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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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月餘之前

夜涼如水。

一輪冷月高懸在山崖,銀色的月光籠罩著夜幕下的大地。

大地蒼茫,一條丈許長的官道在山間蜿蜒向前,夯實了七八層土的官道堅硬無比。

官道上,一名穿著錦衣衛袍服的年輕男人騎著駿馬狂奔。

男子整個人幾乎都伏倒在馬背上,雙手緊緊地勒住韁繩,口中喘著陣陣粗氣。

若是仔細瞧就能瞧見,男人的腰腹間有一道已經崩裂的傷口,鮮血幾乎染紅了半側身子。

而在他禦馬跑過不久,後頭的陣陣馬蹄聲就逐漸逼近。

顯然是身後的追兵已經逐漸逼近了。

那錦衣衛已經體力不支,他回頭看了看後面逐漸逼近的追兵,又看向前面遙遙無盡頭的官道,片刻後,一咬牙,狠心從馬背上翻身滾下,骨碌碌順著山脊滾到了坡下。

後頭的追兵並未察覺馬背上的男人已經滾落,依舊死死地追著前頭那匹還在向前飛奔的駿馬。

錦衣衛雙手捂住胸腹的傷口,拖著搖搖欲墜的身子,踉踉蹌蹌地繼續往前跑。

直到前頭看到了點點星火,他才加快了速度跑過去。

……

時惟六月,盛京的雨季過去,已經是連續十來日的大晴天。

湛藍的穹頂之下,炙熱的陽光將黃土路面烤幹,路上的行人們都踩著樹影和房屋的影子,躲著陽光走。

一陣風吹過,熱浪混雜著灰塵撲面而來,叫人感覺窒息。

裴玉才從外頭回到府邸,府上的小丫頭就乖覺地端來了備好的蜜糖冰雪冷元子端來。

把冬日裏提前存在冰窖中的冰塊研碎鋪在碗底,再加上擠壓出來的果汁、牛乳,鋪上一層蜂蜜,再灑些珍珠粉,便做好一碗消暑解渴的砂糖冰雪冷元子來。

裴玉很是喜歡這種冰食,只是秦嬤嬤擔心太涼的東西損傷腸胃,總要裴玉說幾次才會這樣做上一回。

坐在陰涼通透的書房裏,一邊看書一邊吃蜜冰,簡直是夏日最愜意的事情了。

這兩日好容易得了閑,裴玉只想懶洋洋地躺在家中休憩。

至於外頭的公務和秘折,他都絲毫不想理會。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在裴玉吃了兩口蜜冰時,書房裏的鈴鐺就被外頭的人扯響了。

“何事?”被打擾的裴玉看上去並不是那麽開心。

春瀾謹慎地站在書房外頭:“大人,有位叫陶浩元的商人求見,門房將他放進來了,現下正在前廳裏等著您呢。”

裴玉微微蹙了蹙眉頭,依稀倒是記得這個名字。

此人曾送來大批價值連城的財物入府,想來應該是為了求他辦事。

裴玉既然已經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那大筆財物,自然要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就算不能消災,也要出去見一見才是。

他掏出塊錦帕,輕輕地壓了壓唇角:“那就去見見吧。”

當裴玉走到前廳時,正好看見陶浩元有些拘謹地坐在客人位上,雙手恭恭敬敬地端著一樽汝瓷盞。

見到裴玉走過來,他立刻站起身,不防備手中茶盞裏的熱茶灑在衣擺上,他卻也顧不上。

匆匆放下茶盞後,他立刻迎上前來,對著裴玉行了個大禮:“草民陶浩元,參見裴大人。”

裴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的中年男人長相倒還算是周正,眼底透著精光。雖然保養得還算不錯,但是眼角的細紋卻早已暴露他的年齡。

他的面上始終都掛著謙和的笑,整個人看上去倒是有幾分溫文儒雅的氣度。

“坐吧。”裴玉在主位上落座之後,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陶浩元猶豫片刻,還是在與裴玉三步之遙的客座上坐下,還不忘客氣道:“多謝大人賜座。”

裴玉倒是對這個謹慎得有些過分的男人有了幾分好奇。

按常理來說,陶浩元這種性格的商人一般都是膽小怕事,怎麽有膽子主動來找他?

“你屢次三番找我,有事?”裴玉用手撐著下頜,開門見山道:“我喜歡有話直說的人,所以,你有一炷香的時間說清楚,你找我的目的,明白麽?”

陶浩元聞言,表情明顯的緊張了一下。

很快,他又鎮定下來,告訴裴玉道:“回大人,草民、草民是個糧商,平時都是把江南的新米收購到北邊來賣,賺取中間的差價,謀個活路。上月草民在販糧的路上,遇到了一位錦衣衛的大人,他身受重傷,遇上了小人的糧隊。”

聽到這裏,裴玉調整了一下坐姿,坐得端正起來。

見陶浩元有些不安,他淡淡地安撫對方:“不著急,你慢慢說來。”

陶浩元深吸了口氣,調整了下氣息後才接下去道:“那位大人的傷勢太重,胸腹中了刀傷,饒是小的略通醫理,也……無能為力。那位大人在臨死前囑托我,一定要將一封書信轉交給他的同僚。”

見裴玉還在認真聽自己的話,陶浩元繼續道:“小的原本怕麻煩纏身,雖收下了書信,並不敢多管閑事。直到後來,小的躲在暗處才發現,追殺這位大人的人,竟然是官府的衙兵,還有……還有些府丁,卻是草民認識的。”

“哦?”裴玉不動聲色地看著他,“是誰?”

