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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揭露·黑暗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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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揭露·黑暗的一角

沈微明在父親墓前坐了很久,久到煙滅了一根又一根,到最後才發現整盒煙都空了。他將煙盒擰成一小團,兩個手來回拋來拋去。見時候不早,起身拍拍屁股想回去,站起身的時候煙盒團滾落到地上,被風一吹又跑遠些,最後順著臺階一路向下滾。

滾到一處終於肯停下,他無奈地笑著撿起。瞥到臺階上的方位編號,意識到再往下走幾個臺階就是小謝墓碑所在的區域。遠遠看過去,那片墓區郁郁蔥蔥,偶有一兩根垂下的樹枝隨著微風搖擺,像是在熱情地招呼他過去。

他遲疑一會,最終還是邁了步子。

這還是他第一次來給他掃墓,卻顯得很沒誠意。兩手空空,連煙都沒有。

墓碑上久違的笑容在風吹雨打中稍顯褪色,而他的招牌虎牙和酒窩依舊顯眼。

還記得以前不出任務的時候,小謝時不時會站在鏡前抱怨自己的酒窩讓他失了不少陽剛之氣,而天生的娃娃臉更讓他和電影裏的硬漢警察看上去毫無關系;他喪氣地捏著手臂上的肌肉,自語是不是該去做個美黑。

沈微明聽到這些總忍不住皺著眉,不懂這算是哪門子煩惱,只能感嘆自己老了,小年輕們關註的事情他不懂。

每每此時,小謝就會一臉不解,指著沈微明的臉,“師傅你也有酒窩啊,可是你怎麽看上去這麽 man?”

“是嗎?我有這玩意?”沈微明被他說的也擡起頭照照鏡子,別說,還真有,還是一對。

“你有啊”,小謝邊說邊指,拉他到鏡子前一本正經的進行對比分析,琢磨是不是因為他的酒窩更圓又或是沈微明的下巴輪廓更立體才會讓二人的氣質大相徑庭。

沈微明聽得頭暈,一把揮開他的手,“你有那功夫還不如去健身房練練拳。別琢磨這有的沒的。”

小謝有些郁悶,他打心眼裏羨慕沈微明由內而外的硬漢之氣。那種氣質難以描述,他打了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如果我是女的,會忍不住鉆進師傅你懷裏”,說完順勢就張開雙臂想抱。

沈微明一個緊急躲閃,汗毛都要立起來。什麽破比方,一個眼風過去警告他站在原地別動。

一旁喝茶的周昱白被這兩人逗得不行,終於忍不住插一句,“小謝啊,你那個叫酒窩。你師傅那個只配叫痘坑。”

“去你的”,沈微明一個巴掌拍到他腦袋,“你見過這麽對稱好看的痘坑麽?”

“見過啊,你的啊!”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肯認輸,剩下小謝在一旁嗑著瓜子咯咯咯笑,全然忘記他是引戰的那個人。

沈微明蹲下身,照片裏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像是在和他說,“師傅你來啦。”

“兄弟,我來晚了”,他輕聲低語,聳了聳鼻子。

他沈默許久沒再說話,蹲到腿麻便改坐在他墓碑一旁的臺階上。

這裏可真安靜啊,安靜到可以把過往的事情再細細回想一遍,安靜到能聽見內心最深處的聲音。

“咱們那案子年初徹底破了。300 件犀牛角,500 千克,兩億多港幣。“說著還比了個手勢,“算是刷新這些年破獲的走私犀牛角數量記錄了。多虧了你,沒有你在越南打下的基礎,我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取得他們的信任,摸清他們的走私線路。”

盡管過去十年裏,超過 50 個國家和地區與犀牛角販賣路線有關,中國香港依舊是供應鏈上不可或缺的關鍵一環。而沈微明他們過去近三年裏主要調查緝捕的是一個運作成熟分工明確的走私犀牛角組織。

他當緝私警以來,小規模的犀牛角走私案也處理了不少,但被捕的多是蝦兵蟹將:地方性的小規模收購和轉運者,又稱為“跑者”;或是全國性的收購者,相比“跑者”而言在組織上更專業一些;卻始終沒能觸及到位於供應鏈頂端的犯罪分子。像這起規模如此龐大,牽扯好幾個國家和地區,且最後一把將終端銷售頭目一網打盡的還是頭一例。

海關那邊最早獲得的原始情報相當模糊和隱晦。情報裏的李文建是浙江人,早年來香港打工,外界眼裏的他是個出色的商人,還任過香港某個葡萄牙商會的會長。情報說三日後會有一艘捕魚船抵達香港海域,上面滿載著犀牛角,而貨主就是李文建。

上局不敢輕視,連夜召開緊急會議,沈微明他們隊負責協調部署入港船只的突擊檢查。無奈突擊行動一無所獲,搜遍船身只找到冷凍的海鮮,並沒發現所謂的犀牛角。而兩日之後,李文建的銀行賬號裏多出數筆巨額進賬,說明的確有交易的存在。

犀牛角一旦進入到流通市場,轉手速度很快;加上分段交貨,人貨分離;基本上不會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而根據情報裏捕魚船的線路指示,船曾經在越南中轉。越南,作為最常涉及犀牛角販賣的國家之一,充斥著大量的終端買家和組織頭目。就如線人常笑稱的那般,如果你知道該找誰談,就會發現越南有很多犀牛角。

