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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古板·視覺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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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古板·視覺動物

過了清明的南城終於不再陰晴不定。

短暫的雨季過後,人們旅游的欲望隨著氣溫的升高開始漸漸蘇醒。鬧市區的人明顯多了不少,游客模樣的居多,大家舉著手機對著食物建築和街邊一角拍攝,眼睛看到的也要讓手機記錄下來才算作數。現代人多健忘,美好的時刻只有靠定格下來才能再日後被記起。

相對應的,堵車的時間也大幅度拉長。林聽蹙著眉,手指交錯的敲打方向盤,滴滴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汽車的,公交車的,電瓶車的甚至還有自行車的,燥的人頭皮發麻。

她不愛湊熱鬧,要不是突然換季沒有衣服穿,加上前一天整理衣櫃時發現本就為數不多的襯衣和西服因年代久遠褪色難看,她才不會大周末的跑街上來玩人擠人的無聊游戲。

葉主任去年開了個新的課題,聽起來很玄乎,叫“醫學圖像數據可視化分析處理”。簡而言之就是如何結合計算機算法,AI 等手段來合並和關聯來自多個來源的信息。

比如合並來自尿液、尿液電解質、血清肌酐和血壓等來源的多種結構化數據;讓醫生能夠快速審查和預測某位病患腎臟正常功能的變化。又或者合並非結構化數據,類似於醫學圖像(X 射線、CT、MRI)數據,用圖像識別技術區分不同的灰度值來判斷病變的精確位置;從而更好的理解疾病,討論病情。

數據可視化是近些年的大熱話題。醫學和計算機的交叉科學也是大勢所趨。隨著人們健康意識的增強,如何讓醫療專業人員提前介入未來可能有的疾病也非常關鍵。

五月上海有一場相關話題的專場科研討論會,林聽也要去。

這大半年她為課題花費不少心血,基本把憋博士論文的力都使出來了;甚至煞有介事學起 Python。每次當她對著電腦 debug 卻毫無頭緒時都要忍不住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自虐狂,在醫院被虐還不夠,回家還要自己找虐。

光去還不夠,她還要上臺貢獻一場科研結果分析報告。用葉主任的話來說,那麽重大的場合,總得穿的像樣點。言下之意,她平時不修邊幅。林聽表示不服,醫院裏又不會有人扯開醫生的白大褂看裏面穿了什麽,平時下了班她就回家,沒影響市容。

葉主任聳聳肩,不置可否,“男人總歸還是視覺動物。”

“???已經淪落到要靠女醫生的外表來給本院打廣告了麽?”林聽沒反應過來。

葉主任懶得理她,不開竅的家夥。

在捯飭自己上,她一向沒什麽靈感。

小時候的她齊耳短發,因為好洗。別的女生每天早上一到學校都會炫耀媽媽費心思編的辮子,蜈蚣辮,拳擊辮;花樣繁多的辮子不夠,還要配上各式各樣好看的發卡和蝴蝶結。

學校附近有很多街邊小店,店門口的鐵絲網格上掛滿一排排亮晶晶的發卡。一到放學的時候,店裏店外就堆滿了女孩子,興致勃勃的為自己為小姐妹挑選好看的發卡;而林聽只會快步走開,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怕看了就想買。

她沒有零花錢,就算有也不敢買,因為林永年說女孩子的心思不要花在打扮上面。

衣服呢,則是姜藝文安排,換季的時候帶她去同一家服裝店挑幾件最不出眾的款式:夏天就是 polo 衫/T 恤配七分褲,冬天則是一套運動服外面裹個羽絨服。

蝴蝶結,刺繡這些花裏胡哨的元素通通不要;顏色的選擇上也很單一,純白,純黑,大黃或是大紅,每次她的眼神都忍不住在小女生喜歡的粉嫩或煙紫上徘徊,再對比鏡子裏醜的高調且突兀的自己,心裏默默嘆口氣。

也因為這樣,她常被叫做“假小子”,女生特有的性別意識和愛美之心也就漸漸被藏匿下去。

長大後的她在購買衣服上,也習慣買定離手幹脆利落。進到目標店鋪,先掃視一圈,再按以往的風格來一兩件類似的,買單走人就算完事。

而今天的她站在鏡子前,手上提的兩件白襯衫古板的千篇一律,導購小姐姐絞盡腦汁也只能想出“大方,幹練”這樣的字眼來沖沖業績。她對著鏡子左右比試,在“老氣”和“沈悶”之間來回跳脫,最後發現以往她衣櫃裏最常見的款式如今卻再也買不下手。

突然起了小心思,拍了兩張照片發過去。

“哪件好看?”

“有什麽區別?”

“怎麽沒區別?”

