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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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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天子賜婚

還未出正月,朝廷便安排了兩位親王分別南下北上前去招安叛亂匪軍。

忠親王去了江南,玉親王去了北方的陵城。

離京之前,裴玉私下告誡雲承昭,阿室那塞是把雙刃劍,若不能掌控必會為他所傷。即便此人肯安心跟在雲承昭身邊,朝政軍務等大事,也需避諱三分,不可讓他有插手朝務的機會。

在得到雲承昭的保證之後,裴玉交給了他一份名單。

朝廷中如今有哪些人可信任、哪些人可利用、哪些人需提防,他都擬了名單並加上詳細註解,又把自己的心腹李行秋等人留在禁宮任他差遣,力求萬無一失。

雲承昭握著裴玉花了小半個月整理出來的人員名單,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裴玉,回頭望著恢弘廣闊的皇城,胸中未免生出一股豪情。

他經歷了宮闈之亂登上這個位置,成為天下之主。而今亂世漸露,他便要在京中撥亂反正,成為天聖朝的中興之主,名垂青史。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裴玉幾人離京才不足十日,雲承昭便感受到了身居高位的舉步維艱。

原先國庫空虛,內帑耗盡。錦衣衛在裴玉的指揮下將依附於雲承睿的一幹人等全部抄家滅族,抄撿出來的財物折合銀子也有一千五百萬兩,勉強將國庫支撐起來。

只是他坐上皇位才發現,這看似不少的銀子若要支撐起一個龐大帝國的運轉就顯得杯水車薪了。

天聖朝的版圖擴張到哪裏,就要駐軍到哪裏。既然駐軍,必然要有軍餉糧草的支出,這一筆常規費用是免不了的。

而除了軍費開支,其餘修築河堤、賑濟百姓、宗室歲供等更是花錢如流水,然而河堤不能不修,天災不能不救,宗室乃皇家門面,更是不能不管……

登基以來,雲承昭發現他好像一直被一個問題困擾,那就是——錢!

當上皇帝以來最大的危機是缺錢,這話說出去大概沒有人會相信,但事實就是如此。

而除此之外,他還發現,朝臣似乎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對皇帝言聽計從。哪怕他手裏握著裴玉臨別贈送的百官名單,卻仍舊有一種束手束腳的感覺。

反覆煎熬了兩個多月,前頭傳來了招安順利的消息,而雲承昭卻始終未能將一團亂麻的朝務理出個頭緒。

直到一日,阿室那塞無意間瞥見他手裏的奏折,隨意給他出了個法子解決了燃眉之急,雲承昭便下意識地對他多了幾份信任,當初裴玉離京時的叮囑也被他逐漸拋之腦後。

在阿室那塞的暗中協助下,雲承昭發現自己對於處理朝務似乎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於是也開始自己做主處理一些並不重要的政務。

其中有一項便是應允了朝臣的奏折,準備在四月春時舉辦選秀,選出適齡的女子入宮充實後宮。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做出這樣的決定,但雲承昭卻一直把消息瞞得死死的,沒有讓阿室那塞聽到風聲。

所以當那日阿室那塞看到宮裏布置得格外喜慶的時候,還以為是雲承昭打算冒天下之大不韙承認他的身份了。

只是還沒等他高興多久,就聽到宮人閑談間提到陛下已經定了皇後、貴妃、和四妃的人選,如今聖旨都送出宮去了,三日之後怕是新貴就要入主各宮,日後這後宮也會熱鬧起來了。

沒有人知道阿室那塞是什麽時候離開皇宮的,就像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離開被禁衛守得滴水不漏的京城的。

雲承昭像是瘋了一般派遣身邊的所有人去尋,幾乎把整個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卻仍舊找不到阿室那塞的影子。

許多人都在暗地裏揣測,阿室那塞好歹是疏勒國的攝政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今在京城受盡折辱,有機會逃出皇宮自然是要返回疏勒國的。

他若回國,怕是要挾私報覆。而今北邊才安定一點,若再與疏勒國大規模開展,怕是國內又將動蕩不安了。

只是這些話,無人敢對那位已經狀若瘋魔的皇帝進言。

而原本定好的選秀之事,也便這樣耽擱下來了,再無人提及。

京城的夏日來得快去得也快,還沒等徹底感受這烈日灼熱,便已經有絲絲涼秋沁上肩頭。

直到秋去冬來,前線才傳回了好消息。

親王裴玉和宣威將軍蕭玄策兩人裏應外合拿下陵城叛軍,殲敵一萬,活捉叛軍三萬餘人。而江南那頭,忠親王也協衛尚書將那盤根錯節的四大家族一並連根拔起,該誅該殺,全都帶回京城聽候皇帝吩咐。

