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第60章

野貂之死

最終,裴玉還是見到了那位錢少爺。

錢璋的年歲不大,模樣也堪稱清俊秀雅,他穿著一襲雪青色長袍,烏黑的長發在頭頂綰成單髻,一雙桃花眼溫和無害,就像是……一只柔弱的小白兔。

或許也正是因為錢璋模樣俊秀的緣故,裴玉在腦中勾勒了一番他扮做女裝的模樣,不僅不覺得違和,甚至還能品出幾分別樣的俊秀來。

錢璋的雙手擱在膝蓋上,拘謹地打量著對面龍章鳳姿的青年。

青年的年紀不大,模樣卻是生得他從未見過的精致俊美。對方穿著襲暗紫色雲紋長袍,眼底雖然帶著淺淺笑意,但是周身卻始終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強大威壓。

這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讓原本就性格內向的錢璋壓力倍增,本能地想要回避。

花辭鏡不動聲色地壓住了他的手腕,臉上的笑容淺淡溫柔,卻有一種能讓安撫人心的力量。

“小玉玉不是外人,你若要換一個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世人眼前,此事還非得他來才能辦成。”

天聖朝的戶籍制度格外嚴苛,戶籍黃冊統計得也格外謹慎,除戶部之外,各州、府、縣也有黃冊存檔,想要憑空添出一人的存在,必須讓這四家的戶籍黃冊同時更改,要做到這一步,可謂是難如登天。

錢璋也明白自己身份不好處理,聽了花辭鏡的話,便深吸了口氣,謹慎地看著對面的裴玉,遲疑道:“裴大人,此事……有勞了。”

裴玉饒有興致地看著花辭鏡和錢璋兩人的互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確定,花辭鏡絕對是對眼前的少年動心了。

他原本以為,沒有人能讓風流成性的花蝴蝶收斂性子,卻沒想到,閱遍千帆的花家二爺竟是栽在了一個小白兔身上。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裴玉淡淡地笑著,“不過這城外的莊子也不安全,你還是換個落腳的地方罷。晉寧縣主那邊已經報了失蹤,衙兵很快會查到這邊來的。”

耽擱了這麽久才報案,可以猜到錢閣老已經對這個庶出的‘孫女’不指望了。

此前他們尚遮遮掩掩,想來是還指望著偷偷將人找回去,再把人送出去。

如今既然肯報案,說明他們已經放棄了利用錢璋作為聯姻工具的想法,現在只想知道這人的死活。

錢璋聽了,顯然也很快就想到了家中報案的寓意,一時間喜憂參半。

喜的是,家裏人總算是不執著於要把他找回去與個太監聯姻了,憂的則是,他在外頭原本就沒有什麽熟識的朋友,花辭鏡肯為他提供這樣一個藏身之所已經是意外之喜了。

若是離開了這莊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寄身何處。

裴玉沈吟片刻後看著他:“如果你願意離開盛京,我倒是能為你找個去處,只是不知你肯不肯了。”

錢璋大喜過望:“若真能如您所言,在下必當感激不盡。”

他在縣主府裏艱難茍活了十五年,當真是怕了這高門大戶裏頭的腌臜算計,如今既逃出來了,自然是想要離開得越遠越好。

在他看來,無論逃去哪裏,只怕都比縣主府裏膽戰心驚的日子好得多。

但是很快,他又意識到了什麽,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花辭鏡。

作為從小就是看著別人眼色長大的人,他哪裏看不出花辭鏡眼底隱藏的情愫。

只是,他雖對花辭鏡心懷感激,卻並沒有龍陽斷袖之癖,著實無法回應對方的這份感情。

花辭鏡倒是懶洋洋地靠在身後的椅背上,大大咧咧道:“我這次回京也有月餘,是時候該離開了。等你們起身的時候我同你們一道出發,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裴玉挑眉,看來,花二是準備使出死纏爛打的招數了。

聽了他這話,錢璋的眼神瞬間變得覆雜起來。

於情,他雖然無法回應花辭鏡的感情,但是對於對方提供的幫助,他的確是感銘於心。不誇張地說,只要花辭鏡要,他也不是不能咬牙把自己交給對方。但是,他無法欺騙自己和花辭鏡的感情,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於理,他既然知道花辭鏡對他抱著這種感情,對雙方都好的選擇無疑是快刀斬亂麻地結束在還未開始時。但是不得不承認,他在聽到花辭鏡放話要與他一同離開盛京時,心底的確是掠過一絲欣喜的。

糾結的錢璋看看裴玉,又看看花辭鏡,陷入了迷茫。

既有對未來的茫然,也有對自己選擇的茫然。

這些時日,尋找錢小姐的告示貼滿了盛京城內外,加上太後的千秋節快到,城內外看守嚴密,此時離京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裴玉把原本屬於玄十三的腰牌交給錢璋,一並送給他的還有一套錦衣衛的服制。

