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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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許久不寫《將進酒》,韓墨驍一回逢春院就把自己鎖在書房裏,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把字寫好。

他收了最後一筆,垂眸看著這幅字,胸膛不斷地起伏著,夏天已經接近尾聲,並不算熱,他的額頭上卻冒出一層細汗,臉色發白。

地上丟滿了廢掉的宣紙,有的寫了幾個字,有的寫了大半,有的已經快寫完了,可最後的筆觸無一例外都散了、亂了、叉了,整幅字的精氣神就卸了。

正靜默地看著,敲門聲響起,柳芽的聲音傳來:“院長,劉二爺來了。”

“就來。”韓墨驍應了一聲,將毛筆擱下,在一旁的面盆裏凈手擦臉,整理好衣服,越過一地的廢紙,在門口思索一瞬,又折回來拿了樣東西。

劉二爺正瞇著眼睛坐在院子裏抽旱煙,紙片一樣薄的幹癟嘴唇不斷地在煙嘴上吸著,發出“叭叭”的聲音,兩撇八字胡也跟著上下顫動。見了韓墨驍出來,他立刻放下煙桿子站起身,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擡手作揖道:“喲,韓院長在呢?”

“劉二爺快坐,”韓墨驍擡手將他請回椅子上,開門見山道,“二爺今天怎麽有空來院裏?”

“韓院長貴人多事,忙著呢,不像老頭子我,整天也沒個正經營生,吃完了就閑得慌,”劉二爺笑瞇瞇的,拿了一旁的茶喝了一口,“這不,出來溜達剛好路過咱們這院子,就順便進來瞧瞧孩子們。”

“您說笑了,”韓墨驍也坐下,接了柳芽遞來的茶輕笑道,“二爺這是命好,光憑早年間在蒲州打拼留下來的這幾處院落,也比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要清閑快活,這可不是一般人求得來的福氣。”

又問:“府上劉二奶奶和大小姐都好著麽?”

“老婆子成日等吃等喝,能有什麽不好?我那閨女麽,不提了,去學校盡學了些不像樣的東西,頭發剪了、衣服也一天一個樣,三不五時就跟男同學去搞什麽詩社、講座的,就知道趕時髦!”

“那是二爺有本事,能讓娘倆過上這樣無憂無慮的好日子,”韓墨驍道,“過幾日交租,我一定得親去府上拜會二奶奶。”

“可不敢勞動韓院長,”劉二爺一臉受寵若驚,放下茶杯直起身,拍了拍自己黝黑的面皮,道,“打腫臉充胖子的話您也信,哎,家裏幾十張嘴等著吃飯,我這日子也不好過啊,今天正好您在,租金我順手帶回去就得了,差不了幾天。”

“劉二爺,”一旁的柳芽聽了這話,皺起秀眉道,“這還差著好幾天呢,我們逢春院這麽多年可從沒欠過您一個子兒,怎的……“

“哎喲柳芽姑娘,”劉二爺擡起渾濁的雙眼看了看柳芽,苦大仇深地嘆著氣,“你是不知道,今年這稅啊,又漲了,咱這院子原先是看在韓老院長面兒上,比市價便宜了三成租給他的,接下來可不能這個價了,得漲點。”

“還要漲?去年不是已經漲過了麽,”柳芽急了,“你們家免費吃了我們嬸娘多少年的豆腐了,這……”

韓墨驍擡手拍了拍柳芽的小臂,耐心也終於全部耗光。

他將腕上的表解了下來,用指頭勾著遞到劉二爺跟前,面上依然笑得妥帖:“二爺來得突然,院裏錢賬一時沒收攏,這表先放二爺那兒,改日我送了房租過去再拿回來,您看如何?”

劉二爺眼睛一亮,忙雙手將那塊表接了過去,對著光仔細看了看表盤裏那一圈璀璨的鉆石,又拿近了細看那個品牌標識,臉上的褶子這才重新堆到一起:“韓院長身上的東西哪有不好的,這表據說是歐洲貴族最喜歡的名牌貨,死貴!”

韓墨驍不接話,只問:“夠不夠今年的租金?”

“喲,夠了夠了!”劉二爺哈了口氣在表盤上,用袖子擦擦又看了看,笑得更滿意,“聽說欣日集團的那位梁四爺喜歡收藏這種表,您和四爺一樣的品位,都是貴人!”

韓墨驍笑而不語,心裏只盼著他拿了東西快走。

“院長,不行啊……”柳芽急得眼睛都紅了,站在邊上直跺腳。

這塊表將這院子買下來都成,怎麽能拿去抵房租啊?

