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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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二合一）
近來氣溫驟降，深秋已告尾聲。
霜降這日永寧縣出奇地熱鬧，可來飯館吃飯的人卻比往日少了大半，一問才知，原來百姓們都忙著去往菊花會了。
柳兒興沖沖地從外頭跑進來，腕上挎著竹筐，獻寶似的送到喬茵面前。
“喬姐，趙大娘家今兒個打柿子，給咱送了些過來。”
竹筐裏臥著六七個通紅火柿子，看品相已熟透了，這個時候吃起來沒有苦澀之感，把皮剝去，果肉軟綿綿的，吮一口甜汁，裏頭的軟籽脆爽香甜。
柳兒小心翼翼將柿子從筐裏拿出擺在桌上，邊又說道：“趙大娘還說咱上次送她的那些腌菜特別有味兒，還想向您請教怎麽做的呢。”
喬茵抿了抿唇角，放下菊花往井邊墻角走，那兒摞著十幾個壇子，上頭都標記了不同名字。
“你去找幾個小罐過來，順便那雙筷子。”
“好嘞。”
她搬出其中一壇，蓋子取掉，一股辛辣酸爽味道撲鼻而來，這是之前腌制的辣白菜，無論單吃還是作為配料都十分可口，做好後她給街坊鄰居送去一些品嘗，大夥都很喜歡，皆言口感頗佳，角落那壇是酸蘿蔔，只是當時做的少，就留著自個兒吃了。
柳兒拿著罐、筷過來，喬茵分別裝了些，又將蓋子蓋回去。
“喬姐，這冬菜什麽時候才能吃啊？”
“還早呢。”
喬茵起身，輕輕拍去手上灰塵：“你給趙大娘送去吧。”
“哎！”
時至晌午，店裏冷冷清清，喬茵站在門口四下張望，周邊飯館也都不見人影，唯有販賣小玩意兒的攤子跟前人頭攢動，再就是那些小吃攤格外熱鬧，冰糖葫蘆、捏糖人、烤地瓜、炒栗子……
霜降之日在當地竟成了廟會一樣。
“娟姐，咱們也去街上逛逛吧。”喬茵往後院喚了聲，無人回應時才猛然想起，這幾日正值莊稼豐收，杜鵑告五日假，她搖頭失笑，暗道自己當真是忙糊塗了。
“掌櫃的未免太偏心，逛街怎不叫我和畢哥？”謝司啃著柿子走過來，學她似的倚在另一扇門上。
喬茵瞥他一眼，自從畢舒來之後這家夥非得一口一個掌櫃的，說了幾次也不改口，索性直接無視。
“都走了誰來看店？”
“唉，沒有天理啊。”謝司仰天哀嚎。
這廝一向不正經，喬茵早就習慣也懶得搭理，站直身子撫平裙褶，叮囑道：“我去街上看看，晌午回來。”
話音才落，不遠處一輛沈木馬車緩緩駛來，趕車之人正是她的“好鄰居”晏寧，不用想，後頭坐的定是她那不管事的“好搭檔”。
喬茵氣悶，這倆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她要逛街時候來，這就像曾經996時一樣，認真工作時老板總也看不見，而當她剛要摸魚時老板立馬從天而降。
唉。
“喬姑娘為何耷拉著臉？”穆堯從馬車下來，面色紅潤，步履平穩，絲毫不像不久前才受過傷的人。
涼風習習，喬茵攏緊衣裳，淡淡問：“你不好好臥床休養跑這來做什麽？”
穆堯低笑一聲：“已無大礙，有勞喬姑娘掛念。”
喬茵：“......”
所謂雞同鴨講大抵如此吧？
她輕咳一聲，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飯館無客，我打算去街上四處看看，過幾日就是廚藝比試了，提前找找靈感。”
“我正好有事與你說，一起吧。”穆堯眉眼含笑，堅毅面容平添幾分俊郎。
喬茵心中生奇，直覺那笑容不懷好意，不過她恰好也有正事要跟他商議便沒有拒絕，扭頭給謝司囑咐幾句後二人並肩前去。
直到走出百步遠兩人誰也未開口，氣氛莫名詭異，喬茵東瞧西望，心中斟酌片刻，二人不約而同開口。
“穆郎君……”
“喬姑娘……”
“……”
喬茵攥了攥手心，長這麽大頭一回體會到尷尬，“咳，女士優先，我先說吧。”
穆堯眸中迅速拂過笑意：“正有此意，喬姑娘請講。”
“飯館新招了個廚子，他過去在京城天香閣掌勺，手藝十分了得，這次鴻運酒樓舉辦的廚藝比試我有心讓他出面。”
“京城天香閣”這名號甫一入耳穆堯身形微頓，轉瞬恢覆如常，“喬姑娘的眼光我信得過，就按你說的去做。”
喬茵點點頭，遲疑片刻又道：“近來天氣越發寒冷，有件事我甚為憂慮。”
穆堯側身看她一眼，只見她娥眉緊蹙，姣好容顏含帶幾分愁緒，“哦？不妨說來聽聽。”
喬茵站定在一小攤跟前，樣式各異的小玩意兒琳瑯滿目，她隨手拿起個九連環擺弄著。
“霜降一過即要入冬，皆時魚塘結冰會導致打撈困難，等冰厚時恐怕就沒法捕撈了。”
當初開海鮮館也是為了就地取材節省成本，但近幾日魚塘產出漸漸變少她就考慮到冬季可能遇到的難題，眼下倒是有了主意，不過她想先聽聽這位的想法。
