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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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字閣,朝廷管理卷宗之所,而衛辛則就在此處任職,方進門,就聽到同僚張舉問,“你們聽說了嗎?”

“什麽?”

“昨夜,城東被盜了”

“大半夜裏,我聽見外面吵吵鬧鬧的,就派人出去打聽,說是緝賊,”張舉回憶著昨夜經歷,“聽說有好幾戶呢,官兵們夜裏追賊,那小賊逃進了九曲小巷子裏,然後就不見了人影,”他說完,然後轉頭問起衛辛則,“衛大人,你可聽說了?”

衛辛則笑笑,只道:“我住城西,自然不曾聽到”

“說的也是”張舉又將話題帶到昨夜抓賊的事情上,正說著,就瞧見門口一人跨進屋來,他笑著迎上去,“甄大人,你來得正好,你昨夜是不是也聽到動靜了?”

甄曉榮一臉茫然,顯然不明白他說得是什麽。

“昨夜官兵來來往往捉拿盜賊,動靜可大了……”

甄曉榮打著哈欠,搖頭道,“昨個兒睡得沈,不曾聽到什麽動靜”

不可能啊,甄府就在城東,而且官兵的火把都把天都給照亮了,沒道理他沒聽到啊。張舉面露狐疑看著他,瞧他一口一個哈欠,顯然是……,他靈光一現,然後想到了什麽,滿臉暧昧的笑道:“大人昨夜沒睡好?是不是昨兒個那什麽……太過勞累?”男人嘛,他懂得的。

甄曉榮彎起唇角,臉上帶起一陣笑,“被張大人猜中了!”

據他所知,甄曉榮無妻又無妾,如此想來,那便是外面野花了,不像他,家有惡妻!張舉滿是羨慕地笑道:“不知那滋味……如何?……”

“那姑娘,夠味!足令人回味無窮!”甄曉榮含笑回味著,說著輕輕地撫上自己的左臉。

衛辛則聽了,暗罵一聲,沒正經!不過,他甄曉榮要是哪天正經了,就不是他甄曉榮了。

談論幾句之後,甄曉榮隨意朝閣內瞟了一眼,“為何不見衛辛則衛大人呢?他人呢?”

張舉下意識地看向衛辛則的位置,只不過那裏空空無人,道,“方才還在這裏的,他呀,必然是去整理卷宗了”

“正好,我也是來查卷宗的,”說完,他就大搖大擺地走向卷宗室。

張舉看著他的背影,無奈搖頭嘆道,“這衛辛則怕是又要倒黴了!”

誰人不知道,這甄曉榮是衛辛則的死對頭。

甄曉榮一進門,便瞧見衛辛則抱著一尺來後厚的書籍,他笑著打招呼,“喲,這不是衛大人嗎?這東西看起來挺重的,衛大人你該多叫幾個手下來整理,要不然壓壞了你這小身板,以後沒人和我鬥嘴嘮嗑,那可就真是可惜!”他雲淡風輕說著,完全沒有一絲要幫忙的意思。

“這個無需甄大人擔憂,”衛辛則不惱亦不怒,淡淡說,“這點重量還不至於將衛某壓垮”

金字閣書架雖多,但也會留些位置來放書桌,以供官員查閱資料時使用,而此時此刻甄曉榮就坐在桌前,面前擺放幾本書卷,身後的仆從輕搖折扇,而他一面飲茶,一面感嘆,“茶香、書香、花香,這金字閣果然是個好地方!”

這一上午,他只是坐在那裏品茶,那叫一個輕松,那叫一個愜意,而她忙著整理卷宗,不曾休息片刻,他是存心來氣她的嗎?思及此,她陰陰一笑,使勁抖著手中陳年的卷紙,頓時一陣灰塵飛揚。

“咳咳……”果然聽見一陣清咳聲。

“這卷宗有些年頭了,有些灰塵也實屬正常,甄大人若是見不得灰塵,還是先回去,等過些日子整理差不多了,您再過來”衛辛則一臉無辜,適時提議道。

這次甄曉榮沒有笑,反而眸光停留在她的身上,非怒非氣,按常理說,他一定會大笑著反擊,可是這次,他端起茶杯,走了過來,唇畔又揚起那抹極富個性的痞氣笑意,“衛大人累了吧?我請你喝茶”說完,他遞過茶杯。