上局是在這個時候動了派人去越南摸清走私線路的念頭的。若李文建的“貨主”身份做實,依據他賬戶的巨額進賬,那將會是一批數量龐大的犀牛角貿易。而如果能就勢牽引出供應鏈上的一連串相關人等:賣家,經紀人,運輸者,貨幣兌換者和買家;就能一次性將他們一鍋端幹凈。

沈微明當仁不讓,卻被小謝截胡自告奮勇去隊長辦公室自薦。他的理由非常的“現實”,他想立功,想升職加薪給爸媽換個大房子。

沈微明試圖勸服他,跟他分析可能存在的風險。小謝拍著胸脯一臉自信說他保證出色完成任務。他果然沒讓大家失望,在越南適應的很快。人又機靈,加上線人的線索,很快就摸清點門道來。

沈微明到現在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讓小謝引來殺身之禍。他是小謝唯一的聯絡人,小謝的身份信息也是無一錯漏,加上他是新人,被認出身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加上他明面上扮演的是買家的角色,按道理說風險並不算大。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回過身,凝視小謝的眼睛,“到底問題出在哪?你能告訴我麽?”

得知小謝出事後的那幾日,他夜不能寐,就算好不容易入睡後,鋪天蓋地的夢魘也會壓的他不能呼吸。小謝父母來隊裏領遺物的時候,他躲到隊長的辦公室門口,手緊緊攥著把手,卻沒有擰動的勇氣。

他沒有辦法將那些狗屁作用都沒有的安慰話語一股腦丟給那對剛失去愛子的老人,也不敢面對他們的哭訴和眼淚。他打心眼裏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該去越南冒險的是他,忘記幫小謝燒香的也是他。

睡不著的晚上他就在街上漫無目的的亂走。走到小謝家樓下,淩晨三點,他們家的燈還亮著。

失眠的又何止他一個,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傷心的人。

他自視豁達,卻在小謝的事上鉆了牛角尖。隊長見他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說,“給你放幾天假,好好調整。案子還沒什麽實質性進展,你得撐住。”

他胡子拉碴,眼窩凹陷,眼睛裏布滿血絲;坐在那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多少。

他第一次在放假時把工作手機徹底關機,把自己徹底鎖在與外界失聯的世界裏。他沒日沒夜的覆盤,反覆聽他和小謝最後幾次通話錄音,到底哪裏出了問題讓對方起了殺心?

找不出答案就去外面胡亂走走。天還沒亮的時候他開始爬山,到山頂亭子的時候太陽剛剛升起。圓滾滾的太陽咕隆一下從厚厚的雲層中跳出來,世界瞬間明亮耀眼,黑暗無所遁形。他看入了神,甚至沒留意身邊什麽時候坐了個女人。

他們打招呼,卻又不攀談;依舊沈浸在專屬於自己的世界裏。

女人的兩通電話終將他的註意力吸引了些,她聲音很好聽,溫柔卻又堅毅。第一通電話裏的她客氣禮貌,話裏話外卻是在將人拒之於千裏;而第二通電話呢,她又變成情緒多變的小女生,撒嬌委屈的語氣讓他忍不住多看她幾眼。

看到她眼睫毛上掛著淚,露珠般晶瑩,隨著眼皮的眨動在陽光下發光,順帶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們聊了起來,久違的輕松讓他沈迷又害怕,他下意識想逃,主動告辭。腳步卻在山腳停留,他想,也許還會見到。

並沒有。他悻悻的走到最常去的那家面館,進店的瞬間眼睛一亮,她在那裏。

幾日沒好好吃飯的他一口氣吃了兩碗牛腩面,她呢,就靜靜地陪著,不急著走。告別的時候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問聯系方式的沖動,卻在對方背影徹底消失不見之後暗自懊惱。

“記得那家酒吧麽,你入職那天我和老周帶你去的。你說那個酒吧是你的福地,每次去了都有好事發生。我當時笑話你年紀輕輕卻是個唯心主義者,可最後發現那裏也是我的福地。”

後來的那幾日大約是他整個人生中最荒唐卻又最為輕松的日子,他和那個女人做愛,兩個人心照不宣在各自的世界當起逃兵,一起躲到虛幻的烏托邦裏。他終於睡了幾個好覺,甚至想一直賴在那兒再也不出來。

手機響的時候他心裏咯噔一下,隊裏不成文的規矩,無非必要不會聯系大家的私人號碼;該來的總會來的。他在大腦裏火速為新來的任務調整狀態時牢牢地牽著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不見。他想問,如果她願意的話,能不能等他回來。

然而這個問題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問出去。

“兄弟,對不起。”他垂下眼眸,雙手搭在膝蓋上,腿長的緣故讓他整個人坐得很局促。

“日子一天天過得人真累啊,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再和黑暗對抗的勇氣,只想安安心心過簡單的小日子,也受夠了每日在揣度人心和察言觀色中度日。”

他深深嘆口氣,風越吹越大,夕陽下的餘溫終敵不過風從不知名遠方攜來的寒意,是時候告別了。

“我走了,你好好的。一直沒機會告訴你,在我心裏,你比我 man 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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