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無奈

元元沒說好，一臉勉強地被我拉到藝術教室。我們偷偷的從後門進去，剛好是我教的初一某個班級在上剪紙課，這是屬於“傳統文化進校園”的活動課，我感覺會比較有趣，就問他：“要不要試試看？很好玩兒啊，可以用不同顏色剪出你想要的圖形，還可以貼在玻璃窗或者墻上。”

活動課的老師都是從校外聘請來的專業人士，所以上課的方式比較自由，孩子們三五成群，一邊討論一邊動手，不時發出愉快的笑聲，老師就在教室裏踱步、指點。

元元一臉拒絕，“真幼稚！”眼睛卻情不自禁地往嘰嘰喳喳開心做著剪紙的孩子堆裏瞟。唉，我可太了解這些口是心非的小男孩兒啦，我哄他：“我想玩兒呀，一起嘛，難道你怕剪得太醜了？”

果然小正太的眼睛一下瞪圓了：“說什麽呢，阿姨！”自己就往孩子堆裏走過去了，毫不怯場。

我暗笑，牽著他跟上課的老師打了個招呼，老師是個愛穿中式袖衫的中年美人，很有氣質的女士，看到元元長得這麽帥氣也很喜歡，想摸摸他的臉，卻被元少爺一臉嫌棄地避開了。

“這是我侄子，羅老師別介意，小孩兒害羞呢。我可以帶他體驗一下剪紙嗎？我覺得太神奇了。”我趕緊笑著解圍，又拍拍他：“快叫羅老師好。”

傲氣歸傲氣，禮貌還是有的，元元乖乖地低頭說：“羅老師好。”那萌萌的樣子和好聽的小奶音，一下就俘獲了中年美人還有我。

羅老師開心地答應了，還特意拿了一堆彩紙出來，手把手地教他。問他想學什麽，元元張嘴就是——“龍！”

這個我都明白：“換個簡單點的吧，你剛學，等下龍變泥鰍了。”

羅老師哈哈大笑，元元怒目而視，好在他還想著維護一下自己的形象，不然 “醜女人”又要脫口而出了。

羅老師親昵地說：“沒事，我來給元元設計一個簡易版的龍，保證又好看又能剪出神韻，好嗎？”

元元開心地笑了，使勁點點頭，那一刻粉雕玉琢的臉上不再有傲慢或者陰郁，屬於孩子的陽光和天真讓他像個天使一樣可愛。

我都看呆了，完了才想起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羅老師教他剪紙的照片，小小的孩子神情專註地拿著小剪刀和紙，別提多認真了。

餘光註視到我拍照，他不開心了，帶著一絲警惕地說：“刪掉刪掉。”

我趕緊解釋，“放心放心，等下給你看，你同意我才發給你家人，不同意我就刪了好不好？”

他沒回答，應該默許了，繼續低頭剪紙，羅老師也非常親切地陪著他。後來一些動手能力強的學生做完了作品，拿上來給老師檢查，看到這麽可愛的小朋友，也是喜歡得不得了。

有幾個女孩子就一直很親熱地逗元元玩兒，還拿糖給他吃，雖然傲嬌的小朋友拒絕了，但也默認了被她們牽著手，到一邊去用彩色卡紙給他做燈籠啊風車什麽的。

我沒阻止，孩子們在一起應該會更放松和開心吧，我總感覺他們的世界是分為兩類的，一類是同類，而大人是異類。

玩了一會兒，下課鈴響了，學生們該回去原本的教室了，有兩三個女孩子還依依不舍的，就說：“好啦，元元快跟姐姐們再見，我們下次再一起玩兒好嗎？”

小少爺的表情不是很樂意，沒說話。女孩子們嬉笑著摸摸他的頭發或拉拉手，走了。帶著一絲落寞，元元開始整理今天的收獲，他自己做的剪紙小龍，還有幾個被隨意扔在桌上也無意收起的小玩意兒，儼然就是剛才女孩子們的禮物。

我驚訝地問：“你為什麽不要姐姐們給你的禮物呀？”

他哼了一聲：“她們只是想討好你，以為我是你親戚，我聽到了。”

我更驚訝了，楞了一下，又問：“也沒有吧，那羅老師多喜歡你啊，你覺得她怎麽樣？”

他表情還是臭臭的：“她只是喜歡我的臉。”

我樂了，蹲下來說：“哈哈，你分這麽清楚幹嘛？傻小孩，只要是善意的就好了呀，那我呢？我喜歡你什麽？”

才7歲的孩子，居然斜眼瞟我，語氣超討厭地說：“你喜歡我？沒覺得，怪阿姨。”

這表情，欠揍程度來自鵬少的基因無疑了。

陳秘書大概7點鐘來接走了元元，剛剛還一邊吃飯一邊嫌棄的小孩突然沈默了，我熱情地擺手：“元元下次再見哦，我是雪雪阿姨，不要忘記了。”

他頭也沒擡，眼神都沒給我一個，自顧上了車。陳秘書站在我面前，用感激的笑容和語氣說：“岑老師，太感謝你了，今天突發狀況太多了頭疼。”我搖搖頭說：“沒事，我挺喜歡小朋友的。”

陳秘書的表情有點變了，苦笑著說：“累壞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我感覺他可能誤會了，也沒想多說，點頭道別之後正想離開。突然車窗被搖了下來，元元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陳秘書正繞過去從另一側上車，元元靜靜地坐在後座，身子坐得筆直，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就一直看著我，一反之前的囂張、敵意或者調皮，給我感覺是不像孩子的眼神，憂傷中帶著無奈，濃重得像是夜色。

就在對視這漫長的幾秒鐘，車子啟動了，我只來得及誇張地擺動手臂做了個再見的姿勢，元元的臉就掠過了。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一個孩子的無奈，來由不得他，離開也從來不是自己的主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