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關燈
第 84 章

翌日,淮海外灘碼頭.

韓墨驍在候船室裏一遍遍地朝門口張望,船就要開了,展鵬卻一直沒有出現。

“你確定他們能趕上?”他有點焦急地問阿德。

“我再去前面接應一下。”

“又在提醒登船了,我先把行李拿上去,”韓墨驍起身,把船票遞給他,“我放完行李就會來甲板上,你接到展鵬趕緊帶他先登船。”

“好。”

韓墨驍又朝門口看了看,依舊沒看到展鵬的身影,只好先檢票上了船。

梁今曦給他和展鵬訂的是相鄰的兩間一等艙,中間有一個可以上鎖的窄門相通。船上的條件雖然不如大酒店,但房間很幹凈、也還算舒適,不過韓墨驍沒有心情了解船上的環境,放了行李就打算關門回甲板上接應展鵬。

正拿了鑰匙要鎖門,他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大力握住,一個聲音在他耳邊炸響:“韓墨驍!”

他扭頭一看,正是展鵬,後面還跟著替他提著行李的阿德。

“你可算來了,”韓墨驍高興地握住他的手,又詫異地皺了皺眉,“怎麽瘦了這麽多?快,先進去再說。”

“韓墨驍……”一進門展鵬就突然把他猛地抱住,大哭起來,“我上船了,我真的逃出來了,我終於逃出來了!”

“是,你放心,”韓墨驍拍著他的背安慰道,“你爸媽那邊暫時瞞著呢,等你家的消息傳過去,我們已經在海上,他們追不上的。”

“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展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被安慰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了一點,可他整個人已經完全不見了從前那意氣風發的樣子。

短短兩個月,展鵬的身體像縮了水一樣,掛在身上的衣服空蕩蕩的,看著竟比韓墨驍最難受的那兩個月還要瘦些,原本健康紅潤的臉上泛著不健康的灰白,眼神更是驚慌失措,眼下的烏青連眼鏡都遮不住,嘴唇被咬得破碎不堪,全是血痂子,頭發也長了,說不出的狼狽和慘愴。

韓墨驍看著不是滋味,難以想象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可梁今曦交代了別多問,便也只好先按下好奇,道:“英國那邊你也放心,四爺都安排好了,你到時候……”

“四哥……對!四哥!”展鵬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又激動起來,拉住韓墨驍的手急急道,“你快點去救四哥!二姐瘋了,她要把四哥送到戒同所去!要是被她得逞,四哥這輩子就完了!”

韓墨驍眉頭猛地一壓:“戒同所?那是什麽地方?”

一旁的阿德聞言立刻鐵著臉轉身就要往外走,韓墨驍一把將他拉住道:“等展鵬把話說完,如有必要我要和你一起回去,萬一四爺有危險,我怎麽可能安心去英國?”

阿德看了他一眼,皺著眉點了點頭。

“你先別著急,把話說清楚,”韓墨驍按捺著心裏的不安,將展鵬按在沙發上坐下,“你不是遠在華北麽,為什麽會知道二小姐想幹什麽?還有,四爺不讓我問你,但如果你想說的和你的經歷有關,你要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展鵬急得咽了兩下口水,才把所有事都說了出來。

父母得知他喜歡同性後便四處求助,後來不知怎麽找到梁今昕那裏,得知她曾經給梁今曦也治過同性戀的病。四姐便把那些治療的法子和藥物、醫生都介紹到了展家。

從此,他在展家過上了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們打我,用針紮、用鞭子抽、用蠟燭燙我、用燈照著不許我睡著,還把我綁在醫療床上用除顫儀震我,我是個健康的人!可是他們每天這樣換著法子折磨我,”展鵬聲淚俱下,擼起袖子露出傷痕累累的胳膊,“他們還把我綁在電椅上要我承認我喜歡女人,不然就電我……我每天吃的藥比飯還多,吃了之後頭痛欲裂、嘔吐不止,渾身都痛,我現在連筆都拿不穩,晚上根本就睡不了覺你知道嗎?”

韓墨驍聽得目瞪口呆,一旁的阿德皺著眉盯著地板,低聲道:“那幾年二小姐就是這樣給四爺治的。”

“什麽,梁今曦他也……?”

“對,你知道四爺吃的那個維生素是什麽嗎?”展鵬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瓶子,咬牙切齒道,“這根本就不是維生素,而是控制情緒波動的藥物,是治療神經病、躁郁癥的!正常人根本就不可以吃這種東西!”

他將那瓶子猛地丟到地上,白色的藥丸撒了一地,正是韓墨驍在梁公館和梁四爺車上見過的那種。

韓墨驍怔怔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藥瓶和那些藥丸,突然想到梁公館的地下倉庫裏,那幾個珍寶堆砌的博古架兩邊一邊是他的字畫,一邊是一張醫療床和一堆冰冷的器械。

他的嘴唇顫抖起來:“地庫裏的那張醫療床……是四爺用過的?”

“是,”阿德點頭,見韓墨驍快要站不住,又道,“不過四爺尋了您的書法時不時看看,難受的時候練練您不擅長的小篆,慢慢的也就習慣了,沒有展鵬少爺這麽痛苦。”

“習慣?”韓墨驍轉頭看他,眼淚砸在地板上,“怎麽可能習慣呢?”

“我不知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四哥他受了這麽多年的折磨……”展鵬搖著頭,好像想起了什麽可怕的記憶,“二姐真的是個瘋子,不,她是個魔鬼!她要毀了四爺,還要我爸媽也毀了我!”

