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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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東方剛剛露出一點點魚肚白,大半天空還在青黑之中,塵默終於從攝影棚中脫身而出,強撐著力氣走進了保姆車,在和助理確認馬上就會回家之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沈沈睡去。

夢境與現實難分難解之時,塵默悠悠醒過來,回憶著紛亂錯雜的夢魘,揉了揉眼睛,帶著一點點誘人的鼻音問道:“幾點了?”

“剛剛七點,早高峰可能堵一會車,估計還要一個小時,你再睡會吧”身邊的助理劉藝邊回答邊給他往上拉了拉毯子。

“恩,我再睡會”聽完這話,塵默的困意再次襲來,昏昏睡了過去。但是這次睡得卻不是很踏實,總覺得自己一腳踏進了無邊夢境,另一邊卻還在塵世間掙紮,他看得見夢中那個身影落寞的女子,也聽得見耳邊此起彼伏的車笛聲,混亂至極。

此時的玉寒卻是剛剛起床,打著哈欠做了早飯,睡眼惺忪猶如身在夢境。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會帶你出門的,你讓我吃口飯行不行”狗兄自她醒來就在她腳邊轉來轉去,險些要把玉寒絆倒,讓她一臉紮進油鍋裏。

“你啊,真不應該和我待在一起,你和小寶多好,自由自在在田間撒野,哪用得著和我一樣在這市中心等紅綠燈?”玉寒一手抓著三明治,一手握著熱牛奶,數落著坐在她對面的狗兄。

狗兄充耳不聞,只在用餐完畢後,用自己的厚爪子使勁拍了一下桌子,隨即撅著屁股跳下凳子揚長而去,以示對剛剛玉寒的一陣牢騷的不滿。

玉寒一歪嘴:“漲脾氣了你還!”然後她一叉子插進了香腸裏,憤憤不平地吃了。

狗兄不聽話是一回事,鏟屎官不幹活卻是另外一件事了。玉寒一直認為,別人可以不義,自己不能不仁,正所謂不能用別人的過錯來為自己的邪門歪氣找借口。因而平白無故受了狗兄一陣閑氣之後,玉寒還是盡職盡責地帶著狗兄出門遛彎去了。

收拾完畢之後,已經九點多了,小區裏並沒有什麽人,大多是為了身外之物奮鬥去了。

今日陽光依舊大好,清晨的舒爽大多散去,蒸騰之氣漸起,玉寒有意回家避暑,奈何狗兄玩得正是興起,一身金毛在陽光下險些晃瞎了玉寒的眼睛。

玉寒不想打擾狗兄的好興致,自顧自找了個陰涼地,大喇喇地席地坐下,樹葉間隙之間落下星星點點的陽光,分外燦爛。樹下的玉寒微揚著頭,閉上眼睛,輕輕晃動,好似她在哼唱一首極其輕快的歌,感受著樹蔭下短暫的溫暖與陰暗。長發輕輕飛揚,飄蕩在耳畔,弄得她有些癢,不禁有了些笑意,伸手去撥,不經意地張開眼睛,卻仿佛看見眼前的那棟樓裏有個人正站在窗邊註視著她。奈何玉寒視力不給力,只看見是一個瘦高的身影,面目衣服之類的全然看不清。

她也毫無猶疑地回望著,兩人四目相對,頓覺有些奇怪的感覺在兩人心間緩緩流淌。窗外那人卻好似突然驚醒一般,手足無措的拉住了窗簾,掩住了身影。

她粲然一笑,正好這時狗兄喘著粗氣飛奔而來,撲在她身上,惹得她大笑出來。

“狗崽子,你倒是玩夠了!”一人一狗當街打鬧起來,那人笑聲朗朗,那狗玩興滿滿。

嬉笑打鬧了一番,玉寒整了整亂了的衣衫,站起身來,一擡頭卻看見那個窗簾漏出了一角空隙,似乎有一個人在從那個刁鉆的角度打量著她。

她歪了歪腦袋,俯下身來笑意滿滿:“狗兄,沒想到今日我也成了別人眼中的風景,不再是微不足道的背景了。不管他是誰,我都在心裏謝謝他了。”

