心更揪在一起。

他不喜歡眼前這個看上去波瀾不驚似乎總游離在狀況之外的林聽,也不喜歡她語氣裏的冷靜和平淡,更不喜歡她的若無其事;不由分說地拽著她胳膊往天臺的方向,“跟我走”。

“你瘋了嗎?”林聽費了好大力氣才掙脫他,好在樓梯間沒有人,不然傳出去又是流言蜚語。

葉知秋回過神來,眼神似是在懇求,語氣也恢覆以往的調調,“去一下天臺,有事。”

“稀奇,今天什麽日子,一個個都要找我談心”。

葉知秋沒有搭理她,今日天晴無風,陽臺上坐了好幾個趁午休上來呼吸新鮮空氣曬太陽的醫生;眼神交匯時就頷首打個招呼,默契地不作攀談。醫生這個職業的壓力很多時候無人訴說,那就消散在天臺的風裏,偷偷說給路過的雲朵聽。

葉知秋兩手撐著欄桿,眼睛盯著不遠處的錯綜覆雜的高架橋,俯瞰下去,像極了這座城市的傷疤,扭曲在一起。“你的家事我不想多說,但希望不管發生什麽,你永遠不會再做傻事。”

林聽突然就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逗笑了,“您沒事吧?”攤開手,在他面前轉一圈,意思是您看我像是想不開的樣子麽?

葉知秋眼神裏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和掙紮,“我說的是現在和以後。不管遇到什麽,都別再做傻事了。”

她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不會了。”再拍拍自己的胸脯,“說到做到。”

轉身的瞬間回想起林永年那個深不見底的眼神,還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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