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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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葉浮萍,斜風殘陽,蕩漾的竹海,長長的影子臥於滿地落葉。與璃的相處使我忘卻了歲月的流逝,年華的流轉。

她,讓人迷離的眼神,令人深陷的笑靨,都漸漸的鐫刻進回憶的一部分;月夜下,起舞弄清影的倩姿,婆娑的衣裙擦過翠竹,整個山林都為之傾倒;斜照裏,纖長白皙的指尖滑過我的絲發,為我柔柔挽起發髻,為我輕輕畫眉,時而為我插上一朵淡馨的小花;回想起有時對坐成雙,她教我練字,一提一頓,一筆一畫,呵氣如蘭,她的氣息在微風的送浮下不知不覺的浸入身體的每個肌理。那聲聲短笛聲,繞於心結,柔腸寸斷,化作點點思緒,行行清淚,思緒著再也無法相見的故人。

每每在黃昏時,極目遠眺,一輪弦月已隱隱約約掛於天際,而西邊那一抹如血的斜陽仿佛依然戀懷於世,遲遲不肯歸去。望著那一抹紅色漸漸散去,沒入遠山的邊際。天地間一片金黃,如一幅鋪灑開來的山水卷軸,更似一件萬千金絲編織而成的黃金紗衣,奢華卷著魔力。

這段日子始終伴隨著歡快,許久未曾感受過的舒心,恰似將要在一股春風裏沈醉的錯覺。偶爾隨著璃入山采藥,背著小小的竹簍,拄著小棍,亦步亦趨的跟在璃的後面。翻過山坡,越過山嶺,趟過小溪,跨過小河。在綠色的天地間自由穿行,在天與地之間自在遨游,仿佛這世界沒什麽能讓人煩心,讓人傷感,或許連讓我回首過往的時間都未曾給與。

間或的滑到,抑或勞累,都會觸到璃溫暖的雙手和溫柔的笑臉。將我慢慢扶起,為我撣去塵埃,替我彈下雜草。在這個笑顏裏,我就再也沒有了疼痛,也沒有了悲哀,只剩一陣暖流在心底激蕩。

在每次采藥時分,璃總會教我如何分辨各種藥草之間的區別,讓我分明藥草和毒草。漸漸的,我認識了仙鶴草,吳茱萸,車前子等止血溫裏的植物,也辨清了皂角刺,化血藤,淩霄花等等活血化瘀的藥物,能夠使自己在磕磕碰碰之後能及時自我處理。而在剛開始之際,我常常因為總是將藥草和毒草搞混,使得璃多費了許多功夫,她常常在將藥草采回後必須仔仔細細檢查一番,以免我又將某些不是藥草的植物一同打包回來,以至後來病上更添三分病。

雖然我們的相處病並沒有伴有多少的歡聲笑語,卻統統凝結在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種相視一笑的莞爾,一種心有靈犀的呼應。

在璃的精心照料下,傷勢出乎意料的很快就痊愈了。可是我卻發現我對璃的依戀卻沒有隨著傷勢的覆原消失而消逝殆盡,反而更加膨脹了這種情感,一絲一縷說不清的親近和親切。

我盡情的呼吸著自由的空氣,遙望遠山的黛色,傾聽清風的低語,細觀蟲兒打架,每一秒都是那麽的曼妙無比,都可以匹敵一世,此刻即使讓我魂斷天籟,我亦甘願。

流轉的光年裏,可以看到我們的相依相偎,能夠折射出刀影笛音。殘照裏,偶爾揮舞的早已生疏的不成名劍法,天問劍,冒著青光,離鞘而出,在空中漂亮的劃出道弧線,遲遲不肯散去,與月光一色。而簌葉自竹尖輕飄滑落,飄飄揚揚灑落四處。白光中斑斑疏影,踩著葉於葉的空隙,與葉同舞,同風共馳。劍法雖顯淩亂,又不大成章法,只是隨行的揮灑著,陽光,水光交相輝映,分外迷離。此刻時分,璃也會享受一刻的靜謐,靜靜的立於竹旁,品茗著那一口甘馥的香茶,裊裊茶味順著風勢悠悠的在林間盤旋而上,四柱相旋。又時而微瞇著眼,隱隱的浮出笑意,伴著劍的舞動演奏一支紫竹笛。音線雖然依舊淒滄,卻更多透出柔和,溫穩。內心的傷痕在我看來似乎被慢慢的撫平,我甘心情願成為拂去傷痕的一劑藥材,哪怕用小火慢慢的煎煮。

