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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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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萬壽行宮修在盛京之西,背山靠水,蔥郁密林之間,碧瓦飛甍錯落其中,金色屋頂檐牙高啄,將皇室氣象彰顯無遺。

行宮一共五宮三殿,卻占地近千畝,附近的山頭都被圈入行宮範圍。說是為太後而修,事實上也是一處皇家的避暑行宮。

行宮中間有一處十餘畝大小的空地,如今卻擺滿了桌椅,上方還用了不知多少華美綢緞布匹搭出了個巨大的帷幕遮擋陽光。

空地四周的樹叢間,都紮著五顏六色的絹花綢布,細細看去,不少絹花上面還貼著薄薄一層金箔。

除卻這枝頭的假花,宮人們又圍著這帷幕擺了數千盆真花,馥郁的花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叫人心曠神怡。

裴玉穿著華麗的飛魚服,按著腰間的繡春刀,跟在陳玄德身後,隨著人群走進祥福宮。

除了裴玉之外,還有鎮撫司的都指揮使韓守忠。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附近的權貴大臣都與他們三人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裴玉倒是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他跟在陳玄德身後,細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在看到樹上的金箔絹花時,不覺嗤笑了一聲。

“你在笑什麽?”陳玄德與一位同僚簡單地拱手問安後,頭也不回地詢問裴玉。

裴玉隨手摘下朵掛在樹上的絹花,微微一用力便將花瓣上的金箔揭下,隨後在指間輕輕搓揉片刻,便有一顆綠豆大小的金豆子出現在他指間。

“江城水患,難民千裏,要不是有人攔著,那群難民都要討飯到京城來了。”裴玉撚了撚指間的金豆子,俊美的臉上帶著幾分淡淡的譏諷,“您瞧,這一點兒家夥,落在他們手中,許就是幾條性命。可惜卻是在西廠那些閹黨手裏……”

這次千秋節是高振的人籌辦的,那群閹貨眼皮子淺,只擱得下金銀財物,經他們這一過手,不知道當中又擄去了多少油水。

“裴大人此言差矣。”韓守忠觀察了一下陳玄德的表情,適時打斷了裴玉的話,“咱們錦衣衛,無論是你們儀鸞司還是我們鎮撫司,都是陛下手中的劍,劍鋒所指,才是我們的方向。至於天下蒼生,百姓疾苦,自有該管的人去操心這個。一把劍若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恐怕持劍之人就該擔心,劍鋒會不會反傷己身了。”

裴玉挑眉看了韓守忠一眼,敷衍地扯了扯嘴角:“韓大人難道覺得我看著像是那種憂國憂民的人麽?”

韓守忠沈默地看了裴玉一眼,不語。

單看模樣,裴玉長得陰柔濃麗,並不符合大眾對男子俊朗陽剛的標準。這張臉跟憂國憂民沾不上半點兒關系,反而是禍國殃民來得更貼切些。

“我只是擔心,西廠越發壯大,日後我們也越不好對付他們罷了。”裴玉漫不經心地看著韓守忠,“此前宮中投毒案,你我都清楚其間必有西廠的人摻和,只可惜司禮監那幾個大監卻把自己摘的幹幹凈凈,只交代了幾個小魚小蝦出頭頂罪,倒是白白錯失了個好機會。”

韓守忠對裴玉很是看不慣,聽著這話頓時冷笑不已:“是啊,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讓西廠的人有了準備,害得我們白白錯過了這個機會呢?”

裴玉撩起眼皮,不冷不熱地看著他:“是啊,韓大人回去可要好好查一查,人怎麽才送到詔獄,西廠那頭就得了消息呢?你若是被蒙在鼓裏,養著些吃裏扒外的東西就罷了,若是連累了錦衣衛……嘖嘖,你便是萬死也莫贖啊。”

“裴玉,你……”

陳玄德淡淡地開口打斷兩人的爭執:“好了,今日是太後的千秋節,你們都少說兩句。”

裴玉可有可無地點點頭,朝著韓守忠挑釁地笑了笑,便與陳玄德一同往更靠近主位的地方走過去,而韓守忠卻不得不停在了從三品官員那幾張桌子的位置。

再往前,他便不能去了。

韓守忠恨恨地看著裴玉和陳玄德並肩遠去的背影,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若不是裴玉運氣實在好,在追查銅錢案的時候順便牽扯到了宮廷投毒案,意外立了大功連升幾級,現在他怕是來參加這場宴會的資格都沒有。

然而,無論他心底多麽妒恨,事實卻擺在眼前,裴玉比他更有資格坐在靠近皇帝的位置。

或許,也有可能比他更有資格接任陳玄德的錦衣衛總教頭之位。

想到自己靠著家族之力,艱難地走到這裏,而裴玉卻憑著自己見鬼的好運氣和皇帝的賞識走到了他前面,韓守忠的臉色越發鐵青。

“老韓雖然說話不大中聽,卻也有幾分道理。你是知道他這個人的,從來不會說話,你別忘心裏頭去。”陳玄德見裴玉也原地止步了,安撫道,“說句實話,你們二人之間,我倒是更欣賞你。你要記住,一時的意氣之爭算不得什麽,要想長遠地坐穩位置,最要不得的便是爭這一口氣。”

裴玉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去:“多謝總教頭厚愛,屬下明白。”

