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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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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殿下在此

卯時,夜色初散。

裴玉抱著懷中的繡春刀,領著一隊人馬,在宮廷內苑巡守。

皇帝已經罷朝兩日,他不必隨同上朝,但是錦衣衛該履的職責卻不能不做。

裴玉又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角,擠出幾滴淚水來。

“裴大人,咱們已經巡過禦花園了,不如現在回侍衛處吧。”跟在裴玉身後的錦衣衛劉舍見他實在困倦,便上前提議,“反正現在離午時尚早,回侍衛處歇一歇再巡不遲。”

裴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劉舍諂媚一笑:“我已提前讓人備好早膳,您也可以先用膳再休息。”

裴玉揉了揉太陽穴提神,聲音清冷慵懶:“這幾日不可懈怠,你們都給我把尾巴夾緊點,萬一出了什麽岔子,爺可保不了你們。”

其餘人齊聲應是。

劉舍臉上的笑意凝固。

裴玉看都沒看他,將繡春刀立在掌心,見刀柄往右邊傾倒,便握著刀往右邊一指:“再去禦花園看看。”

劉舍低下頭,歸隊後盯著腳下的石子路不語。

裴玉是不是看出什麽來了?

不,應該不會。

他暗自吸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跟上隊伍繼續巡邏。

禦湖的水清冷幽深,在晨光中越發顯得深不可測。

裴玉瞟了一眼暗沈的湖水。

這湖裏頭也不知道裝了多少冤魂枯骨,但至少表面看上去,湖面在微風中泛起細碎波瀾,平靜得歲月靜好。

真想把劉舍也扔進去啊,可惜眼下人多眼雜。

裴玉有些遺憾地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才剛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一個幽咽的哭聲便從前頭傳來。

裴玉的臉色不好看,他不想惹麻煩。

他才轉頭要原路返回,劉舍適時出聲呵斥:“誰人在此?”

裴玉停下腳步,清冷如雪的目光一寸一寸掠過劉舍的臉,在他的心臟和脖頸要害處停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劉舍渾身的汗水都冒出來了。

裴玉這個眼神,絕對是知道了什麽。

他會死的,剛才裴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他真的會被裴玉玩死的。

腦海裏想起那些開罪了裴玉後下場淒慘的人,劉舍心裏開始後悔。

他為什麽要為了盧斌畫的大餅去得罪裴玉這個小變態?

眼下看來,只怕副指揮使的位置他還沒有坐上,就會先被裴玉塞進詔獄去教做人了。

“是……是我。”大樹後頭,鉆出來一個臉上還沾著淚痕的少年。

裴玉看見對方身上磨破了多處的杏黃色三爪龍紋袍,不覺一陣頭疼,在心底嘆了口氣。

剛剛應該走西邊才對。

“微臣見過二殿下。”裴玉對著少年俯身行禮。

少年身形過於清瘦,眼眶泛紅,一看就知道這日子必然過得不舒心。

靈武帝膝下有三位皇子,大皇子雲承睿雖非皇後親生,但自幼養在皇後身邊,與皇後還算親厚。

三皇子雲承懿是陳貴妃所出,生來便是眾星拱月的那一個,他天資聰慧,備受皇帝寵愛。

獨二皇子雲承昭時運不濟,偏托生在一名宮女的肚子裏。而那宮女雖因為生下二皇子有功,但是她的模樣卻不算出挑,最後倉促封了個靜嬪以示安撫。

靜嬪無家世背景,亦無美貌才華。後宮妃嬪在這內廷中,無寵即有罪。

在這個踩底拜高的宮中,年僅二十五的靜嬪被磋磨得形銷骨立。皇後賢良,瞧她著實可憐,便指她去了奉國寺為國祈福,好歹算是保著她一條性命。

靜嬪自身難保,更無法護佑自己的孩子。她也曾希望皇後將雲承昭一同接去坤寧宮照看,只是皇後已經養了一個大皇子,無意再養一個皇子來破壞她與大皇子的母子情分,便沒有同意。

故而,二皇子雲承昭五歲之後便由宮中的嬤嬤和宮女照看。雖然看上去與大皇子和三皇子是同等的對待,但是沒有一個地位穩固的母親撐著,宮裏人又怎會真的將他當做正經主子來侍奉?