劉二爺見狀,立刻伸出兩根粗短的指頭,一臉信誓旦旦:“兩年!這表抵兩年房租一點問題都沒有!這院裏有事您盡管吩咐,哦,我明天就讓人把洗澡間那堵墻給您修好,保證一絲風也漏不進來!”

“這表我們院長說了要再去贖回來的!”柳芽氣沖沖道,“可沒說就這麽賤抵了!”

“那就等韓院長什麽時候有錢了,再去找老頭子不遲。”劉二爺臉上終於也不再見一絲笑,橫了柳芽一眼,擡手對韓墨驍作了個揖便走了。

柳芽跟在他後面狠狠地把大門一關,轉身回來瞪了韓墨驍一會兒,突然吧嗒吧嗒地落下淚來。

“好好的哭什麽?”韓墨驍站起身,擡手在她後腦勺拍了一下,“不哭了。”

“院長,這兩年你把你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當了……”柳芽拿手背擦了下臉,淚汪汪地看著他,“對不起,都是我們拖累你。”

“都是些身外之物,”韓墨驍輕吐一口氣,“以後不許再說什麽拖累不拖累的。”

他也是這院裏長大的孩子,既然接任了院長的位置,就得把院裏的人都照顧好。

柳芽不接話,只顧低頭收拾桌子的茶盞,豆大的眼淚依然掉個不停。

“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還在這兒哭鼻子,”韓墨驍打趣道,“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誰要嫁人了?”柳芽擡起頭紅著臉道,“我們都說好了,你不結婚,我們誰都不會先離開!”

“你跟誰說好了?”韓墨驍訝然,清秀的眉皺到一塊,“不許胡來!他們幾個不好好學習,將來沒大學要我可是要生大氣的!我還聽說許掌櫃家的那個小兒子對你有意思,那是個不錯的孩子,你可別耽誤了自己。”

許掌櫃是西門街上開早點鋪的小生意人,夫妻倆都老實淳樸。逢春院王嬸娘打的豆漿和豆腐腦都是他們家收了賣,柳芽以前常去送貨,後來就都是那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許小二主動來院裏拿,每回都要找借口和柳芽說許久的話。

韓墨驍知道柳芽對那小子也有意,只是姑娘家面皮薄一直不說罷了,但倘若她私底下做了這種傻決定,萬一許家找人來提親,可不就是把她自己耽誤了?

“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誰看得上啊……”柳芽低垂著眉眼,端了托盤就要走。

“胡說,我們柳芽善良賢惠、長得又標致,有的是人稀罕,”韓墨驍按住她的肩膀,一臉輕松道,“你只管挑自己喜歡的,其他交給本院長。”

柳芽看了他一會兒,把眼淚和難過都逼了回去,笑了笑,說:“你還是別操心這些沒影的事了,想想下個月開學,大家的學雜費該怎麽辦吧!”

“放心,一準把他們準時送回學校去,省得在家給你惹麻煩。”韓墨驍擡了擡下巴沖她笑笑,轉身回了書房。

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呼了口氣,指頭無意識地在戴過表的地方摸了摸。

手腕輕了,空蕩蕩有些不習慣。

那塊表是他還在白家當養子時,白老爹送給他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那時候他叫白驍。

後來,需要韓墨驍續命的白大少爺死了,三姨太生的兒子也滿了十歲,身體壯得像小牛犢。於是等白老爹一死,白家立刻將他趕了出來。

大鬧過一場,本以為能求個魚死網破,卻根本是蚍蜉撼樹。

他被打個半死丟回蒲州,差點又被前來趁火打劫的乞丐們揍得斷了氣,大部分行李都丟了,懷裏死死抱著一個臟掉的包袱。

柳芽在街邊看到他,回去喊了老韓院長,兩人把他又撿了回來,養了小半年才下床活動。

如今,從白家帶出來的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終於也抵了出去。

幾個孩子的學雜費還是得準備。

蒲州物價高,韓墨驍和院裏稍微大點的都出去掙錢也只夠日常開銷,這些額外的支出依然要另想法子。

從明年開始,院裏陸陸續續就有人要讀大學了,開支會更大。

他的目光重新放回已經幹了墨跡的那幅字上,筆走龍蛇、鐵劃銀鉤,大抵能入梁四爺的眼。

韓墨驍想了想,在左下角落了款,取出印章沾了印泥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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