看見這套鮮妍華麗的錦衣衛袍服,花辭鏡的眼睛亮了亮。

他倒是忘了這點,小玉玉如今是錦衣衛的二把手,以錦衣衛的身份把錢璋帶走,保管旁人不會有膽子去細查。

換上了錦衣衛袍服的錢璋順便帶上了遮住自己眉眼的半張玄色面罩,這也是錦衣衛密探的標配。

有了這身衣服的偽裝,他也順利地同裴玉再度踏入盛京的城門。

而就在他們離開城外的莊子不久時,便有盛京出來的府兵登門尋人。

留守在莊子裏的是個老管家,瞇著眼睛在府兵手中的畫紙上辨認了半天,才緩緩地搖搖頭:“沒見過畫上的這位小姐呢。”

這些府兵都是背著密令出來的,哪裏會因為一個老家夥的否認就放棄了,他們也不客氣,一招呼就徑直闖進去一通搜查,直到確定這莊子裏就一個老頭和一個仆婦,再無旁人,也無可容人躲藏的地窖密室後,這才悻悻離開。

無人會註意,錦衣衛的衛所裏,多了兩個帶著面具的密探。

除了李行秋。

不過李行秋是個知趣的人,既然裴玉沒有特別說明,他也不會傻乎乎地去追問這兩個人的身份,只是把兩人安置在衛所後面的空屋子裏。

反正錦衣衛來來去去的人多,許多密探也會相互之間隱瞞身份,這裏頭千餘人,也不是人人都相互認識的。

太後千秋將至,裴玉這些時日忙得馬不停蹄,抽空幫著花辭鏡處理了他那位小公子的事情後,又接著去忙公務了。

錢璋藏身在錦衣衛所裏,這幾日的心情也不像前些時候那麽緊張了,甚至在花辭鏡給他抱來一堆市井怪談和志怪神話話本時,也有興趣翻來看看了。

只是看著看著,他便疑惑地問起花辭鏡來:“花兄,你這書是從何處尋來的?”

這每一本話本從外頭看上去都是嶄新的,只是裏頭卻像是被人翻閱過許多遍,還有不少朱筆勾勒的痕跡和批註,倒像是日日被人翻看似的。

花辭鏡聞言一哂:“這些都是小玉玉的藏書,反正他現在忙得沒時間看,我們借來打發時間也好。”

錢璋聞言,更覺驚奇:“小裴大人閑暇時竟然愛看這些書籍麽?”

他無論何時見到裴玉,對方總是風光霽月、睥睨天下的清貴模樣,還以為這位小大人和那些老學究一樣,只研究四書五經的君子之道呢。

花辭鏡扯扯嘴角:“這小子自幼與他師父在山林裏生活,他師父總愛與他講那些不著邊際的狐仙、蛇仙一類的故事,他聽著這些故事長大,故而也喜歡看這類話本。”

錢璋咂舌:“倒是看不出來。”

畢竟裴玉在所有人面前,永遠都是那副慵懶矜貴的模樣,誰會想到這樣一位公子會喜歡看這些市井雜談呢?

不過想到那樣俊美的青年在燈下津津有味地翻看這些神怪小說的畫面,錢璋忽然覺得這位小裴大人似乎也沒有想象中那麽不可接近。

花辭鏡聞言,笑了笑沒再說話。

裴玉豈止是喜歡看這些小說,在他還小的時候甚至把這些話本傳奇當真了,只以為山林中的生物都能幻化成漂亮的小姐或英俊的書生,對此忌憚得很。

但是他這人,偏偏自己害怕卻又對這類故事上癮,自己不敢看就讓蕭玄策念給他聽。

花辭鏡還記得有一年,蕭玄策從山林裏撿回來一只受傷的野貂,想著等把野貂的傷養好了就送給裴玉養。

沒想到,裴玉始終覺得那野貂會變成個勾引男人吞食心臟的女妖,幹脆一狠心,趁它病要它命,把那野貂扒皮拆骨下鍋燉了。

從那以後,蕭玄策再也沒養過任何寵物。

也是從那時候起,花辭鏡才認識到這位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少爺到底有多狠心手辣。

旁人若是相信狐、黃、白、柳、灰這些仙家或者其他山精野怪的存在,必然是心懷敬畏,再不濟也是退避三舍,哪裏有人像裴家玉郎這樣,直接上手把對方燉得魂都沒有了?

對此,年幼的裴玉自有一番道理,他說,面對恐懼的最好方式便是直面恐懼,消滅恐懼。

花辭鏡很懷疑,這世界上到底有沒有裴玉真正恐懼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