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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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三天後。

梁公館掛滿了白燈籠和白布,顯然正在辦喪事。

一個送葬的隊伍緩緩從正文走出,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抱著一個年輕女人的黑白照走在隊伍最前端,哭得肝腸寸斷,旁邊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模樣和那照片中的女人長得有五分像,幾名大漢擡著一具漆黑的棺材跟在他們身後,旁邊還有兩個不斷往天空中撒紙錢的婆子。

三天前的那場意外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不少老百姓都擠在街頭巷尾圍觀出殯的隊伍,竊竊私語著。

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偷偷問旁邊的女人:“梁公館的四奶奶真就這麽沒了?門都還沒進呢,真是可惜。”

“是挺可惜的,”女人看著那黑白照,搖著頭道,“本以為等了小半輩子終於能嫁入豪門,這下好了,人財兩空,也不知道這老婆子哭的是閨女還是這門親事。”

“我看都有,”男人道,“梁四爺是個天煞孤星的命,年少喪母、年輕的時候又一下子死了兩個兄弟一個爹,這好不容易做回喜事,訂婚儀式都還沒開始,居然把土匪給引來了!”

“土匪?”女人不解道,“土匪怎麽敢大搖大擺進城裏來,還去欣日飯店,那可是……”

“還不是岑司令剿匪鬧的,人家寨子都被被燒了,這才混到賓客裏來找他尋仇,結果岑司令福大命大一點事都沒有,準新娘卻被嚇得心臟病發作,當天晚上就沒了!也不知道造了什麽孽。”

“我聽說梁四爺特地請高人來給自己算了一卦,你猜怎麽著?”旁邊的老頭插嘴道,“他十五歲就開始殺人,腳底下屍山血海,這才克死兩個哥哥和他爹,如今雖然時不時做點慈善,可也是杯水車薪,別說一個朱月紅了,多來幾個也能克死!”

“胡扯,算命的說的話你們也信?”女人不以為然道,“我看那梁四爺一表人才,有錢有勢的,大不了再娶唄,有的是小姐姑娘願意嫁。”

“那是大名鼎鼎的新雲大師,給多少政要算過命?都登報了,可不是什麽街頭騙子!”男人瞥了女人一眼,幹脆掏出報紙打開,指著其中一個版面道,“你瞧,人家梁四爺都認了這天煞孤星的命,發公告說這輩子都不結婚了,還聽從新雲大師的建議,認這月紅姑娘做義妹,免得掛著他梁四爺未婚妻的名頭下去了,胎都不好投啊!”

“拿開拿開,”女人煩躁地揮揮手,“我大字都認不得幾個,哪知道這螞蟻樣的字說的什麽。”

那老頭倒是把報紙接過去看了看,點了點頭道:“我說呢,這姑娘是以梁淩鳳梁老爺義女的名頭出殯的。哎,只可惜心心念念等了十來年,老婆門兒都還沒過就沒了,也難怪梁四爺萌生退意,才三十歲就開始培養接班人,可憐嘍~”

“是可憐,”女人聞言也感慨道,“可再可憐也沒人敢嫁他了,誰不怕死啊?”

“人家都說不娶了,你怕什麽,”男人笑道,“再怎麽樣梁四爺也不會娶你。”

“哎你怎麽說話呢!誰要嫁他了?”女人羞紅了臉,怒道,“回去幹活了!”

女人走遠後,男人又壓低聲音對老頭道:“我怎麽聽說那些土匪是張市長一個遠方表弟帶進來的?說是為了私仇要報覆梁四爺。”

“噓……可不敢亂說啊,”老頭連忙做了個手勢,四下看了看,湊近了低聲道,“張市長的表弟也被流彈打中,當場就一命呼嗚了,怎麽可能是他把土匪帶來的呢?”

“你也說是流彈了,要真不是他,張家能這麽靜悄悄的?聽說屍首都已經送回西江了,馮家也不敢鬧,”男人不服氣,又道,“我有個在欣日飯店做工的老鄉,他說那表弟囂張跋扈慣了,年初不知怎麽招惹了梁四爺,被廢了一只手又在家躺了一個多月,心裏壓著火呢!訂婚宴上,這人趁亂拔了槍想殺梁四爺,結果打傷了一個來遲的客人,自己也被梁四爺一槍就給崩了,腦袋都打爛了,紅的白的腦漿子撒了一地,嚇死人吶!”

“當真?”

