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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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韓墨驍撐著床墊跪趴在那張舒適的大床上之前,自以為做好了萬全準備。

心理上的,身體上的,甚至技巧上的。

可當那個男人沈默地壓上來、帶著冷調的香水味混合著陌生的氣息將他籠在身下,他身上的每一快肌肉立刻緊繃,身體僵硬得像被凍住的魚,渾身的血液也在瞬間凝結,腦中一片空白。

耳鳴得厲害,韓墨驍卻於轟鳴聲中聽到心臟“咚”地一聲撞在胸腔上。

他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好痛。

他死命咬著下唇,很快在嘴裏嘗到鐵銹味,疼痛和血腥味讓他稍稍恢覆了神智,不知怎的,好像也給了他一點膽量。

“梁四爺,”韓墨驍扭頭,忍著輕微的惡心感,輕笑著跟身後的男人打商量,“能不能輕點?”

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是疼出來的細汗,下唇裏面裹著鮮紅的血,一口牙又細又白,說話時兩顆犬齒若隱若現,像剛吃飽的吸血鬼。

梁今曦不說話,垂著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明明是個做生意的,梁四爺卻人高馬大,小麥色的肌膚裹著一身梆硬的腱子肉,健碩的胸膛在燈光下簡直溝壑分明,再往下,一條十幾厘米長的疤斬斷了好幾塊腹肌,兇橫地橫在腰間,活像把梁四爺也攔腰砍斷了。

據說他早年當過兵,跟著大哥一塊上過戰場剿過匪,後來家裏的哥哥們都死光了,老子也死了,這才被家姐沖到匪山上將人拽回來繼承家業。

這醜陋的疤也不知是不是打仗的時候留下來的。

不過,雖然身體有些嚇人,梁四爺的臉卻是斯文人的臉,尤其眼睛長得詩意,尖尖的眼角,極流暢的窄雙眼皮,漂亮的褐色眼珠,這個角度被睫毛把眼裏的光全遮掉了,高深莫測、若即若離的樣子。

聽說他早死的母親出身江南旺族,不僅天生麗質、眉目如畫,且才情出眾,是位小有名氣的才女。

韓墨驍看不出梁今曦有沒有不高興,不過扣在他腰上的手掌依然炙熱,力道也一點沒松。

好吧,談判失敗。

韓墨驍回頭盯著深藍色的枕頭,咬緊牙關,繼續品嘗自己的血肉。

梁今曦身體前傾,擡手扣住他的下頜將他拉回來,盯著他的臉看。韓墨驍也不閃躲,就這麽對視著,他怕痛,臉上的汗已經匯集成滴,滑到下巴,像晶瑩的露珠墜在花瓣上。

露珠滴進了梁四爺空曠的掌心。

好一會兒,梁今曦才出聲,一點不懂憐香惜玉:“眼睛都沒紅,忍住。”

“別咬自己。”他又道,聲音既低又沈,像從鋼琴低音區彈出來的,醇厚慵懶,帶著讓人安心的天賦。

這聲音的主人伸出拇指將被韓墨驍咬住的唇瓣揉出來,指腹有些粗糙,裹著一層薄繭。他動作輕柔地解放了韓墨驍的嘴唇,又立刻重新死死扣住他的腰,動作很快就狂暴得叫人心生不安起來。

童氏飯店是蒲州最好的飯店之一,外觀雄偉壯麗,內裏雕梁畫棟,裝修中西合璧卻一點不俗,擺件家具都極為講究,連大堂裏的真皮沙發都是大老遠從德國進口的。

韓墨驍以前也是這種高端場所的常客,後來就不是了。

今天要不是梁四爺帶著,興許這輩子也不再有機會踏入這上等人的地盤。

飯店下面三層是宴會廳和夜總會,上面是客房,房間裏的床墊不知是哪個國家的貨,又軟又有彈性,被子是柔軟溫暖的深藍色天鵝絨,躺在上面像躺在雲上一樣舒服。

但韓墨驍抓著那鵝絨枕頭和床單,差點以為自己會死在這天堂裏。

梁今曦在床上掌握著絕對主導權,不容韓墨驍有一絲反抗甚至主動,連無意識間發出聲音都被他禁止,明明幹得熱火朝天,臉上卻沒什麽表情,眼神也依舊是冷的。

他命令他:“閉嘴。”

