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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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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陶家遭遇

陶俊龍是滄州糧商陶浩元的長子。

據他所言,他們陶家在當地也算是規模不小的家族,在滄州有百餘年歷史,世代經營米糧一行,守著老祖宗的家業和規矩清白做事,在滄州也頗有名氣。

他們陶家手中的良田千頃,佃戶百家,不過陶家先祖當年是逃難來此,後來發跡也不忘感念本地人的救命之恩,因此佃租都是按著最低收取,同時每年青黃不接時都不忘施粥賑災,也算是積善人家。

十餘年前,新的江南布政使陳茂華上臺,此人是神機營總督的內侄,一上任就想要做出一番功績來。

為了提高江南稅收,陳茂華推出了革新法,要把江南的良田用以種植桑樹。因為江南出產的絲綢是全國品質最好的絲綢,若是將絲綢沿著絲綢之路販運至西域諸國乃至大食、佛郎機等國,更能獲利百倍不止。

革新法一經推出,便受到阻力重重,特別是以陶家為代表的本土種植大戶,更是不願舍了自家經營了百年的祖業,況且,在家主陶浩元看來,糧食關系著百姓民生,貿然改稻為桑,若是豐年還好,若遇災年,只怕要餓殍遍野。

只是陳茂華此人剛愎自用,斷然聽不進去這些商戶的勸誡,好在滄州的不少商戶也有親朋在朝為官,他們相互奔走,意圖在朝中給陳茂華施壓。

雙方鬥爭了兩年之後,最後達成一致,各退半步,種糧大戶以麾下半數良田改稻為桑,其餘仍由他們自己做主。

最初數年,陳茂華的革新法的確推動了百姓們的收入翻番,那幾年也是風調雨順,賣出去的絲綢換回來一車一車的外國銀元和黃金,更多的農戶便也主動加入了種植桑樹的行列。

就連陶家也有人眼紅這買賣絲綢的豐厚回報,勸說陶浩元也不要錯失良機,盡快種下桑樹,加入這絲綢行業才好。只是陶浩元此人卻固執得很,他不看好改稻為桑,便是任旁人如何發財他也巋然不動。

去歲,江水決堤改道,淹了江南多城。民間說,江南熟,天下足。良田被淹,昔日的魚米之鄉竟也出現了無數逃荒的百姓。

其實按常理,即便是江水決堤,也不至於讓百姓們流離失所,只是此前改稻為桑的革新法一推行,本地農戶大都種植桑樹,花錢買米,自然無法度過這突如其來的災荒年。

加之陳茂華也心知肚明,百姓流離失所與他所推行的政令不無關系,故而他竟然求助他的舅舅,神機營總督司空遠。

也不知司空遠和那幾位閣老做了什麽交易,竟然說動了那些閣老們出動人手,將江南水患的折子隱瞞了下來不說,還安排人手守在入京要道,不許這些流民入京告狀。

聽到這裏,靈武帝的臉色倒還正常,只是蕭玄策的臉色就不那麽好看了。

他是神機營的中軍都尉,無論這件事與他有沒有牽扯,只要和司空遠扯上關系了,他都難以撇清幹系。

“我說怎麽出了京城才看到流民,原來是這個緣故。”靈武帝若有所思地看著神情悲憤的陶俊龍,“那麽,你又是如何被迫落草呢?”

聽到這裏,蕭玄策和裴玉兩人交換了個眼神,看來,靈武帝對眼前的青年並不討厭,所以才把他落草為寇的行為定位被迫。

這一個詞,就足以洗清他此前所鑄成的錯事,至少在皇帝面前,陶俊龍的行為已經得到了赦免,雖然他自己並不清楚這一點。

陶俊龍聞言,霎時紅了眼圈。

“草民的父親不忍百姓受苦,又得了高人指點,故而輕車從簡,只帶著些奇珍異寶和十萬兩銀票,入京伸冤。只是他離家大半年,卻音訊全無。而後,竟然傳回他的死訊。陶家族人便同知州勾結,謀奪了我們的家產。”

說道這裏,陶俊龍的眼底幾乎要噴出兩道實質性的怒火:“這裏的知州也是布政使的人,他們沆瀣一氣,以至於我求告無門,甚至還被人追殺。幸而我自幼習武,有幾分底子,又遇到一位高人搭救,還教授了我一個月的箭術,才使我有幾分自保之力。”

“破家的知縣,滅門的府尹。”靈武帝嘆了口氣,“若實情真如你所言,確是你們無辜受累了。”

陶俊龍沈默了許久,其餘幾人也不催促。

待他喝了口林譽衡遞來的熱水,情緒平覆了些,才又道:“我一路喬裝成流民,經過此地時被一群衣著破爛的山匪搶劫,但我發現他們也只是食不果腹的災民,餓得不行了才做出這等勾當。所以,我決定留下,組織附近的流民占山為王,至少保證他們能活到下一個豐年。”

裴玉聞言,輕輕挑眉,看向坐在旁邊烤火取暖的少年:“既如此,山下怎麽會傳出你們龍頭山無惡不作的名聲?還有,這位布政使家的公子……又是怎麽回事兒?”