“千真萬確!”男人信誓旦旦,“那客人好像就是梁四爺□□那孤兒院的院長,前段時間不還上了報紙麽?他也是倒黴,一進門就出事了,誤打誤撞替梁四爺擋了馮慶武那一槍,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吶!“

“哦……”老頭撓著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幾根白胡子,沈吟道,“勾結土匪、刺殺司令可是殺頭的大罪,怪不得只說是被流彈打中。不這麽蓋著,張市長這帽子都帶不穩!”

“是啊!得虧梁四爺收養了那幾個孤兒,積了點陰德,”男人把報紙收起來,低聲道,“否則現在躺醫院的可就是他了!”

“真嚇人,喜事變喪屍,”老頭搖著頭道,“還是多做善事、少造孽吧!關鍵時刻能救命啊!”

兩人看著早已遠去的送葬隊伍,感慨著相互告別了。

……

蒲州醫院特護病房。

韓墨驍戴著氧氣面罩,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閉著眼安靜地睡在病床上。隔離門外的另一間房內,梁四爺站在玻璃窗後看著他。

“四爺,”阿德敲門進來,看了眼玻璃窗內的人,低聲匯報道,“五爺已經把人送上船了,林智在那邊接應,十日後可到南洋。”

“知道了,沒小五的事了,讓他回學校去。”

“五爺說學校已經沒課了,不著急回香港,”阿德道,“這段時間他會留在公司幫忙,和上回一樣,拿不準主意的事再送到醫院來。”

“好。”

“四爺,”阿德低著頭道,“我又做錯事了,我不該帶韓院長回來。”

“你不帶他回,他也會自己回,”梁今曦這才扭頭看了他一眼,“去幫我把何院長叫來。”

“是。”

梁今曦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低頭從懷裏拿出一張白紙,用它敲了敲玻璃窗,勾唇道:“小狐貍,白紙黑字,別想抵賴,快給我醒過來。”

“他還沒脫離生命危險?”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是梁今昕。

“讓你失望了,”梁今曦冷聲道,“我愛人天生不認命,有人越是不希望他活著,他就越是堅強,醒過來是遲早的事。”

梁今昕將手裏的鮮花放在桌上,低聲道:“我只是來看看他,你不必這樣。”

梁今曦扭頭,面沈如水地看著那鮮花:“不知道這花我聞了之後一覺醒來是不是在戒同所。我到時候是應該先和你安排的女人發生關系,給你們梁家留個種,還是直接自殺,保全梁家的名聲?”

“小四,你誤會了,”梁今昕紅著眼解釋道,“我不知道那裏會這樣,我以為那就是一個療養院,有其他病友和你一起交流會好得比較快,這才想著把你和小鵬一起送進……”

“把我丟到那種地方,再出來就能變成你定義的正常人?可我已經在那個沒有窗戶的地庫被困了四年,在那張醫療床上被綁了四年,在地獄裏活了四年!還不夠?”梁今曦閉上眼,輕聲問,“我真的就那麽罪無可赦,該永遠被釘在十字架上受烈火焚燒?”

“不是,不是……”梁今昕聞言落下淚來,“我只是在幫你,我不是要害你,我知道你很痛,我也很痛……”

“我以為你真的退讓,真的只想讓月紅和我做對假夫妻就罷了,”梁今曦冷笑起來,“原來我的好姐姐還想著要徹底‘治’好我,還想讓我兒女雙全、兒孫滿堂。你這麽恨我喜歡男人,這麽恨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我?!”

“我怎麽會恨你,”梁今昕哭著搖頭,去拉他的手,“怎麽會想殺你呢,我只是想幫你,你是我親弟弟,我……”

“我沒錯我沒病!你不是拿我當兄弟!”梁今曦擡手別開她,壓抑許久的痛苦終於爆發,“父親和三哥走了之後,你只當我是梁家的當家人、欣日的總經理!我那麽信你,從不對你說謊,連性向也沒有隱瞞,你呢?你只擔心我讓梁家丟臉讓你丟臉,用你的命、用梁家的前途、用弟妹、用韓墨驍、逢春院,用我在乎的一切來威脅、折磨我!三哥就死在我眼前!我連他的仇都沒報跟你回來接管這麽大一個攤子,你就是這麽‘幫我’的!”