有時,我也會在練完劍之餘,坐在離的身邊,閉上眼睛,讓整個身心沈浸在樂曲聲中。時不時的,也會擷一竹葉,與離共譜一曲修竹情,沒有樂譜,只是順著璃的音,悄悄地和上。每每此刻,音域高低相間,雅俗並一,引得眾多鳥兒齊齊和鳴,粉飾了一生的太平。這種曾經是在夢中出現的場景,現在卻身臨其中,真怕突然某日失去,不知又該將如何自持。

在斜風裏,起舞弄清影,月影中飄動的衣裙,擦過空氣,一只完美的月下精靈,直直感嘆此舞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見。銀光,綠影,白衣,溶於一體,飄渺的近乎神跡。我揉了揉眼睛,想要抓住些什麽,又想要看清些什麽。或許想要抓住那虛晃的快樂,又或許想要看清眼前的真實。只是怕在那眨眼的瞬間,一切都會消失不見,只剩下搖曳的竹影,疾走的秋風。我就這樣看著似乎隨時都會消逝的美景,仿佛喪失了所有表達的能力。

又一月夜,銀光鋪灑,照例的目瞪口呆的凝視著離舞完一段舞蹈後。半晌,嘴巴裏的言語仿佛不受控制般的突兀的冒了出來:“好漂亮!”

兩眼卻繼續發直,這種情景幾乎每次在璃舞完之後都會發生,而每每離總是淡淡一笑,抽身飄至石椅邊,輕輕的端起一盞碧螺春,抿嘴細品。

而我也總會呆立三秒,之後才後意識的發覺自己所言所語,不覺臉上微微一紅,一笑而過,好像這也成了我們之間的鐵律。

而那天,璃卻不在意的笑著道:“想學一段麼?”

我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說:“可是我很笨呢,大概學不會吧?”

唇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這段舞叫做來儀,沒有什麽特定的步法,只不過跟你所揮灑的劍法一樣,都是隨興所至,只需牢牢記住:行隨影,影隨心,若實若虛,時實時虛。”

我再度撓頭,不知是此法過於深奧,還是我過於愚笨,只能不好意思的幹笑,又搖了搖頭。她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以為我不過是逗她開心而已,可確實是沒聽明白,只曉得大概就意味著隨便怎麽動都可以吧。

大抵簡單的就是最深刻的,我就照著自己想象中的某些動作,是鳥兒呢,還是兔子呢,隨便吧,照樣子畫葫蘆般的踏出步伐,可是還沒來得及轉身,只聽得咚的一聲響,伴隨著嘟囔聲:“好痛!!”一起傳來。璃在不遠處撲哧的笑出聲來,我一頓,之後也不由得笑了起來,稍微也夾雜了些羞怯和丟臉的成分。

於是,每逢入夜,我都會變成一只笨鴨,笨拙的扭動著身子,時不時的和竹子來一次親密接觸,抑或和大抵母親還個大大的擁抱,結果每每總是在一片大笑聲中收場。

又一個滿月夜,圓月低垂,水銀般的月色透過軒窗投射進來,給屋內的物什鍍上了一層亮白。我正準備熄燈就寢,門吱嘎一聲開了,幽幽的燈光後面是璃嬌美的臉龐。她款款步入。

“天氣轉涼了,你這身衣服太過單薄,試試這件。”我接過,套在了褻衣外,合身。淡雅的色彩,一如離的風格,沒有多餘的裝飾,卻依然顯得靈動無比的罩衣。不覺心底暖暖的似有什麽暗暗湧動,不受控制的眼紅鼻酸起來。

璃看到我的反應,有些不安,緊張的問:“怎麽了,衣服不好?”