衛辛則心中詫異,甄曉榮何時這麽善心,竟要請她喝茶。

正遲疑要不要接之時,也不知怎麽回事,甄曉榮手腕突然一抖,打翻了茶杯,杯中茶水霎時飛了出來,好巧不巧地全數落到她的臉上和身上。

“哎呀,”一聲驚呼,甄曉榮瞧著臉和衣服上很明顯的茶漬,很是誠懇道歉,“衛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掏出素白的錦帕,想要給她擦拭。

她立刻退開兩步,誰知道那錦帕有沒有什麽問題?

饒是他滿臉歉疚,她還是看得出來,他分明是故意的,這個甄曉榮哪天不捉弄她,他就心裏不舒坦,誰讓她有這個冤家對頭呢?可是她不能動氣,還要大度道:“沒關系,甄大人也不是故意的”

“這可如何是好?”甄曉榮看著被他弄臟的衣衫,突然一拍手,“幸好,我的馬車上還有一套備用的衣裳,衛大人可以將就穿一下”

“不必麻煩了”又不是什麽大事,她回家洗洗就好。

“莫非衛大人是不肯原諒甄某,是以連一件衣裳都要嫌棄不成?”甄曉榮追著問,雖然他臉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真誠。

她暗暗咬牙,他有完沒完?看來今日她是“在劫難逃”了。

衛辛則滿心不安地坐到馬車上,盯著面前的衣裳看,那是一件湖藍色的新衣,袖口和前襟都繡著祥雲的圖案,很是精致特別。

再三檢查了衣衫,她可以確信沒什麽問題,她又挑起車簾,看見車夫站在馬車三尺之外,略微放下了心,這才開始寬衣解帶,這時,發現左肩上微微有些許濕意,那明顯是傷口裂開,血漬浸濕了衣衫,幸好,她今日穿暗色的衣服,心中又暗暗慶幸,若不是那甄曉榮今日這番戲弄,她還真沒註意到傷口。

穿戴整齊之後,她這才下了馬車,下車的時候,車夫走上前來,“衛大人,方才我家大人交代了,說有句話要小的傳達”

“甄大人有什麽話?”她有些好奇。

“他說,衣服是借給衛大人的”

衛辛則挑了挑眉,接口道:“我知道,衣服是借的,所以要還的”心裏卻想,不就是一件衣服嗎?這甄曉榮還真是小氣!

可是她不知今日的事情竟被坊間傳的沸沸揚揚,說甄曉榮大鬧金字閣,怒潑衛辛則!

又是一個烏漆墨黑的夜晚,更深夜靜。

一道黑影步履如飛,急奔而過,接踵而至的是一隊官兵,“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這次,那黑影竄進了小巷中,直奔巷中一個毫不起眼的角門,她躲進門後,直到門外喧嘩腳步聲遠去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氣。

“是誰?”突然間,一個陰森森地聲音傳入耳中。

這次,她沒有驚慌,反而一把遏制住對方的喉嚨,一如上次一樣,“是我,”

這樣的“見面禮”,好像有點熟悉,“原來是姑娘啊,你又被人追了?”

黑暗中,衛辛則沒有回答,對方也不再追問,反而笑著道,“屋裏有姑娘需要的,幹凈的水、藥,還有衣服”

她沒有收回胳膊,反而威脅道,“不要四處張揚,否則小心你的腦袋”

那人忽地笑了,“我要是想說,早就說了,也不用等姑娘這般威脅對待我這個救命恩人,姑娘大可放心,我無意要害你”

聽到這兒,她有些不好意思,這才放開了他,“我不是個不知感恩的人,只是……”

“只是世間險惡,人心難測,誰能保證這一刻我信誓旦旦,下一刻會不會告密?”那人接過她的話,“所以只好出此下策”

她的確有這樣的考量,“讓恩公受驚了,是在下的不對,還望恩公多多見諒,”