梁今昕痛苦地閉上眼搖著頭,淚如雨下。

他放棄了什麽她當然知道,他的痛苦她也看在眼裏。要是沒有這場風波,要是小四真的被送到那個地方去,只怕是活不成了。

但是她從沒想過要害他,她真的無法理解人為什麽會愛上同性,她只是想幫他剔除他的同性戀病菌,更正他的性向。她希望他能和普通人一樣有個女人照顧,生一雙可愛的孩子,不被世人謾罵唾棄……

如果這樣真的會害死弟弟,如果知道他會面臨那些非人的痛苦和遭遇,她寧願她從沒做過所有的事!她恨她自己鬼迷心竅,後悔聽信江湖騙子的花言巧語,差一點就把小四親手推入了火坑。

她已經失去太多兄弟,要是親手害死了小四,她只能跟著一塊去了……

如今對韓墨驍,她也沒辦法不說一句對不起和謝謝。要是他沒跑出來打斷進程,小四喝了那杯酒之後馮慶武再開槍,後果一樣不堪設想。

可這人還是替小四擋了一槍,無論如何,他不再欠她、也不欠梁家了。

“他從小被骨肉血親拋棄,”梁今曦轉過身從新看著隔離病房裏那個人,眼神重新溫和下來,輕聲道,“知道失去親人的滋味,所以不希望我和你決裂;他最怕梁家有個名正言順的四奶奶,卻還是勸我認下月紅,成全你要的一個虛名。”

“他這麽委曲求全、曲意逢迎,以為這樣便能讓你放他一馬,放他的孩子們一馬,可你呢?”梁今曦重新看著梁今昕,眼裏寒霜一片,“如果馮慶武沒開槍,你也打算趁亂殺了他,不是麽?”

當時大廳亂做一團,所有人都在逃命和閃躲,幾個主事的經理在忙著組織疏散,有槍的都在自保和救人,可梁今昕的槍口卻正在瞄準被阿德護在身後的那個人。

要不是他出聲喝止,她或許已經開槍了。

這傻傻的小狐貍,不好好享受他的豪華游輪旅程,非要跑回來,卻不知這一個兩個都端好了獵/槍。

做了一世好人,卻落得現在這般田地。

“我只是一時……”梁今昕上前一步想要解釋,眼睛卻被紅光晃了一下,她猛地一怔,眉心正中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光點。

“你再靠近他一步,”梁今曦隨手指了指窗外,眼裏幾乎一絲感情都不剩,“外面的狙擊手立刻開槍,不用我再下命令,要是不信,你可以試試。”

“小四你誤會了,”梁今昕不敢動了,擦了擦眼淚伸手又去拉他,“姐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我想通了,我不會再逼你,也不會再反對你跟韓……”

“無所謂,我們相愛本就不需要任何人同意,是我從前太貪心,總期望能兩全,”梁今曦再次甩開她的手,緩緩彎腰湊到她跟前,紅著眼笑了起來,“如今好了,我連命是裏面那個人的,不欠梁家的了。至於你,你沒有四弟了。”

梁今昕聽著和自己眉眼相近的弟弟說出的殘忍話語,頓時心如刀絞:“你聽說我,我……”

“張太太,”梁今曦轉身看著玻璃窗內,聲音冷硬,“我和我愛人都不歡迎你,請回。”

“小四,你別這樣,”梁今昕又湧出淚來,搖著頭道,“不要這樣,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好,我……”

“四爺,”阿德站在門口敲了敲,“何院長到了,主治醫師已經換好無菌服,準備進隔離間給韓院長做檢查。”

“請何院長進來,讓醫師做他們的事,”梁今曦瞥了捂著唇低頭嗚咽的梁今昕,淡漠道,“送客。”

阿德走到梁今昕跟前,低聲道:“二小姐,請吧。”

“叫什麽二小姐?”梁今曦扭頭冷冷看著阿德,“這是市長家的張太太!以後梁公館任何事都不許再要張太太插手。馮管家老了,連梁家當家人是誰都認不清,讓他回家養老!”

“張太太?!”梁今昕震驚地看著弟弟,指著韓墨驍雙唇顫抖著道,“又不是我把他弄成這樣的!你這是不認我,連娘家都不讓我回了?馮管家在梁公館做了幾十年,看著我們長大,你怎麽能……”

“你回娘家看看當然可以,其他事不勞你操心,”梁今曦面無表情地看向她,“你要是心疼馮管家,大可以把他接到張家去繼續為你效力,保管張家裏裏外外的所有事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梁今昕還想說些什麽,阿德已經攔在她和梁四爺之間,擡手指著門口示意她出去。

醫生們還在等,何院長也在門口了。

她又回頭看了弟弟一眼,只得皺著眉垂著眼,不情不願地轉頭離去了。

梁四爺:“把花丟了。”

“是。”

翌日一早,梁公館的老管家馮起倫帶著自己的老婆孩子離開了梁家。

阿德接任管家之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明令禁止將梁家的事私下傳到張家去,並把幾個和張家來往密切的丫頭和小子一並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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