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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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其實,蘇墨妍那天問的問題顏曄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是現在的情況不是他不願離開,是他離不開。

當年姑父去世後,姑姑之所以差一點不能順利接手唐氏,是因為身邊親信的背叛,盜取了她的商業企劃書專賣給公司其他股東,那件事平息之後,姑姑就變得多疑,現在在公司裏能讓她信得過的寥寥無幾。

而且,離開建築領域這麽久,要重新拾起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至少目前時機未到。

正如他目前的情況,手裏拿著的這份建築圖紙,他明明能覺出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不對在哪裏。

Z大後面有一塊面積不小的空地,校慶前唐氏就已經與校方簽訂協議,買下了這塊地來建設一個商業區,這項工程的談定與後期建設全權交給了顏曄負責。

圖紙的設計者是一個剛剛學成歸國的海龜,年輕有傲氣,被他叫過來,又見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有些不耐:“建築設計是一門高深的學問,您的時間可寶貴得很,就別勞神來研究這個了,放心交給我們,保管你們滿意。”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中帶著明顯的不屑。在他看來,眼前這個長得比女人還秀氣幾分的男人不過就是個繡花枕頭,典型的富家公子,仗著有幾個錢就喜歡站在高處對人指手畫腳。

顏曄為人一貫隨和,只有在建築問題上是絲毫讓的,一塊磚的差錯就有可能引起整幢大樓的傾塌,人命攸關容不得一絲的敷衍。

兩人僵持不下,有個正在施工的工人路過,瞄了一眼圖紙,就用口明顯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叫道:“哎呀,這屋頂不對啊,這裏是南方……南方雨水多,這屋頂這麽平是養魚啊?”

顏曄和設計師對視一眼,心內有了答案,後者低下頭,面有赧色,他倒是笑了笑,渾不在意。

南方建築和北方建築最大的不同在於其屋頂,南方降水較多,故其屋頂多為有曲線有坡度的,而北方則以平頂居多。這本是個常識性問題,海龜設計師沒想到是缺乏實際操作的經驗,而他,是離開這個領域太久了,久到連腦中的建築輪廓都已漸漸模糊。

那個設計師將圖紙帶回去修改了,只剩下顏曄一個人立在建築工地上,靜靜地看著工人們將一塊塊磚壘成一堵堵墻。

工人們忙碌之餘,時不時用怪異的目光打量他。不知道這位穿得光鮮亮麗的公子哥為什麽頂著個大太陽站在這裏吃灰。

看了一會兒,心裏就有個念頭蠢蠢欲動,旁邊一塊放置工具的大石上有一支木匠們用的扁平狀的筆,顏曄拾起來在地上磨了磨,又隨意抽了一張圖紙反過來當畫紙。

畫具齊備後,顏曄向前走了幾步,用筆衡量了一下高寬比,想把尚未成型的建築在紙上覆原出來。

然而,落筆的剎那他卻停了下來,發現自己很久沒動筆,竟然連線條陰影等基本概念都生疏了。

因為忙著準備校慶晚會的事,再加上校慶後的三天挺屍補眠,向小葵又是一個禮拜沒有更文了。

這次由於她有過前科,坑底的姑娘們都變得很淡定,也不催更了,直接在文下蓋樓,上書四個字——想人肉,嗯?

那樓高得都轉到文旁的相關話題去了,向小葵小心肝抖抖,醞釀了一整天終於在淩晨的時候找回感覺,並在淩晨兩點半成功寫出一章。

今天一大早被鬧鐘鬧醒,閉著眼刷完牙洗完臉,又閉著眼趕去學校上課。路過工地的時候被水泥攪拌機的聲音驚動,小小地掀了掀眼皮。

入眼是一個熟悉的背影,黑色西裝勾勒出的身形挺拔秀潤,陽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幅淺淺暈開的水墨畫。

向小葵眨眨眼,眨眨眼,發現那個身影沒有消失,當即笑彎了眉眼,興沖沖跑到他身後想嚇他一嚇。

可是爪子剛剛擡起,顏曄就轉過身來,眸如墨染,沒有半分的驚訝。

向小葵訕笑著將手收回來扒拉了兩下頭發:“美人你真神,背後都長眼睛。”

顏曄將手滑入褲袋,臉上的表情更接近於莫可奈何。身上掛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小零件,跑動起來叮叮咚咚直響,想讓人不發現也難。

他很想這麽回答,又怕自己這麽一說,以這姑娘一根筋的思維,明天就該把所有的東西都清理了,他還是不希望她做出任何改變,不管為了誰。

傻也好,癡也罷,就那麽沒心沒肺地笑著,像一株向日的葵花,是萬千寵愛捧起的燦爛無憂。

這個念頭來得很莫名,卻固執得不容轉圜。

向小葵一向話癆,在美人面前卻是乖巧得很,見他不說話,就那麽靜靜地看著她,便也開口,安靜地待著。

“幫我個忙吧,”許久,顏曄才收神,擡了擡手中的筆和紙,“做一下我的模特,去那棵樹下站著。”