隨後站起身來,似乎還煞有其事地沖窗戶揮了揮手手,然後一人一狗打打鬧鬧地離去。

旁邊那座高樓上卻有一個人躲在那藍灰色的窗簾後,面對虛無的空氣也擺了擺手,而後好似發覺自己這個動作頗傻,便悻悻然放下了手,拉開了厚重的窗簾,大片的陽光與暖意傾瀉下來,照亮了整個屋子。

他端起旁邊的清茶,坐在藤木椅上,慢慢品味這茶的清香,腦中卻不自然地冒出了陽光下那個女孩的淺笑。

那笑容不深,帶著三分愜意,三分安寧,三分釋然,外加一分狡黠,讓人挪不開眼睛。只是那陽光下的身影分明溫暖燦爛,卻讓他生生品出了孤寂落寞的味道。

是這茶太苦了?

他搖搖頭,覺得自己大約是累的有些魔怔了。本來在車上時仍然困倦,卻在回到家之後怎麽也睡不著,鬼使神差地走到窗邊,卻看見那樣一個晴朗又特別的女孩子。

喝完一杯茶之後,困意莫名襲來,這次睡得十分之舒心安寧,夢境也不像以前那樣混亂不堪。

吃過午飯之後的玉寒躺在暖暖的陽光下,骨子酥的就要散架了。狗兄也躺在玉寒旁邊,半瞇著眼睛,張著嘴巴,儼然已經舒服的忘了北。

玉寒歪歪頭看見狗兄這幅狗樣子,幾不可見地聳了聳鼻子,輕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初見那人時,也是這樣陽光燦爛的日子,那人眼角眉梢的笑意,清朗明快的聲音,一切猶如昨天。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那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是她還是十四歲茫然無知的年紀。這一切的歡愉雀躍與小心翼翼,已在七年前畫上了一個伴隨著爆炸聲的血淋淋的句號。

正是意識朦朧之際,手機突然不合時宜地震動了起來,伴著玉寒那震耳欲聾的鈴聲,十分之討人厭。

狗兄不勝其擾,一爪子拍到玉寒的飛機場,害她險些喘不上氣。玉寒不情願地站起身來,剛剛走開,狗兄突然一滾,順勢占據了承攬陽光的絕佳位置,還轉過頭來哈哈地賣乖,玉寒一邊擠眉弄眼地指著它無聲咒罵,一邊看也不看的來電顯示就接通了電話。

“你好,哪位?”電話那端一片靜默,仿佛玉寒在電話這段自導自演。等待片刻,仍舊沒有聲音。

“餵?有人嗎?餵?”玉寒問了幾句,沒聽見有人回應,正欲掛斷,卻聽見一聲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自電話那端伴著無形的電流緩緩傳入她的耳中。

“小魚,我回來了。”那聲音似乎還帶著七年前的味道,帶著那些陽光下,畫室裏兩人的笑容,卻也帶著玉寒不曾熟悉的冷漠與肅然。這一句話的宣告,將她的生命打上了一個節點。之前,是一直等待與守候的她,那麽,之後呢,之後又會是怎樣的時光呢?

玉寒臉色一變,血色盡褪,顫抖著聲音說:“你說……什麽?”

“小魚,我回來了。”那人又重覆了一遍,較之上次更為鄭重與淒然。

玉寒毫無預兆地掛掉了電話,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白澤,七年了,你終於肯回來了?

這句話,她始終哽在喉中,沒有問出口。

既然選擇,一聲不吭,留下她肝腸寸斷,又何必在她放下一切的時候踩著荊棘回來呢?