雲承昭神情恍惚地披著厚重大氅,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大軍凱旋歸京。

看著遠處旌旗蔽天的隊伍,雲承昭只覺得胸口憋悶,卻只能忍著難受強顏歡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宮中禦醫也診不出他的病情,但他知道,那日阿室那塞的不告而別,好想把他的心臟也一並帶走了,只留下個深不見底的黑洞,裏頭灌滿了冰渣,讓他胸腔裏又疼又冷,卻無人可訴。

人生,似乎總是和他開一些不合時宜的玩笑。而他,似乎也總是在失去以後才開始後悔。

“臣拜見陛下。”裴玉和蕭玄策兩人甲胄在身,只是簡單地行了個禮。

然而在看清華蓋之下雲承昭那消瘦得可怕的模樣,裴玉卻是驚怒交加:“阿昭,不過一年未見,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竟是連君臣禮儀都顧不得,徑直上前抓住了少年皇帝那雙幹枯得只剩下骨頭的手。

昔日臉頰上還帶著些嬰兒肥的少年在這大半年的時間裏迅速抽條長高,然而他的體重卻隨之飛快下降,兩頰瘦得頜骨的線條清晰可見,寬大的龍袍裹住少年消瘦的身體,卻遮掩不住他清瘦得幾乎一陣風便能吹到的身形。

聽到裴玉喊自己阿昭,雲承昭卻高興地笑了:“皇兄,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

裴玉沈著臉吩咐回宮,周圍的文武百官卻無人提醒他的僭越。

至於原本準備好的慶功宴,因為皇帝和兩位大功臣都未出席,雖有忠親王和衛秋鶴兩人到場,但三年國孝未過,宴時無樂席間無酒,受邀官員和前頭的兩位大眼瞪小眼地吃了些菜肴,皇帝身邊的內侍監宣讀了恩賞聖旨,這慶功宴也就草草結束了。

一入宮裏,裴玉就招來了李行秋,事無巨細地把他離京之後的事情都問了個遍,最後才招招手讓他離開,重重地揉捏著眉心。

君臣勢如水火、言官撞柱而死、重臣稱病不出、皇帝幹脆罷朝三月……

他離京之時已經有了布置,怎麽才不到一年光景,雲承昭便能將局面推到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

“到底,還是因為阿室那塞的緣故。”想來想去,裴玉還是敏銳地抓住了結癥所在。

朝廷百官自然是希望這個心懷不軌的異族人能早日滾出京城,離開皇宮,只是他有新帝護著,朝臣們雖苦口婆心地勸誡,到底還是顧忌著天家顏面,不肯將這事擺上臺面,便日日以選秀選妃催促皇帝。

雲承昭被催得沒轍,也沒有能力與整個朝堂對抗,便只能暫時答應,卻沒想到阿室那塞會因此甩手離開。

阿室那塞的離開成為激化君臣矛盾的第一根稻草。

雲承昭手握裴玉給他留下的那份名單,開始按照名單上記載的朝臣的把柄讓錦衣衛開始整肅朝堂,而在錦衣衛快把詔獄填滿之後,朝中百官也開始了激烈的對抗。

以先帝的罪己詔攻擊雲承昭,稱他登基以來,無德無功,也該下罪己詔撫慰民心,甚至有言官拼死跪庭,雲承昭怒而讓禁衛將他驅離,那言官卻心一橫直接撞柱而死,又引爆了君臣之間的更大矛盾。

以至於如今朝中不少重臣挾權自重,料定新帝登基,根基尚不牢固,不敢再貿然更換朝臣,稱病不朝。而雲承昭豈能受群臣威脅,既然不願意來上朝那就都別來了,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這些時日,他在後宮裏練練書法看看書,似乎日子也還過得去。

只是裴玉知道,雲承昭的心底必然不像表面這般平靜,否則他也不會把自己折騰得如此憔悴了。

“皇兄。”雲承昭裹著厚重的大氅走進偏殿,見到裴玉便緩緩笑了,語氣興奮,“我就知道,有你出馬,必然一切順遂。你和皇叔抄檢出多少財物你可知曉?”

裴玉緩緩點頭:“倒是猜到一些。”

“四大家族、漕幫、江南巡撫和牽扯其中的大小貪腐官員……林林總總加起來,共抄了兩億白銀,整整兩億兩白銀!”雲承昭滿臉倦怠,眼眸卻異常明亮,“足足抵得過我朝十年稅銀!”