“到底怎麽回事?”韓墨驍紅著眼抓住他,“到底什麽是戒同所!她要對他做什麽?!”

展鵬擦了擦眼淚,繼續把他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展母身邊有個和他很要好的丫頭叫珍珠,見他實在可憐,雖不敢私下偷偷放他走,但也經常偷偷來看他,把她知道的一些消息告訴他。他原本也沒打算躲到國外去,想著扛一段時間,家裏人看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定會心疼,到時候他再求求他媽,說不定就把他放了。

可是珍珠最近給他帶來了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消息,他這才下定決心要逃得越遠越好,甚至以後都不敢再回來了。

二姐聽說展鵬治了兩個月也沒有起色,居然跟展家二老商量要把展鵬和梁今曦一塊送去戒同所。他在國外的時候聽說過這種地方,是一種專門接受所謂的同性戀病人的封閉式醫院,可說是醫院,實際上比監獄還不如,進去之後,“治好”之前,連家裏人都不可以去探望,完全沒有任何尊嚴和人權可言。

原先他以為只有德國和歐洲一些國家有,沒想到國內也有了。

那地方有除了展鵬和梁今曦在家接受過的種種所謂治療手段之外,為了讓同性戀者對同性產生排斥心裏,還會強制所有同性戀者每天對自己的同伴進行毆打和謾罵,直至產生仇恨,見面就會自發地相互傷害的地步。

如果有人已經有了心儀的人,他們在接受電擊、冰水等治療時,面前還會放上愛人的照片,讓他們把愛人和疼痛、惡心、寒冷的感覺強行聯系在一起,產生難以排解的生理排異反應,久而久之,心理上也會對原本的愛人產生恨意。

此外,他們還會被要求看大量的男女春宮圖和色/情雜志、電影,以此來刺激他們對異性的反應。

“要是看完之後還不能對異性產生生理反應,還可能會被下藥,被迫和妓/女發生關系,還有許多你想都想不到的手段……總之,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出來的,好多人瘋了,剩下的要麽自殺了,要麽也變成了行屍走肉,”展鵬面如死灰地喃喃著,“他們瘋了,他們真的瘋了……我受不了,我絕對受不了!”

“告訴我!”韓墨驍憤怒地抓住展鵬的衣領,吼道,“告訴我那個女人打算怎麽把四爺送過去!”

“千萬不能讓四爺吃她遞過去的任何東西!”展鵬用顫抖的手扶了下歪掉的眼鏡,“珍珠只知道她會在席面上下藥,四爺吃下後不久就會昏迷,再醒來可就不是在家裏了!”

“展鵬,我謝你一輩子!你的護照和錢在我行李裏,保重!”韓墨驍用力抱了他一下,轉身就走。

展鵬拉住他:“你打算怎麽辦?席面上那麽多人,你……”

“我去搶親,我要讓他訂不成婚,二小姐有氣就沖我來好了!”韓墨驍擡起手背狠狠擦了下眼淚,對著已經拉開門等著的阿德道,“我們走!”

“韓墨驍!”展鵬追出來,流著眼淚看著那兩個背影,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

韓墨驍背對著他揮了揮手,帶著阿德上了甲板。

船馬上要離岸了,船員正在拆卸登船通道,見突然跑出來兩個人要上岸,自然不肯。

阿德不由分說就要動手,韓墨驍拉住他,白著臉勉強擠出一個笑臉:“我們沒買票,也沒錢補票,剛才是混上去的。”

兩分鐘後,輪船長鳴著離開了港口,韓墨驍和阿德則被當成騙子丟回了碼頭上。

“韓院長!英國見!”展鵬在甲板上攀著欄桿大聲喊道,“你們一定要安然無恙知道嗎!我等你們!”

他踮著腳一邊往船尾移動,一邊對著那兩個早已消失的背影用力地揮著瘦弱的手臂。盡管說著英國見,可他知道,現在他們都是前途未蔔。

許多人放好行李後也來船尾和岸上的人告別,船尾有些擁擠,展鵬只顧著看遠處,一不小心撞到旁邊的人還踩了一腳,連忙轉身去扶人:“對不我不是故意的。”

被他撞到的那位也擡起頭來,露出一張美得有些妖孽的臉,找不到一點瑕疵的白皙皮膚,精致得不像真人的五官,左眼下那顆殷紅的淚痣……

“霍醫生?”展鵬一楞,思緒立刻回到第一次逃跑時,在那個公寓度過的如夢似幻又荒唐至極的幾天,和人肌膚相親的觸感瞬間變得鮮活,像有什麽在舔舐著他的身體,各種讓人羞得無地自容的大膽姿勢紛紛湧入腦海……

“是你,又見面了。”霍醫生也有些意外,勾唇笑了笑,說話間露出潔白的牙齒和一點若隱若現的舌尖。

這舌頭真是要多靈活有多靈……展鵬原本蒼白的臉立刻“唰”地紅了個透,扶著人的手也像被火舌舔到一般彈了回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羞赧,一陣接一陣的冷汗和惡心感便湧了上來,連手腳都不自覺地開始發抖。

他在心底冷笑,那個所謂的治療果然有用啊,現在看見特定的男人,身體就會立刻自發地產生排斥感。要是真被送去戒同所,他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討厭世界上所有雄性物種吧……

霍醫生站直身體,伸出手想和展鵬握手,卻發現他已經縮到一邊,身體輕輕抖動著,似乎很難受。

他靠近一步,伸手搭在展鵬肩上關切道:“怎麽瘦了這麽多?生病了?”

“我沒事、我先走了……”展鵬只覺得呼吸都困難起來,連忙往後退了兩步,倉皇而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