聽她左一口“恩公”,右一口“恩公”叫著,那人似乎不以為意地笑了一聲。

“或許在下可以為恩公做點兒小事,以報答恩公的救命之恩?”她試探著問。

只是良久,那人都沒有回答。

是無欲無求嗎?還是他根本不想與她這樣的人扯上關系?聽不到對方的回覆,她心裏疑惑著。

“我有吃有穿,衣食無憂,若說真的缺了什麽,”黑暗裏,那人一改先前的語氣,甚是認真說道,“我想,我大概缺一個媳婦”

她凝眉,言下之意,莫不是要她以身相許?她心中一笑,“恩公,你都不曾見過我的模樣,就不怕我長得磕磣,這樣說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那人爽朗一笑,“我看不見你的相貌,可你也看不見我的,我們兩個都不知道對方的年齡樣貌,是既無身份高低,又無那些礙眼的凡塵俗世,只是真實的你我兩人而已,你說這樣不好嗎?”

“真實的你我?”衛辛則重覆著,似自語又似低喃。此時,一個疑問湧上心頭,真實她是什麽模樣?在重重偽裝與面具之下,她竟然不曾做過一刻的自己,這多麽可笑!

她淒然笑出了聲,真實的自己,只怕她這一生都要帶著這樣的面具,又哪來真實的自己?

“姑娘也莫要當真,我方才說得都是玩笑之語”那人頓了頓,聲音又傳來了,“姑娘真的不需要上藥?”

衛辛則點頭,“這次我沒有受傷,不需要傷藥”

那人笑了下,“姑娘,這邊坐吧”

他引她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又問:“要不要喝茶?”

也不待她回答,他徑自摸黑到廚房裏,只聽得“劈裏啪啦”的聲音,衛辛則驚起身,不由納悶,“你怎麽不掌燈?”黑燈瞎火的,如何要泡茶?

“方才我說過了,我們兩個都做真實自己,”他從廚房走了出來,“若是點燈了,就無趣了”說著,他放了茶杯和茶壺在桌上,然後摸索著,倒了一杯茶,“嘗嘗味道如何?”

衛辛則聽聲辨位,端起茶杯,剛到喉嚨,又吐了出來,呸,一口的茶葉末。

“看來味道不怎麽樣,”那人聽了聲音,“說起茶葉,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事情,那時我爺爺有罐好茶,但是他怎麽都不舍得拿出來喝,我從小就頑劣,也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茶葉能讓老爺子這麽喜歡,我就偷偷地打開,把好茶葉取出來,然後再把茶葉末裝進去,我想,老爺子那麽寶貝那罐茶,定是不會喝它的。直到有一天,老爺子要招待一位貴客,就把那茶葉打開,一看裏面全都是茶葉末,很生氣。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然後我就被他狠狠教訓了一頓”

她沒說話,只是發出些笑聲。

“很好笑,對吧?”他跟著笑出聲,“現在回想起來,我小時候做這樣的事情可不止一件,長輩們很是頭疼,因為我不僅如此,而且整日裏游手好閑、不學無術,經常整蠱他人,哪個少年見到我不是低眉順眼、點頭哈腰的,那時我覺得自己威風極了。可是,有一個少年很不一樣,他個子小小的,卻一點也不怕我,還經常用一雙明亮的不要不要的眼睛挑釁我,那時,我就天天戲弄他,就想一天他能低下頭跟我討饒”

她隨口問道:“後來呢?”

“後來,他就搬走了,”他有些遺憾說著,“為此,我還悶悶不樂好長時間,也不知道他搬到哪裏”

夏夜寂寂,涼風習習,唯有蟲蛙鳴唱,時高時低,小院裏談話聲音不斷,不過多半是他在說,她在聽,偶爾她也會插上一兩句的疑問。

夜色漸濃,直到街上的更聲再次響起,衛辛則站起身來。

他問,“姑娘要走?”

她頷首,“是”

他默了一下,才笑道:“下次姑娘來,我一定備上好茶”

她頓了下,輕輕答道,“好,只要不是茶葉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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