這些皇家秘事裴玉不想多管,只想著敷衍行禮之後趕緊跑路。

誰知那雲承昭瞧見裴玉,揉了揉眼睛後有些驚訝:“你就是在平洲獵苑救了父皇的裴玉揮使吧?”

裴玉略顯詫異:“殿下認得微臣?”

他可不記得自己與這位二皇子殿下見過面。

雲承昭聞言,微微搖了搖頭,小聲解釋道:“我沒有去,只是聽宮人說,去年秋,父皇帶人去平洲獵苑行獵時,遇上頭闖進獵苑的猛虎,好些侍衛都喪生虎口。獨有一位裴小將以手中長弓射出一弦三箭,同時射中猛虎的雙眼和巨口,殺死猛虎救下父皇。後來父皇論功行賞,將他從三等錦衣衛提拔為儀鸞司副指揮使,還親賜了飛魚服。”

裴玉仍不信這位二皇子的話:“錦衣衛中得賜飛魚服的人不少,殿下何以確認微臣身份?”

雲承昭頓了頓,聲音又降低了不少:“傳言還說,這位裴指揮使長相俊美,風華無雙。縱使未曾見過指揮使大人,卻也不會認錯。如今看來,傳言不假。”

裴玉:“……咳咳,我等不知殿下在此,叨擾殿下清凈了,還望殿下恕罪,微臣這就告退。”

“誒,你等等。”雲承昭聽了裴玉的話,驀然瞪大了眼睛,有些緊張地叫住了他。

裴玉配合地擡頭:“請問殿下還有何吩咐?”

雲承昭也看出來了,裴玉是不打算沾染他這個大麻煩的,於是便自嘲地笑了笑,擺擺手:“沒事了。”

裴玉點點頭,行了個禮就帶著人離開了。

才走幾步,身後少年的腹中傳來了咕咕的叫聲,在這清冷的早晨聽得格外清晰。

裴玉面無表情地往前走,像是沒有察覺那位少年難以開口的難堪。

雲承昭滿臉通紅地往旁邊的大樹後躲去。

想來,誰也不會相信天聖朝一位金尊玉貴的皇子殿下,竟然會一日三餐都吃不飽飯吧。

他蹲在樹下,重重地嘆了口氣。

仔細算起來,他已經三天沒有正經吃一頓飯了,如今更是餓得前胸貼後背。

或許,就算他真的餓死在宮中,也不會有人在意。

雲承昭想著,忽然聽到禦湖裏有水聲。

他忽然眼前一亮,這禦湖中可是養著不少紅鯉的,平日裏讓宮人餵得肥壯,現在或許他可以偷撈一尾魚來充饑。

確認了附近無人之後,雲承昭這才溜到禦湖岸邊,蹲在假山角落,雙眼不停地搜索著湖中的魚群動靜。

湖中魚群不少,然而沒有魚食吸引,自然不會有魚往岸邊靠。

雲承昭只能眼巴巴地望著湖中歡快活潑的魚群,垂頭喪氣地捂著自己饑腸轆轆的肚子。

他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在皇宮之中跌跌撞撞地摸索長大,別說捉魚,他連怎麽做魚都不知道,總不能抱著魚生啃吧?

想著因為陳貴妃的態度而對他越發苛刻的宮人,想著宮外杳無音信的母親,再想想已經兩日不曾見過面的父皇,雲承昭的嘴角往下一撇,眼淚又唰地湧出來了。

“嘖!”一個不耐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雲承昭慌忙抹了兩把眼淚,擡頭看去,就看到金質玉相的青年漫不經心地坐在旁邊的太湖石上,手中的繡春刀懶洋洋地扛在肩頭。

他楞了一下,才困惑地開口:“你不是已經走了麽,怎麽又回來了?”

裴玉盯著他,不答反問:“哭什麽?”

