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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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梁四爺依舊兇狠,而且比上次還沒節制,韓墨驍前兩年大病過,身體不太好,又一次不爭氣地低燒起來,對著一桌子美式早餐根本沒有胃口,反倒覺得對面那碗清淡的湯面清香撲鼻,一直在勾引他。

那面很好下肚的樣子,吃過再睡一覺,應該就能退燒了。

他的身體不好歸不好,但也不算矯情,知道自己再沒條件好好醫治調養,有什麽小病小痛的多睡一下,隨便吃點藥,一兩天的也就過去了。

“那幅字掛在我家裏,不是公司,除了瓊斯沒人知道是你寫的,”梁四爺坐下來吃飯時,起床氣也過去了,主動交代了把韓院長擔心的事,又說,“他捐的錢你拿著用,不捐給你也要捐給其他機構。”

“我不想再給人寫行書,可他給了訂金。”韓墨驍夾了一顆放糖放進咖啡裏,拿勺子攪拌著。

那老外做了功課,知道梁四爺那幅字的內容和筆法,要求給他也寫一首李白的長詩,也用行草寫。

梁今曦沒有多問,只道:“他那兒不用管,寫你能寫和想寫的。”

“我不該找瓊斯搭話,也不想要其他人的捐贈。”韓墨驍懨懨的,依然在後悔當天的莽撞。

如果可以,他偷偷攀著梁今曦做他的地下情人、哄梁四爺高興就可以了。

梁四爺從身上拔下來一根毛就能將逢春教養院的孩子們全部供到念完大學,給柳芽準備一份體面的嫁妝;

如果梁四爺沒瞧上他,那也已經幫他把小楓救了出來,往後他們小心一點、日子艱難點也能過。

是他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讓人刺激了兩下就受不了,非得在人前顯擺他的英語和社交能力,也不知能證明什麽。

“還有呢?”梁今曦夾著小菜隨口問。

“還有……”韓墨驍看了他一眼,問,“你昨晚高興嗎?”

梁今曦擡眼看他,終於發現他面前的東西一口沒動,咖啡裏的方糖已經被攪化了。

“不餓?”梁四爺問。

“餓,”韓墨驍老實回答,“但是沒胃口,我有點想吐。”

他臉色蒼白,說話也慢慢的,嘴上也沒什麽血色,全然不見那天去辦公室罵人出爾反爾的銳利。

梁今曦放下筷子,擡手越過餐桌將手背貼在他額頭上,道:“發熱了。”

“沒事,四爺,”韓墨驍拿下他的手笑了笑,“你先回答我,我讓你高興了沒有?”

他病糊塗了,連敬稱都忘記,聲音因為生病顯得有些無力,柔軟又親近。

“高興。”梁四爺看著他,“然後呢?”

“高興就好,”韓墨驍的笑容更大了,好像真心關心誰似的,眼睛下面的臥蠶鼓鼓的,淡粉色的唇珠被拉成一個小小的倒鉤,他問,“那我以後是不是就不用再來這兒了?我們說好……”

“韓院長,”梁今曦微微瞇著眼,“你以為韓楓出來了,趙雷音就不會再找你和逢春院的麻煩?”

韓墨驍一怔,嘴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了:“那、那件事不是過去了麽?”

兩個月前,他還是趙府的鋼琴老師,教的是趙家大少爺的兩個十來歲的孩子,趙三少爺趙雷音也偶爾過來聽兩段,給他們送點茶點什麽的。

那趙雷音早就娶了老婆,可也不知吃錯什麽藥,對著他一個大男人發春,幾次三番找借口想把他拖進屋裏辦了。

三少奶奶氣得要死,見了韓墨驍就罵。

很快,趙家擔心他教壞小孩子,也不肯再讓他繼續任教了。

去趙府結工錢那一天,趙雷音給他喝了不幹凈的茶,將他帶入內室意圖不軌,幸而韓墨驍早有戒備,那茶就沾了沾唇。他奮起反抗,反手把那養尊處優的趙雷音給揍了一頓。

更重要的是,他當時只想著要活命,動手時也沒個準頭,不僅用水果刀劃傷了人,還拳拳打在臉上,趙三少爺滿臉是血,被錘得像個豬頭。

後來也不知是什麽人亂傳閑話,說堂堂趙家三少爺想強/奸民女,反讓一個女人給打了,鬧了好大的笑話。

梁子就這麽結下了。趙雷音顧著養傷,一時半會竟也沒找他麻煩。

再後來,便是小楓被趙府借故關了三天,挨了好幾頓打,趙雷音放話要韓墨驍親自去領人,否則就把他丟進警察廳的牢房裏,讓他吃上幾年牢飯。

韓墨驍正是因為這個,才找上酷愛書法的梁今曦,後來趙家果然不再有什麽動靜,趙雷音也沒再找他。

“你若還是我的人,”梁今曦淡淡道,“自然是過去了。”