韓墨驍純是一條砧板上的魚,此前花了好些功夫研究的技巧根本沒有機會施展,只感覺到自己被不斷地、反覆地、前前後後、裏裏外外地折騰,還沒完事就感覺自己生病了。

他頭昏眼花、四肢無力、胃裏絞痛、血液翻湧,就跟第一次坐轎車時聞到新鮮的皮革味那般難受。

到後面簡直像中邪似的冷汗直冒、生理性地惴惴不安,房間裏的一切都在晃、在轉,房頂上墜下來的水晶燈好像一會兒想要掉下來,一會兒又好好地掛在那兒。

他好像農村裏需要招魂的小孩子那樣魂不能附體,意識模糊,好像忘了自己究竟是誰。

要生病了。

他突然覺得很冷,想抱住一個枕頭來取暖,但是枕頭離他已經太遠,另外的和被子一起掉到地上去了。可他冷得受不了,最後只好膽大包天地抱住了梁今曦這個唯一夠得著的熱源。

伸出手去的那一瞬,梁四爺立刻頓住,皺起英氣逼人的眉毛,英俊的臉上一對鷹隼般的招子冷冷逼視他。

韓墨驍臨時邊緣,也管不得那麽多了,緊緊抱著他的脖子,把頭放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用身體貼住他溫暖的胸膛。

他決計是生病了,竟覺得偶爾這樣跟人擁抱一下也不錯,哪怕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誰,起碼不冷了。

幸而梁四爺折騰了半夜,似乎終於有點高興,沒有對他這種不恰當的行為表示不滿,也沒有命令他放開,垂下眼蓋住裏頭的兇光,隨他去了。

讓韓墨驍還感到有一絲安慰的是,梁今曦似乎也不愛接吻,從頭至尾都沒有往他臉上靠過。

昏睡過去之前,韓墨驍迷迷糊糊地一邊慶幸,一邊還在肉痛那幾塊大洋。早知梁四爺這麽霸道,就不該花那麽大價錢拐彎抹角地買那本洋書,現如今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然而身體被別人的手臂勒得太緊,韓墨驍呼吸不過來,又有點想吐,但困意夾雜著窒息感將他迅速淹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偌大的床上只有韓墨驍自己,梁今曦早就不見蹤影。

房裏拉著厚厚的歐式窗簾,一直垂墜到地上,外面不知道是光是暗。

韓墨驍緩了一會兒,摸索到床頭開了燈,拿過放在櫃子上的名牌腕表看了看,五點不到。

渾身都痛。

他掀了被子艱難地起了身,走進浴室。

路過那面巨大的雕花鏡子時,他扭頭看到裏頭被弄得亂七八糟、站都站不直的身影,蹙眉罵道:“直起腰來,賤東西。”

罵完自己,他倏地挺起腰桿,即刻又被刺痛和酸脹刺激得彎下腰去。

“牲口。”他又罵了一句,扶著腰進了淋浴間。

還很困,但床已經臟得沒地方睡了,韓墨驍仔仔細細洗完澡,重新穿上衣服,戴了帽子慢慢地離開了飯店。

梁四爺還算有風度,走前沒忘把房費結了。

天才麻麻亮,還沒有電車。韓墨驍在冷風中走了二十多分鐘,走不動了。有輛出租汽車路過,他心一橫伸手攔住,鉆了進去。

這兒還屬於西城區,離教養院死遠,車費能頂院裏三天開支。

罷了,命都丟了小半條,就矯情一回。

韓墨驍靠在椅背上胡亂補了會覺,被司機叫醒時覺得渾身更難受,腦子昏昏沈沈,付錢時手抖得厲害,眼睛也看不清,下了車一個沒站穩就往地上跪。

幸而柳芽不放心他,在門口等著,見狀立刻過來把他扶住了。

“怎麽一整個晚上都沒回,不是說就去吃頓飯嗎?”柳芽個子瘦小,根本撐不住高她一大截的韓墨驍,走了幾步差點又跟他一塊栽下去。

韓墨驍把手撐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踉踉蹌蹌地往前走,隨口說:“喝醉了。”

柳芽把人扶回房間,韓墨驍見了床就要往上倒。

“哎哎等會,帽子都沒摘呢!”

韓墨驍死死扯著衣領不許柳芽替他脫衣服,糾纏著自己把外套脫了,等終於躺到床上,幾乎立刻不省人事,又聽見了腦子裏的那種轟鳴聲。

柳芽絮絮叨叨的,不知在說些什麽,又不肯讓他安生,一會兒搬他的頭,一會兒摸他的臉,又叫嚷起來,把房間弄得劈裏啪啦地響。

不知過了多久,韓墨驍被人扶起來往嘴裏塞了丸子,又被灌著喝了水,躺下後額頭上有涼涼的觸感。

終於安靜了,韓墨驍在熟悉的被窩和轟鳴聲裏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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