玉寒還沒緩過神來,手機裏突然鉆進了一條短信。

我在機場,等你。

玉寒本能地想要打給陸洋,可是在將要撥出的那一瞬間她停住了。陸洋要是知道白澤回來了,說不定會是什麽場面,大庭廣眾之下,她恐怕控制不住陸洋。

窗邊的狗兄等待許久,卻不見玉寒前來報仇,定睛一看,玉寒癱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失魂落魄。它陡然站起來,踱步到她身邊,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龐。

玉寒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還要活著呢,我還要養活你呢。放心。”

言罷,她扶著旁邊的桌子站起身來,十分鄭重地走向了衣帽間。片刻之後,玉寒穿著一件淺綠色的長裙走出來,一句話也沒有說,拎著手包沖出了門。片刻後,又回來從櫃子裏拿了幾根荔枝味的棒棒糖,將其放入手包。

狗兄十分乖覺地坐在門口,等她回來。

玉寒起初還鎮定自若地邁著步子,卻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沖了出去,好似巴不得身生雙翅。

在跑過一棟大樓時,她根本沒有註意到,那扇窗戶的窗簾已經拉開,窗後那人身姿郎朗,手持一杯清茶,詫異地望著她。

上午還是那個淡然的女孩子,此刻卻有些迫不及待的瘋癲,好似是兩個人。那女孩子身著綠色長裙,奔跑在陽光下,裙角與發絲輕輕飛揚,陽光仿佛在她身上跳舞,說不出的好看。

他輕呷了一口清茶,頓覺味道不如上午那般好喝。他莫名地生出一些煩躁來,在屋子裏游走了兩圈,突然拿起沙發上的衣服開門跑了出去。

當車子駛上馬路時,他恰巧看見那個女孩子坐上了出租車,隨後便不遠不近地跟了上去。

機場大廳人頭攢動,人影重重,玉寒強壓住心頭的躁動,握了握手包,往那十分顯眼的幾人那裏走去。

整個大廳喧鬧非常,只有那個角落,異常冷清。偶有時候,站著的那群人裏有一個人和坐著的那個人交談,然而數次交流未果,幾個人就這樣無聲地對峙著。

每靠近那裏一步,玉寒的力氣就減少一分,步伐就沈重一些。在離那人還有五步的時候,坐著的那人突然轉過頭來,望見了額頭鼻尖上滲出汗珠,頭發散亂的玉寒。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極為覆雜,近乎有些膽怯地走到她的身邊。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這樣對望著。突然,白澤一把將其擁入懷中,將臉龐埋入玉寒的肩窩,溫熱的呼吸打在玉寒的鎖骨上,讓她有些承受不住。

身後重重人影之後,一個戴著口罩的男子恰巧撞見了這一幕,強制自己轉移了視線,低頭匆匆離去。

白澤的淚落在玉寒的肩頭,滾燙了她孤寂的七年時光。

“小魚,我回來了。”

這句話,他對她說了三遍,這是在許諾以後再也不離開她了嗎?

玉寒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說:“你長高了。”

懷抱卻是更緊,玉寒所能看見的只是玻璃窗外風雨欲來的那片陰沈天空。

不管是任何時候,白澤從來沒有像這樣離她如此之近,沒有像這樣兩個人的呼吸近乎糾纏。

這個擁抱,他想了不止七年。

又要下雨了,白澤。

白澤,我第一次見你時,好像也是一個大雨天。

那天大雨滂沱,那天匆匆一眼。

逃跑了七年的白澤,猝不及防地回國,撕裂了玉寒拼命掩飾的平靜。

白澤不知道,在他當縮頭烏龜的那七年,玉寒已經不再是那個惡狠狠地解釋自己名字的女孩子,她有了自己的天地與星空。

玉寒並不知道在她忐忑著的一路上,有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只因那遠遠的一眼,驅車追隨著她,從家到機場,在看到她與白澤相擁的那一刻,黯然離場。

塵默也並不知道,那一天的驚鴻一眼,甚至連面容也看不清,只是自己與那個女子緣分的開始,而後兩人的重重糾葛與相知相許,在這一天埋下了種子。

他們都不知道,玉寒與白澤相擁的那一幕,已經通過力量強大而無形的互聯網映入許多人的眼睛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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