陳玄德滿意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往最前頭的位置走去。

在場地中間,安置著皇帝和太後的席位。旁邊還擺著幾張小案,那是幾位妃位之上的嬪妃席位。

女眷的列席在右側,被朦朧隱約的白紗屏風隔絕起來。

此刻,朝臣權貴列席,皇帝和太後也都沒出來。

裴玉坐在無人的空位上,慢條斯理地撿起面前的點心一口一口品嘗。

“小裴大人,你一個人坐在這裏麽?”忽然,一個熟悉的女聲從身旁傳來。

裴玉轉頭,就看到穿著一襲異域紗裙的羽弗公主往他的方向走來。

羽弗公主膚色如蜜,那單薄的上衣與下裙之間竟還空著一截,露出巴掌寬的細腰來,看得周圍的男人紛紛搖頭。

雖說如今的男女大防不比先朝,至少在這樣宴會的場合女眷也可隔著屏風列席出場,而且除非是貴族世女,尋常百姓對自家女子也再沒有前朝嚴苛到近乎變態的規矩約束,但是穿成這般模樣,甚至還露著兩條玉筍似的胳膊和細腰,這樣的打扮落在天聖朝人眼中,到底是不成體統的。

“公主的心情看上去不錯?”裴玉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對面的座位。

羽弗公主優雅從容地在裴玉身側坐下,順手撚起一塊和裴玉面前一樣的點心:“是啊,過完今天,明天我們就要辭行歸國了。離鄉之時,羽弗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有機會再回故土,數月之別,再回沙陀,心中自是欣喜。”

裴玉意有所指地看著她:“公主殿下當真是沒想到自己還能再回故國麽?”

羽弗臉上完美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瞬,裴玉話裏有話,難道是他察覺到了什麽?

裴玉笑了笑:“那本官就以茶代酒,先祝公主殿下一路順風了。”

“多謝。”羽弗公主動作微僵地舉起面前的茶水飲了一口,見裴玉似乎並不打算追究這件事,這才松了口氣換了個話題,“我瞧著旁人都聊得熱鬧,怎麽裴大人卻獨自在此呢?”

裴玉一臉無辜地聳聳肩:“這些時日,朝中官員被投入詔獄的不少,雖然與我無關,但只要我身上穿著這身衣服,他們大抵也都不敢與我打交道。”

羽弗漂亮的眼睛輕輕眨了眨:“那是他們狹隘了,若我不是沙陀國的公主,必然是要死纏爛打也要與裴大人交好的。”

“哦?”裴玉劍眉微挑,“能得羽弗公主這般看重,倒是本官的榮幸了。”

談到這個,羽弗公主的臉上露出幾分真切的遺憾:“裴大人的確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人,而且身手不俗。只可惜我是沙陀國的公主,註定不能一生一世一雙人,也無法做到你們對女人所謂三從四德的要求……你們男人能三妻四妾,女人卻要從一而終,這對女子來說並不公平。”

裴玉無意和羽弗討論這個話題,他只是淡淡地點點頭:“公主嘗嘗這禦廚做的桂花糕,甜軟香糯,沙陀國可吃不到。”

兩人談話間,大多數席位都已經有人落座,紛紛開始寒暄交談,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謙遜溫和的笑容。就連許多平日裏政見不合的對手和死敵,如今也都掛著微笑輕聲攀談,似乎那些在早朝上爭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人不是他們。

不大一會兒,皇帝便攙著打扮雍容華貴的太後走了過來。

跟在後頭的,還有靈武帝的三個兒子和兒媳。就連被圈禁的大皇子雲承懿也得了特赦,能在今日出宮一行。

在場的所有人紛紛起身行禮問安。

裴玉的目光若有所思的打量了著後頭的位皇子。

三皇子雲承懿穿著杏黃色的蟒袍,俊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倒是雙眼呆滯無神,被自己的皇妃牽著走在人群中,一看便知傳言為真,三皇子當真是中毒後變得癡傻了。

大皇子滿臉陰郁,下頜處還有細碎的胡茬,眼睛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便知他的日子過得並不如意。或許是此前被收拾得狠了,如今他同自己的皇妃走在人群後頭,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蕭瑟之感,再沒有了當初春風得意的勁頭。

相比之下,往日並不出彩的二皇子雲承昭竟然成了最引人註目的一位了。

他穿著幹凈整潔的蟒袍,清俊的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笑容,亦步亦趨地跟在太後身後,微微弓著身子側耳聽太後說話,時不時答上那麽一兩句,太後的臉上便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來。

在看到坐在不遠處的裴玉時,少年平靜的眼神驟然像是被人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層層漣漪。

他的臉上瞬間掛上欣喜的笑容,但是不知道是顧忌著什麽,他偷偷摸摸地對著裴玉小幅度地揮揮手,打過招呼之後,便轉過頭去不再往這邊看來。

“這位二皇子殿下……好像與你關系不錯?”羽弗公主的觀察細致入微。

裴玉聞言,輕聲笑道:“只是個沒什麽心機的孩子,就連自己的喜好憎惡都不會隱藏。”

若不是他的出身太過低微卑賤,想來也不會順順利利地長大成人。

倒是沒想到,最後卻是雲承昭撿了個大便宜,如今成為大部分朝臣眼中的香餑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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