雲承昭抿了抿嘴角:“餓。”

裴玉又問:“餓多久了”

雲承昭拿不準裴玉到底是什麽意思,猶豫了片刻才如實告訴他:“兩天。”

“膳房沒有給你送飯?”裴玉斜睨著他。

雲承昭吸了吸鼻子:“三皇弟這兩日昏迷不醒,父皇和貴妃娘娘食欲不振,禦膳房那頭一直忙著伺候他們,再加上……”

他小心翼翼地瞅了裴玉一眼,那神情活像是無辜挨了一腳踹的小狗,想要親近人類又害怕受傷,便在原地踟躕著:“貴妃娘娘怨那杯毒茶只有三皇弟喝下,也疑心我和大皇兄,所以……”

雲承昭沒有繼續說下去,裴玉卻也清楚他的未盡之言。

貴妃正當盛寵,就連皇後也不得不暫避鋒芒,又有誰敢冒著開罪貴妃的風險關照這位不受寵的二皇子?

見裴玉沈默不語,雲承昭小聲追問:“裴副指揮使,你身上帶著吃的嗎?”

他現在餓得頭昏腦漲,就連呼吸都費力。

裴玉頓了頓,從假山上跳下來,落在雲承昭面前,微微低頭看著這個比他還矮了些的清俊少年:“我問你,當初那奉茶的宮女端來茶水時,可有何異樣?”

見裴玉沒有給他食物,雲承昭失望地舔了舔嘴角,心不在焉地看向湖中的錦鯉:“她端來了三杯茶,一模一樣的杯子,裏頭也都是新貢的明前龍井。只是我不大愛喝綠茶,而大哥當時正在回答父皇抽問的問題,所以只有三皇弟喝了那杯茶。”

裴玉微微瞇上眼。

偏偏卻只有三皇子喝的那杯茶有毒,這未免有些太過巧合了。

“後來呢?”裴玉又問。

雲承昭不知道裴玉為什麽對這件事格外關心,但是面對眼前這張過分好看的臉,他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後來三皇弟飲下茶水,沒過幾息就毒性發作,昏倒在地。父皇震怒,吩咐將那宮女杖斃庭前。”雲承昭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裴玉的瞳孔微微一縮:“你是說,三皇子才喝下茶水就毒性發作了?”

雲承昭茫然點頭。

裴玉握緊了掌中繡春刀,如果事實如雲承昭所言,那麽……讓雲承懿中毒的,就不該是那杯下了毒的茶水才是。

烏頭的毒性發作不快,通常都在兩刻鐘之後,即使是最快的也要一盞茶的功夫,斷然不會才飲下就毒發的道理。

“裴大人,你問這些問題,是懷疑我下毒麽?”雲承昭弱弱地開口詢問,少年的眼底裝滿了緊張。

裴玉瞧著他這樣可憐的樣子,擺了擺手,轉而問了他另外一個問題:“二殿下這麽配合微臣,微臣自然不會讓你白費這麽些功夫。我問你,你想不想餐餐吃飽?”

雲承昭沈默片刻:“這……可以餐餐吃飽自然最好。”

裴玉緩緩勾起嘴角:“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演技了,殿下。微臣給您指一條路,再過半柱香的時間,陛下就會從禦花園那頭過來,去鐘粹宮探望三皇子殿下。”

雲承昭還是不解:“我知道,我們宮裏的人都叫我離那邊遠些,不要驚擾了父皇,免得教他更不喜。”

裴玉默默地捏了捏鼻梁,這個二皇子殿下是個什麽品種的傻白甜,怎麽跟他的大哥和三弟完全不同?

難怪就連皇帝都不待見他,這孩子實在是太死心眼了。

他突然擡手,點在了雲承昭的玉枕穴上,對面的少年毫無防備,就這樣直挺挺地昏了過去。

裴玉把人扔在了皇帝去鐘粹宮的必經之路上,拍拍手優雅地轉身離開了。

等他慢悠悠地回到侍衛處,新鮮出爐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座皇宮。

二皇子餓得昏倒在禦花園內,正好被靈武帝撞見。

皇帝震怒,不僅將他宮中奴婢侍衛嚴懲一番,就連陳貴妃也因此事遭到訓斥,差點兒失了協理六宮之權。

裴玉坐在侍衛處的大堂裏悠閑喝茶吃點心,只等午時一到,就可以交差出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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