雖說是請人幫忙,顏曄的口吻卻並不客氣,向小葵咧開嘴笑了笑,覺得這樣的美人好像離她更近了些。她點點頭,很聽話地到他指定的樹下站著。

顏曄先在紙上草草勾勒了樹的輪廓,才擡頭地努力微笑卻笑得極為僵硬的向姑娘道:“放輕松,像你平時的樣子就可以了。”

“啊?”由於站的較遠,向小葵聽得不是很清楚,桃花眼瞪得大大,有些茫然。

“對,就這樣。”顏曄卻不再說話,開始低頭作畫,偶爾擡頭看她一眼,眼神也是專註認真的。

校慶過後,秋意愈濃。Z大的綠化工作做得極好,所以落葉也是可觀的,紅紅黃黃地鋪了一地。顏曄坐在一塊大石上,半弓著身子,修長的手指扶住畫板,另一只手在紙上飛速移動。

此時的他,不若平時的冷靜自持,面上勻了陽光,水墨渲染的眸子映了周遭楓葉的鮮紅,光色艷發,有一股年少的熱血順著他的筆尖靜靜流淌,神采飛動。

向小葵忽然間意識到,也許這才是美人原本的姿態。

可惜這股熱血在素描完成的時候,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顏曄望著手中的畫,微皺著眉頭,似乎有些不滿意。

可是在向小葵看來,他畫得已經很好了。鼻是鼻的眼是眼……好吧,她不是很懂畫,但是好壞還是可以分出來的。美人給她畫的畫,比她以前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畫得好,包括……顧影。

她尤其喜歡那雙眼睛,瞪得滾圓滾圓,可是滿滿的都是笑意。美人的畫裏的她,是活的。

顏曄突然將畫舉起作出了撕的動作,幸虧向小葵早有防備,一個狼撲將畫奪了過來,緊緊護在懷裏。

“美人你不厚道,我在那站了那麽久,腰酸背疼腿抽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不把畫送我就算了,還要撕掉,太沒良心太壞了。”

顏曄剛才始料未及,被她撲得險些從石頭上跌下去,索性起身撣了撣褲腿,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一臉憤憤的模樣,不由輕笑了聲:“這一幅畫得不好,下次我送你一副完美的。”

“真的,”向小葵眼睛一亮,就要站起來,誰知蹲得太久小腿麻了,顏曄順手拉了她一把才勉強站定,邊揉腿邊道,“美人美人,你說的話,我可當真了。這一幅‘不好’的我先留著,等你以後把‘完美’的拿出來,我好對照一下你有沒有騙我。”

顏曄以為她至少會說句“這一幅已經很好了”來客氣一下,沒想到這姑娘這麽實誠,楞了楞,許久才點點頭:“嗯。”

他不輕易許下承諾,凡他說出口的,必將兌現。

“美人美人,我可以問你個問題麽?”今天的美人好像很好說話,向小葵抿抿唇,一鼓作氣道,“你和蘇大美女……”與顏曄的目光一接,又立刻沒骨氣地低了頭。

顏曄垂眸,只能看到她被陽光照得有些模糊的發心,以及臉頰一抹胭脂色,耷拉著肩攪弄衣帶的模樣像個受氣小媳婦。

他動了動唇,剛要開口,卻聽向姑娘一聲怪叫:“呀,完蛋了,遲到了!”

顏曄面色一黑:“怎麽遲到了?”

“今天不是星期一麽?早上一二節有課,就是那個眼裏總是飽含淚水的孫教授老人家啊,這下死定了,我上次剛交了一篇三千字的‘關於遲到與中華禮儀的關系’,這次……”她越說越激動,“美人你是不知道啊,那個老人家好像特別‘關照’我啊,而且老拿你來壓我,老說你怎麽怎麽滴優秀,我怎麽怎麽滴……雖然你真的怎麽怎麽滴優秀,我真的怎麽怎麽滴……可是我也很努力啊……”

她兀自說得興起,絲毫未留意到這種口吻就像一個女朋友在向自己的男友抱怨撒嬌。

顏曄見她說得唾沫橫飛,激動時還連連頓足,握了握拳強壓下往她頭上敲一記的沖動,淡淡道:“你再說下去恐怕就真的要遲到了。”

“什麽……咳咳,”向小葵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好半天才理順,“美人你說什麽?”

“據我所知,”顏曄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今天是禮拜二。”

“真的!”向小葵眨眨眼,有種重新活過來了的歡喜,但歡喜不到三秒鐘,她就意識到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難不成她把星期一直接睡過去了?那就不是遲到這麽簡單了,是翹課!以老人家耿直的個性,不讓她寫論文寫到手廢才怪,題目她都想好了,叫做“一翹課成千古恨,悔兮恨兮不可追兮”。

去學校的路上,向小葵一直埋著頭,糾結著這篇懺悔性論文的風格,是走大義凜然風呢還是痛哭流涕風,連前方顏曄停下來看了她很久都沒有發現。

“和我一起走有這麽困難麽?”他一手停在褲袋,微微皺眉道。

“啊?”向小葵擡頭迷茫了三秒,然後覷了眼兩旁目光如虎的圍觀群眾,弱弱道,“有,鴨梨是碩大滴。”

顏曄稍楞,忽然走上前牽了她的手:“那麽把鴨梨放進冰箱裏去,變成凍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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