“那、那些府丁,是江南沈家的人。”陶浩元邊說邊偷偷斜覷著裴玉的表情。

裴玉挑眉:“沈家?是江南四大家的那個沈家?”

陶浩元立刻點點頭。

江南多富商巨賈,然而其中最為有錢的還要屬擁有皇商資格的沈、林、範、王四大家族。

這四大家族都是傳承了百年之久的舊族,他們幾乎掌控了整個江南的商業脈絡。

沈家主要經營糧米漕運行業,麾下掌控著最大的幾個漕幫,聽說就連當地的知府行事都要看他們的臉色。

其餘三家,也都在布料、錢莊、當鋪和陶瓷茶葉各方面自成一體,卻又相互緊密聯系,形成一個密不可分的利益體。

如果說沈家的府丁聯合當地的衙兵有膽子追殺一個錦衣衛密探,那麽這件事就相當有趣了。

“那人交付給你的東西呢?”裴玉追問道。

陶浩元謹慎地看著裴玉:“還請大人恕罪,實際上,那件東西,草民早就送給大人了。”

裴玉看著他,很快便想到了:“你當初送入我府邸的那些重禮?”

陶浩元點點頭,又有些不安地看著裴玉:“雖然草民當時並未被他們的人發現,但是不知他們從何處查到蛛絲馬跡,竟然暗中派人搜查過草民的行李。只是他們不知道,草民出門在外時都會格外小心,打結行李的手法特殊,旁人根本不會註意到這個細節。所以一看那打結的手法不對,草民就知道自己自己的行李已經被人動過了。”

“後來,草民怕夜長夢多,就去求見總教頭陳大人,想要將書信遞交給陳大人。只是陳大人不肯接見草民,草民無法,那日又從旁人口中得知裴大人您在錦衣衛中地位不凡,便借著送禮之機,將那份密信藏在裏頭的一尊金座玉觀音像裏。”

玉觀音像?

裴玉回憶片刻,記起那份禮單裏似乎的確有一尊通體瑩潤的金座玉觀音像,因其體量可觀,玉質細膩,他還頗有印象。

“草民原以為,大人得了那樽玉觀音,只需稍加把玩,便可觸動機關,拿到密信。”陶浩元說著,笑容也尷尬起來。

他沒想到,自己拿出的最好的禮物送給裴玉,裴玉別說把玩了,只怕看都沒有細看過,所以到現在也不知道那樽玉像裏藏著密信。

只要裴玉上手一摸,就能掂量出那金底座的分量不對。

“雖然如此,你倒也聰明。”裴玉聞言,輕笑了一聲。

那些衙兵和府丁雖然有膽子斬殺錦衣衛的密探,卻絕無勇氣來試探錦衣衛都指揮使的底線。

陶浩元這一招堪稱漂亮,既轉移了危險,又保全了密信。

裴玉循著陶浩元所說的位置,果然在玉觀音的金座地下尋到了那封密信。

密信的蠟封完好無缺,錦衣衛密探的印信依舊完完整整地蓋在封口的位置。

不過這也正常。

陶浩元打定主意要將密信遞給錦衣衛,自然不會做出畫蛇添足的舉動來。

裴玉抽出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後,眉頭緊緊地皺起。

站在對面的陶浩元覺察出他情緒不對,又不敢冒昧詢問密信的內容,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原地。

片刻後,裴玉才將那密信折好塞回信封中,又回頭看著陶浩元:“你方才說,你是看到追殺的人是那沈家的府丁才決意冒險送信,可是有何緣故?”

陶浩元一咬牙,狠下心道:“去歲江南水患不斷,糧食減產。今春以來糧價不斷攀升,而沈家卻聯合其他各大米行囤積居奇,不許我們這樣的散戶低價折售米糧。如今江城附近水患最嚴重的地方已經幾乎成了空城,百姓們都四散逃難去了……草民雖一介寒衣,卻也知公道天理,實在是不忍目睹魚米之鄉變成荒野之地,這才冒死送信。”

裴玉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既有災民,為何京城不見?”

陶浩元苦笑:“大人以為,災民能靠近京城百裏之內麽?千裏之外的景象如何,宮中的聖人和朝中的大人們還不都是從知府上書的奏折中看見?若是……”

他閉上了嘴,沈默了。

裴玉把藏在金座裏的錦衣衛密探腰牌也收起來。

上面篆刻的“玄十三”,代表著那個死去的密探的身份地位。

“待本官查明你所言屬實,再做處理。”裴玉道。聽到這話,陶浩元心中就有了底氣了。

他在京中盤亙月餘,對於裴玉的諸多事跡也聽得爛熟於心。

有了裴玉的承諾,他的安全,也就有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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