我抽抽鼻子,些許哽咽,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只是有點想娘親了。雖然已經不記得什麽娘親的模樣,也不知道她怎麽樣了,可感覺上依稀記得,在以往每逢過年的時候,娘親好像也這般說過的。”

她溫柔的摸了摸我的頭。垂下了眼。

“可是現在,我…只是一個…”話噶然而止,哽咽著說不下去。淚水被拼命的限制在眼眶裏,不住的打著轉,手指擺弄著衣擺。離一句話不說,只是擡起頭,靜靜的凝望著我。將她的手輕輕的,悄悄的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心突然就松弛了下來,似乎卸下了千斤的重擔,讓我覺得安心。一言不語,就化解了心扉的千言萬語。

風吹熄了青燈,月色撩人,蒙上了一層朦朧,黑暗中,依稀見到離的臉,溫和的一如沒有波瀾的湖面。她輕輕的將我脫下的衣衫疊起,整齊的擺放與床頭。

悄聲說道:“註意添衣,別涼了。”我能感受到她傳遁過來的溫度,抽了抽鼻子,將裏面的液體狠狠的吸了回去,帶點抽泣的嗯了聲,並使命的點了點頭,生怕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她緩緩的合上門扉,隔著竹墻,我能聽到她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消失在黑夜裏。在這樣的黑夜裏,在等待曙光出現的時光中,她將回憶著她的過去。

白天,我總喜歡在竹林裏閑逛,映著陽光,追逐著鳥兒,讓樹影斑斑駁駁的打在我的身上,若隱若現的黑色和灰色,間隔著出現,讓我一半處於光明,一半處於黑暗,仿佛成了兩界交界處的存在。

如往常般的閑庭信步,我漫不經心的在竹林裏穿梭,一個黑影竄過,驀地回頭。此番,我誤以為是籬,可是除了搖曳的竹影,只有斑駁的光線灑於地面,在過於幸福的時間裏總有中虛幻感。

而這種感覺不是第一次出現,在與璃相處的數月間,總有黑影在四周時不時地盤旋,待到回轉頭時,卻依然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一種被遺棄的錯覺。

我不再為這種小事所擾,掃去頭腦裏莫名的擔憂,往前行走著。可就在擡頭的瞬間,卻看到了一襲飄動的黑衣,陌生,我的第一反應。

從頭至尾的黑,讓人不覺一顫。鷹般犀利的目光,直直透過身體,越過靈魂,似乎將我的一切看透。

一股徹頭徹尾的寒意在每個細胞裏蔓延,滲透。

我用驚疑的眼神註視著他,半晌無語。而他,似乎鐵了心要和我對視。

空氣凝結成冰,山嵐席卷,僵持之外還是僵持。

實在受不了那刺骨的目光,也無心在此地多做久留,他的出現讓我感到了一股從內到外的寒意和驚恐,我似乎認識他,又似乎對他一無所知,他離我似乎很遠,又仿佛很近,我和他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羈絆,一種非直接的羈絆。

我微微咳了聲,清清嗓子。

“這位兄臺,你……”我話未完。

“你就是曛?”毫無疑問感的疑問句。臉上連一根神經都未抽動,宛如帶著面具般,不僅使我懷疑我是不是幻聽。可是明明白白冰冷的語調在修竹間回蕩,層層蕩漾。

我皺了皺眉,不喜歡這樣的說話腔調。這種盛氣淩人,居高臨下的語氣,讓我覺得自己的卑微和無用,聽得我心裏很不受用。

他的視線捕捉著我臉部的每一個細微表情變化,似乎要從中發現些什麽,可除了不耐之外也找不到任何可取的線索。

我的眉頭皺得更深,他卻依然不為所動。

“這位兄臺,請問有何貴幹,我可沒閑情逸致和陌生人噓寒問暖。”對於不認識的人,為何要糾纏不清。“如沒什麽事的話,請讓道。”我的口氣裏明顯顯示了不滿,生硬卻又十分客氣,全全都是客套話。