韓墨驍垂下眼盯著梁四爺那碗面出了一會兒神,用指頭撓著左手手腕。他果然太天真了,竟以為能隨時抽身。

趙雷音雖然生意做得不大,但他老子趙政忠是蒲州警察廳的二把手,哥哥趙雷笙也在那兒就職,姐夫樊國富是蒲州城的副市長。

如此權勢,趙家的人要在蒲州橫著走是沒人敢攔的,想抹殺掉一個民辦的小孤兒院也不過翻手爾。

沈默了一會兒,韓墨驍聽見自己說:“可是我在這裏睡不好。”

他原先是不挑床的,做白驍時跟大哥去什麽地方、睡什麽豪華飯店都能睡得很香。

他那時候不知道他還會回到孤兒院,以為自己已經脫胎換骨,和有錢人家的少爺沒什麽兩樣了。

但到底又重新變成了韓墨驍,自然就沒有那種福氣能在這麽好的床上安心入睡。

“從這兒回教養院也很遠,能不能讓我回家睡覺。”他依然盯著那碗面,好像話都是對那碗面說的。

梁今曦把面推到他跟前,低聲問:“想吃這個?”

韓墨驍點頭,拿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吃起來,吸面的聲音很響,吃得很香。

他覺得幸福了一點,眼睛都被面湯攪動時冒出來的熱氣打濕了,淚水像開了閘一樣滴到湯裏,好像把面都變鹹了。

“哭成這樣,”梁今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冷淡地說,“是你找上我的,你還委屈上了。”

韓墨驍擡起手腕擦了把臉,笑著說:“對香菜過敏,不小心吃到了。”

門被敲響,阿德送了衣服來。

梁今曦讓他去買了退燒藥,拿回來叫韓墨驍吃了,走之前又說:“再睡一下,阿德送完我再來接你回逢春院。”

韓墨驍本想去拉他的袖子,不小心拉到他的手,比他的手暖和很多,好像裏頭蓄著用不完的能量。

他縮了一下,但沒有放開。

梁四爺回頭看他:“還有事?”

“阿德……”韓墨驍看了眼等在門外的司機,小聲道,“能不能幫我保密?”

“他不會亂說,”梁今曦捏了捏他修長冰冷的指頭,“再想見我就打電話找阿德約時間,別去欣日傻等。”

“趙雷音,”韓墨驍依然抓著他的手,“跟了四爺,趙雷音真的不會再欺負小楓他們了?”

他仰著臉坐在床上,眼角淚痕未幹,皮膚白得能看見太陽穴附近細小的青藍色血管,精巧的鼻頭微微泛紅,小小的唇珠吊在微啟的唇口,細白的手指緊緊抓著人,像一個懵懂無知、不知道自己有能力蠱惑他人的少年。

梁今曦心說你不就是知道跟了我就安全了才來找我的?

垂眸看了他一會兒,梁四爺擡手將他的淚痕擦了,低聲說:“放心,不會。”

略顯粗糙的指腹輕輕從皮膚上擦過,帶來一點酥麻的癢意,韓墨驍眨了下眼,又說:“不來童氏飯店。”

他在這裏把自己賣了,一回又一回,哪怕往後要做的事沒有兩樣,只要遠離這個屠宰場,心裏或許能安詳一點。

“依你,”梁今曦勾唇,“還有沒有別的要求,說說看。”

韓墨驍輕輕搖頭,將那溫暖有力的手放開。藥效好像已經上來了,他覺得頭暈無力,有些犯困,慢慢地低下了腦袋,看上去很溫順。

梁四爺順勢拿手背在他臉上撫了撫,叮囑他按時吃藥,轉身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韓墨驍的錯覺,梁今曦的心情似乎相當不錯,聲音依舊低而冷,語氣卻不那麽梆硬像帶著命令,哄人似的。

明明上次半夜就走掉了,也沒管他是死是活。

他用發著燒的腦子想了想,認為大概是因為他沒辦法撤退,而梁四爺以後隨時都有男人可以睡了。

阿德隨梁今曦離開後,韓墨驍又倒在床上睡了一覺,等下了樓,果然看見那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街邊等他。

快到時,韓墨驍讓阿德在遠遠的街角停下,自己下了車走回去。

回了逢春院應付完柳芽幾個,韓墨驍隨便吃了點午飯便接著出門給人上課,晚上回來練了練不同的字體,此後的幾天也都這麽早出晚歸。

瓊斯給的錢不少,夠小楓他們一年的學雜費和院裏這半年的開支了。院子裏幾個在家教的還在啟蒙階段,柳芽一天給他們上個兩三節課也能應付,韓墨驍一星期只需要花一兩個小時檢查一下進度,提點一下。

但韓墨驍還是想多出去上上課攢點錢,早日去找劉二爺那兒把表贖回來。

不管白老爹當初的目的是什麽,領養他之後倒也確實拿他當兒子看了,哪怕後來大少爺死了也沒變過。

他低頭看著被自己無意間摳破了皮的手腕,嘆了口氣。

明知自己什麽都留不住,卻還是想讓那塊表在手上多戴一天是一天。

這樣徒勞掙紮他好像一直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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