裴玉看著眼前的少年,輕嘆了口氣:“他們這二十餘年來不餘遺力地貪腐,又命百姓改稻為桑,私自蓄養私兵商隊,與外族往來貿易,販賣鹽鐵茶瓷絲綢,所攫取的銀兩自然不匪。”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阿昭,現在我想和你談談你的問題,阿室那塞……”

一聽到這個名字,雲承昭的瞳孔瞬間縮小,他擡手壓住心臟的位置在旁邊的軟椅上坐下,咬牙打斷了裴玉的話:“皇兄,你和蕭將軍都是朝廷的大功臣,只是你已經封無可封,而蕭將軍也被封鎮國公,我不知還能賞賜你們什麽。”

裴玉見狀,眉頭越皺越緊,他順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卻被雲承昭忽然抓住了手腕。

少年的眼眸從沒有像這樣清亮有神,然而卻看得裴玉心驚,雲承昭此刻的精神矍鑠,竟像是籠罩著一層不祥的光。

“我做不好這個皇帝,皇兄,當皇帝太難了,太難了。不過當你的弟弟,我很高興。”雲承昭仰頭望著裴玉,眼神哀戚,“我想了很久,總算是想到了。或許有一樁事我能許給你們,這也算是我這個做弟弟的,送給你的禮物吧!”

裴玉帶著滿腹疑慮回到了王府,他再三追問雲承昭也不肯說出他究竟打算賞賜給兩人什麽頭銜或是金銀財物,只是反覆重申,這一定是兩人如今最想要的。

事實上,裴玉自忖他已經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親王,擁有皇帝絕對的信任和翻雲覆雨的權勢,實在想不通他還有什麽缺憾。

三天之後,裴玉總算是知道雲承昭所言的‘禮物’是什麽了。

皇宮中的秉筆太監捧著明黃色的聖旨,如喪考妣對著裴玉戰戰兢兢道:“聖、聖旨到,請、請玉親王接旨。”

裴玉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宣旨宣得這麽擔心受怕的,對於那封聖旨的內容也多了幾分好奇心。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親王裴玉,金玉其質,君子端儀……今下旨賜婚予鎮國公蕭玄策,良緣天作,垂記章典……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盡予國,勿負朕意……欽此!”

宣旨太監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不可聞。若非裴玉耳目過人,怕是臨近身邊也聽不清這太監的話。

見裴玉仍跪在軟墊上沒有動作,那選旨太監瑟縮著脖子,哭喪著臉小聲提醒道:“親、親、親王,這旨意可是蕭國公向陛下求來了,咱家不過是個傳話的,您、您若是不高興,可、可別記恨咱家。”

親王府邸內,一片死寂。

附近跪在地上的下人連喘氣都不敢,眼睛更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面前的方寸之地,不敢絲毫挪動。

在場的人有幾個不知道眼前這位親王殿下,那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而且人家是差點兒當上了皇帝卻不屑於君位的人,若他要是發起火來,只怕在場的不會有一個活口了

然而,裴玉只是雙手接過了聖旨,把那禦筆朱批的文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個遍,卻一句話都沒說。

宣旨的太監見裴玉神色平靜地接過了聖旨,立刻拔腿就往王府外頭跑,生怕跑得慢了鮮血就濺到自己身上了。

這道聖旨也在同時傳到了鎮國公府。

蕭玄策倒是一臉笑意地接了旨,只是想到此刻自家師弟的表情,也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這樁事他只與雲承昭商議好,並未提前跟小師弟通氣,若是小師弟找上門來,怕是還有得好氣。

而這兩封內容一樣的聖旨,也在有心人的傳播之下如長翅膀般,飛快地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皇帝給蕭將軍和玉親王這兩個水火不容的死敵賜婚了!”

“這有什麽奇怪,玉親王和蕭將軍兩人都已弱冠卻未娶,而今他們功成名就,位高權重,再給他們各賜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也算雙喜臨門!”

“我的意思是,皇帝給他們二人賜婚!讓裴玉跟蕭玄策兩人結婚!”

“?”

“!”

“……”

“皇帝瘋了?竟然給親王和將軍兩個大男人賜婚?”

“兩個男人也就罷了!偏是這兩個一見面就要打架,不死不休的死對頭!”

“為何?”

“還不是因為蕭將軍功高震主,他身後又有蕭元帥和蕭家軍支撐。蕭元帥膝下五個兒子折損了兩個,另外兩位公子一個瘸了腿,一個瞎了眼,獨剩下老五蕭玄策還是個全乎的。聽說蕭元帥把邊軍的虎符傳給了蕭國公,皇上想要拿回虎符,可是蕭家人不肯交出虎符,最後皇帝問蕭國公如何才肯交出虎符,蕭國公便說出了一個皇帝絕對辦不到的事情,他說若是他的死對頭玉親王肯委身下嫁,他就把虎符交給皇帝。嘖!”

“皇帝同意了?皇帝竟然就同意了?把自己的哥哥嫁給一個男人?”

“到底是天家無父子兄弟,為了虎符兵權,一個哥哥算什麽!”

角落的茶樓裏,易容後的裴玉面無表情地聽著經過有心人刻意散布出去的小道消息,哢擦一聲捏碎了手裏的瓷碗。

雲承昭!

蕭玄策!

你們最好從現在就開始祈禱,祈禱有神仙能救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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