“都一樣的難看。”

林聽噗嗤一下笑出聲,想著能讓直男都大呼難看的說明真的不可,放下衣架和導購小妹妹道聲謝就跑到樓上“都市麗人”那去了。

電梯門一開,眼睛就被明艷耀眼的色彩吸引。她只逛了一小會手上就拿了不少:牛油果綠的收腰小西裝,藍白相間粗條紋短款襯衣,珍珠扣的黑白網格小開衫;單單拿在手上都讓人賞心悅目。試衣間裏的她讓自己眼前一亮,忍不住暗暗得意,覺得自己努努力應該還是可以打扮的好看些的。

沈微明前兩日回了香港,具體幹什麽沒說,大概就是回去處理一下隊裏的事情;再過兩日就會回來。

習慣了這段時間在醫院幾乎每天都能見上幾面的日子,哪怕沒時間閑聊,能湊在一起安安靜靜吃頓飯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卻讓她倍感安心;也襯的這兩日的失落來。

只是林聽每日大腦要處理的瑣碎情緒過多,並沒有對這番失落的起因過於在意。也沒意識到,她對沈微明,總是還沒告別就開始計劃下次見面的時機。

逛到一半接到個陌生人電話,座機打的。號碼看著有點眼熟,響了幾聲之後掛斷緊接著又打來,鍥而不舍。林聽接下,是大學城那套房子的物業打來的。

對方一聽電話接通,沒忍住感嘆一句,“林小姐的電話真難打通。”

林聽這才反應過來,之前幾次下手術的確看到未接來電,只因是座機,心想多半是廣告,便沒在意。

物業打電話來主要是說之前她樓上那戶人家下水管道不知道怎麽突然出了問題,陽臺上的洗衣機工作時將水一股腦全排到她的陽臺上,樓上的住戶沒及時發現,導致水在她家陽臺越積越深,直到流到樓下才被其他住戶投訴發現。

物業幾次去她家上門檢查都吃了閉門羹,就想問問她什麽時候有時間回去一趟。一是查看陽臺的積水是否還在,有沒有造成什麽安全隱患;二是確保她家和樓上連接處的下水管道可以正常使用,畢竟人家還等著用洗衣機呢。

林聽應下,說她待會就過去看看。

開車去大學城的路上,心忍不住慌起來。等最後一個紅綠燈的時候她看向窗外,感嘆這一片沒什麽變化,沒一會又覺自己好笑,不過一年的光陰,能有什麽巨大的變化。

左轉,五分鐘後抵達。從進入小區的那一刻,她就開始忍不住的攥緊拳頭再松開再攥緊,反反覆覆,試圖消解心提到嗓子眼的慌張。

輸密碼,按下解鎖鍵,門鎖輕輕轉動,她緩緩推開門,好像連帶著把心裏那片禁地的門也推開了。

迎面而來的是滿屋子的灰塵,直往人鼻子鉆;林聽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而撥開灰塵,屋子裏還殘留些許生活氣息:茶幾上沒用完的紙巾盒,冰箱門上的可愛冰箱貼,櫥櫃上的膠囊咖啡機還留有半箱水,依然清澈。

她不敢深呼吸怕灰塵進肺,只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她臥室床上的四件套還鋪著,淺紫色的絲滑綢面上終究是落了一層灰。想到之前和夏冉一起住的時候,那家夥總是半夜抱著電腦敲她房門。林聽那會也是個夜貓子,隨意紮個雞窩頭戴著黑框眼鏡啃文獻報告,聽到敲門聲便慵懶的喊,“進”。

話音剛落,對方下一秒已經扭動門把手,屁顛顛的跳上床,“舒服,你的床真的是沒話說。”那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有什麽隱射含義。林聽回過頭,“又來?”眼神寫滿狡黠,樂呵呵也跳上床。

幹什麽呢,無非是一起窩在被子裏看恐怖電影。血腥場景是嚇不到林聽的,用她的話來說,解剖課可比這刺激多了。她也不怕靠高超化妝技術和後期電腦制作制造出來的鬼怪,甚至能對著屏幕指指點點,開幾句玩笑。夏冉每次嚇得瑟瑟發抖躲進她懷裏,都會忍不住來一句,“你要是男人就好了,我這輩子就跟你了。”

林聽有怕的麽?有的。

她怕故弄玄虛的氛圍感,也怕背景音樂造勢下的一驚一乍。這類電影給她帶來難以名狀的窒息,從繃緊的後背到發麻的頭皮,全身汗毛直立。夏冉反而不怕這些,每次都會拍拍自己肩膀,“來吧,今天換我給你靠。”

記憶一旦拉開閥門一時半會就停不下。

她在屋子裏踱步,密密麻麻的記憶如灰塵般不動聲色地將她裹緊,動彈不得;走到小房間門口,手在門把手上停留許久,終於推開進去。夏冉搬出去之後大部分東西還留在這,加上她畢業準備回國前提前寄回來的三大箱子,把不大的房間堆得滿滿當當。

寄回來的三大箱子仍是密封狀態,上面有夏冉做的小記號。一個是書籍筆記,一個是衣物鞋子,還有一個是雜物。林聽當時只幫忙收包裹,想著等她回國再打開一起慢慢拾掇;可沒想到它們後來多了一個標記:“夏冉的遺物”。

而她因為沒有夏冉任何一個家人的聯系方式,只得將這些東西放在這裏。

不敢打開,也不想處理。

站在房間中央的她感覺自己被夏冉的氣息包圍,不過幾秒的時間就已透不過氣,她趕忙往外走,腳不小心撞到紙箱的一角,有點吃痛。低頭下去的瞬間發現那個標記著雜物的紙箱下端不知道什麽時候破了個洞,露出棍狀的東西來。

她蹲下去抽出來,是一根魚竿。有些詫異,一向愛鬧騰的家夥去美國怎麽還培養出養生的愛好了,印象中夏冉沒有和她說過釣魚的事情,又也許說過她忘了。

她楞在那兒回想,門鈴突然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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