正目不轉睛地盯著火堆上的烤餅的林譽衡忽然被點名,有些楞楞的回頭指了指自己:“我……呃……我是自己偷跑出家門的。我母親病重,在家裏的臥榻上躺了五年了。家中大權都被父親和二叔掌管著,他們……”

見林譽衡話都說不利索,旁邊的陶俊龍接過話頭:“他之前中過毒,痊愈之後腦子有些……小林的父親是江南布政使陳茂華,他的母親也是江南四大家族的林家出身的姑娘,只是他母親乃是庶出之女,嫁去做了個平妻,故而他父親並不看重他。他前頭還有個哥哥,年幼夭折。他和他母親被正妻下毒,林夫人向娘家求救,這件事卻被林家壓下來了。”

裴玉了然,一個布政使的官職,足以讓林家人對林夫人的遭遇充耳不聞,畢竟對於這些豪門世族而言,切切實實的利益可比一個已經出嫁聯姻的女人的生死重要得多。

“後來林夫人知道指望不上娘家,就讓自己的忠仆帶著小林偷偷跑出來,那忠仆在半道染了疫病沒了,我撿到了小林,便把他帶上了山。陳家人和林家人都知道他在這裏,只是這幾個月我們山上人手越來越多,他們不敢貿然來搶人……”

說到這裏,陶俊龍苦笑一聲:“我們山上的人只劫富商大戶,而且只搶財物不傷人命。只是不知為何,被我們放過的行商富戶往往活不到回家,而且他們家中還會收到所謂龍頭山的綁架信,故而,我們山上的名頭也越傳越兇惡。”

聞言,裴玉挑眉:“你當真不知道為何麽?”

陶俊龍沈默了。

他哪裏會不知道呢?

無論是陳家人、林家人還是他以前的仇敵,在得知他們二人盤踞龍頭山以後,都不遺餘力地想要將他們置之死地。

那些被殺害的富商大戶究竟是怎麽死的,恐怕他們自己都不清楚,但陶俊龍不會不清楚。

無非是……

“一石二鳥,殺良冒功。”蕭玄策的眉頭緊蹙。

一則,那些人先以山匪的名義殺了那些鄉紳富豪,掠取財物,還能栽贓給龍頭山上的林譽衡和陶俊龍,激起民憤;二來,他們也正好借著這個理由名正言順地清繳山匪,同時把這些被逼落草的農民剿滅,作為自己剿匪有功的證物。

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只有那些無辜冤死的亡魂在山野間漂泊,但是世人碌碌,有誰會耐心站在曠野裏分辨那風中絕望的呼號?

“那你又是如何猜出我們的身份,還清楚我們的官職,向我們伸冤?”蕭玄策忽然提問道。

裴玉拈著手裏的一枚芝麻糖遞給旁邊的林譽衡,林譽衡嘗了一口後眼睛一亮,朝裴玉攤開掌心。

這芝麻糖的味道簡直太好吃了,炒香的芝麻混雜著濃厚醇香的奶甜味,瞬間就征服了他的味蕾。

裴玉微笑起來,又倒了幾片芝麻糖給他。

長這麽大,林譽衡還是頭一個口味與他相似的人,能夠接受這種程度的甜點。

一時間,眼前這張白凈圓乎的臉也變得格外順眼起來。

陶俊龍看著火堆旁兩人的互動,眼神也柔和了幾分,他道:“那位教我箭術的高人告訴我,錦衣衛的裴大人和神機營的蕭都尉南下江南,名為選美,實則查案。而且這兩位大人雖然名聲不顯,但卻是大公無私的好官,我若有幸遇見兩位,將所遭遇的冤情和盤托出,則定能等到沈冤昭雪的一天。”

提到箭術,裴玉忽然來了興趣,他想起方才陶俊龍防備時候提箭防備的動作,追問:“教你箭術又救你的那位高人叫什麽名字?”

陶俊龍搖搖頭:“高人並未告知我他的姓名,他也只在滄州呆了一個月便不辭而別了。”

靈武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你把他教你的箭術再表演給我看看。”裴玉要求。

陶俊龍雖然不知道裴玉為何要看他的箭術,但還是依言張弓搭箭。

看著陶俊龍格外眼熟的捉箭,還不等他將箭矢射出,裴玉便擡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教你箭術的可是一名年逾七旬的老人?那老人嗜酒,說話是北方口音,平日愛睡懶覺,還……”

“對對對!”陶俊龍立刻點頭,眼底的神采都不一樣了,“大人您認識我的恩人嗎?”

裴玉默默地點了點頭。

怎麽不認識,那老頭子就是他和蕭玄策的師父岑濟安。裴玉臨出京城前,曾給師父飛鴿傳書告知去向,沒想到老頭子居然也動身往這邊來了。

只是心裏有些疑惑,老頭子不好好的在山上呆著,下山來做什麽?

難道是……

裴玉隱晦地掃了靈武帝一眼,心底隱約有些不安。

他還記得自己下山時岑濟安曾叮囑他的話。

天下蒼生為重,個人恩怨為輕。為了萬民福祉,若皇帝有德,他需輔佐之,若皇帝無德,他可取而代之。

老頭子下山來,別是為了自己親自動手為民除害吧?

不對啊,靈武帝是自己微服私訪出京的,老頭子不該知道他的行蹤才是。

想到這裏,裴玉好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師兄好上了,自己是靈武帝的親兒子,這兩樁事,哪一件對老頭子的刺激更大?

老頭子已經是七十歲的人了,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住這樣的刺激?

裴玉忽然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無力地揉了揉眉心,罷了罷了,為了讓老頭子多活兩年,這兩樁事他都先瞞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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