他依然面無表情,不上前來,也不讓開。只是用利刃般的目光逼視著我的臉。

難道臉上有什麽東西,我不自覺的抹抹臉。他似乎被我的舉動所迷惑,冰涼的眼神裏透出一絲詫異,不知所措。

看樣子是他有問題。我左邁一步,你不動,我動總可以了吧,打不過,難道要躲不過。

不過這次卻是連躲都躲不過。

“你是曛?”他又一次沒有感情的提問。

本來心情就不好,還碰到個白癡的主。

“你是聾了,還是存心找碴,到底有什麽事不能快點說清楚啊,白癡的問題不需要問兩次吧。”我在一邊急躁,他卻依然慢悠悠的吐字,刺激得我抓狂。

“在沒有得到你的明確答覆前,我不能把事情透露給你。”機械般的公文答覆,好像一只被操縱的傀儡人偶 。

“你……”簡直有暴跳如雷的沖動,本來很想反駁,不想說就算了,本姑奶奶還沒這個空閑呢。可是要忍耐,再忍耐,沖動是魔鬼。

我深深吸了口氣,用最為平靜的口吻回答。

“在下就是,請問有何貴幹?”心裏默默祈禱,希望這個機械腦不是要殺我前確認身份,雖然我不認為我的價值值得他人追殺;現在卻更希望這個機械腦能口齒伶俐點,把事件三言兩語完結了,免得耽誤我辦事。

依舊不急不緩的語氣,依舊半死不活的表情,看得人更為火大,人怎麽能這樣活著,也太無趣了吧。天天掛著面具,不累?

在他回答之前,我的心裏已經飛速運轉了數不盡的問題,並試圖在其間擠出一個算作友好的笑容,即使笑得比哭更難看。

大概是被我的表情惡心到了,在細微中可以看到他的眉間微微一蹙,旋即又恢覆冰山狀態。

他冷冷的說道:“主公有密令給你。”

毫無平仄的語調,讓人生厭。

主公?搜索,在搜索,可是除了迷茫還是迷茫。我用迷離的眼神望向他,一臉的茫然。

又一次被我鎮住,這次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臉部神經止不住地抽搐。

“靈狐族族長——曌大人的密令,接令!”完全是臺詞一樣的重覆,仿佛已經練習了不下萬遍。我不禁膜拜這位仁兄,在這種狀態下還能宣講的一板一眼。

霞光披滿了我們的身影,地上的影兒被不住地拉長,斜斜的撒落在鋪滿地的青色竹葉上,而風,又將墨綠與灰黑的交錯撕裂。

密令裏的內容讓我過度震驚,霎那腦子一片空白,天昏地暗,天旋地轉,日月星辰似乎紊亂了它們的運行規律。

這一切都是在夢境中吧,誰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一場騙局。可是為何是如此的真實。我想驚呼,卻由於過於震驚,只能張著嘴發不出一個音節。我想哭,卻只能睜著空洞的雙眼。

我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我不相信。即使我再堅強,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失去的記憶,被一紙密令戳破,在縫隙中隱隱約約的呈現,撕扯著我頭疼欲裂。原來我一直欺瞞著自己,封鎖著自己,全是因為原先的那個我,滿腦子只想著變成強者,為父母報得血海深仇,可是那個仇人竟然是璃,結局竟然是要以殺死璃為代價,我辦不到,叫我怎麽能下得了手。我選擇了忘記,是逃避,也是放手。可是當一切明了之際,我該怎麽辦,我的大腦裏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我的腦海裏顛來倒去只剩下這三字,別的文字統統逃遁到了天涯,到了海角,不覆出現。

璃是如此的與世無爭,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璃是那麽的超凡脫俗,又怎麽會牽扯上塵世的怨恨。

一臉的疑問,滿眼的不信,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從何開口。只是隨著腦裏盤旋著的文字,木訥的喃喃: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她背叛了家族,殘殺了同胞,在當時是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族長已經追尋了她幾百年,如若不殺她,就對不起死去的族人,無法向祖先交待……”

後面的話漸漸模糊,聽不真切。我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或許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怎麽可以套到璃的身上呢,她怎麽可能會傷害自己的族人。

當我的思路從天際拉回時,只聽得黑衣人依然用缺乏頓挫的調子敘述著族長的指令。

“以你現在的實力,根本就無法與璃抗衡。所以你的任務就是呆在璃的身邊,觀察她的舉動,隨時匯報。如有機會可伺機行動,隨機應變,我會再和你聯系。”

黑影躍過不見,消失在最後一絲光線中。我如墜霧裏,任何感官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麻木和不解。

我該何去何從,又該何去何從,誰給我指引,我已然迷失。

黑色的帷幕在背後慢慢擴大,吞噬著宇宙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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