穆堯摸著下巴沈吟少許：“永寧縣冬期不算太長，不必因此改做其他吃食，何況此店剛有起色，倒不如另開一家食肆，僅憑喬姑娘這一身廚藝想來定不會差，兩家店總歸都是喬記飯莊。”
此席話畢，喬茵欣喜難藏，這廝句句說到她心坎裏去了，開新店早在計劃之中，不過此舉有些冒險，畢竟眼前這個店光食材就能省不少錢，而新店並無優勢。
“喬姑娘還有何顧慮？”穆堯笑問。
喬茵放下解了一半的九連環嘆了口氣：“開新店暫且不議，飯館總不能因魚塘的問題就閑置，但若賣別的吃食定會毀了招牌。”
想了想，她忽的看向站在身旁的穆堯，兩眼放光：“有了，所謂‘山珍海味’，這期間先以你們狩來的獵物為食材如何？正好又能省一筆錢，一舉兩得！”
穆堯勾唇，撿起被她丟下的九連環摸索起來，“喬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喬茵挑眉：“也該輪到你為咱們飯館出出力了。”
其實她也只是隨口說說，並沒指望著他能應下，可他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也好。”他修長手指在環與環之間滑動，只一會兒功夫就將剩餘幾個依次解開，“權當感謝喬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喬茵扶額，眼前又浮現出那夜險況，忙擺手道：“罷了罷了，萬一你再出事我可擔不起責任，還是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穆堯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此事就如此說定了，喬姑娘不必再多慮。”
他這樣子倒叫人感到納罕，往日的疏離之感消減不少，還怪不習慣的。
“那你多加留意些，別再像上次那麽倒黴了。”
“好。”穆堯笑著應道。
*
回到飯館時店裏只有兩三客人，才進門就聽見後院傳來牲畜叫聲，混亂無比，一時竟分不清是雞還是鵝，其間還夾雜幾句“咩咩”聲。
見她回來，柳兒立馬跑到跟前告狀：“喬姐，晏小哥不知從哪牽來頭羊，直叫個不停，惹得那些雞鴨也跟著鬧騰，客人都要被嚇跑了。”
喬茵擡眸看向穆堯，後者聳了聳肩，輕描淡寫道：“今日霜降，宜吃羊肉。”
“……你們怎麽不在家吃？”喬茵哭笑不得。
穆堯神色淡然，袖子拇指撚動，“索性飯館沒有客人，不如讓大夥歇息一日，恰好我請了段大人來做客，人多熱鬧。”
喬茵錯愕幾瞬，這人今日為何這般反常？他何時變得愛熱鬧了？
不等她開腔，謝司早已拍手叫好，連連稱道：“還是大東家仁義體貼。”
穆堯斂眸含笑：“哪裏哪裏，比起喬姑娘來還差得遠。”
這兩人搭起臺子一唱一和，喬茵失笑，搖頭無奈道：“行，那就歇息一天。”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柳兒把打烊的拍子掛在門口，眾人來到後院，本就狹窄的小院瞬間變得擁擠起來，那只肥碩綿羊正嚼菜葉，這龐然大物引得圈裏的雞鴨伸長了脖子張望，喬茵心中郁悶，現成的羊肉燒起菜來簡單不少，這活生生的羊羔如何處置？
看出她的疑慮，穆堯斂目低眉輕輕挽起袖子，喬茵這才註意到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窄袖長衣。
這是打算親自動手了？
“你只管想好做什麽吃食。”他淡淡道。
喬茵果真順著他的話想了想，紅燒羊肉，醬燒羊臉肉，燉羊腿，烤羊排，新疆大羊肉串……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各個部位吃法也不一樣，譬如肋排骨和腿肉烤著吃才香，上腦稍肥，大、小三叉肉質鮮嫩，這兩樣用來涮火鍋最為合適，不如烤涮二合一，來個簡版全羊宴如何？”
大夥雖聽不懂她的某些字詞，但在吃這一方面是極為信賴她的，便都點頭稱好。
不多時，晏寧將段修韞請來，後院更加擁擠不堪。
晏寧大手一揮，自作主張道：“這兒交給我們了，你們到前頭坐著去吧。”
喬茵樂得清閑，帶著柳兒和小南去往前堂，仨人坐在做桌前吃火柿，吃完柿子嗑瓜子，悠哉的不得了，而幾個大老爺們則在後院哼哧哼哧宰羊羔。
沒多久傳來一聲慘叫，聽起來很是淒厲，喬茵忙捂住小南的耳朵，這小娃娃不谙世事單純的很，往日殺只雞都不敢看，直到動靜消失她才松開手來。
想到什麽，柳兒忽然咧嘴一笑：“鵑姐真是沒口福，回回吃好的都沒趕上趟。”
喬茵也覺得好笑，杜鵑回來指不定又得怎麽埋怨，“給她留點就是。”
這時，簾子忽的被挑起，打眼一看，原是謝司攙著段修韞走出來，後者面色蒼白，額上冷汗涔涔。
喬茵忙起身讓開座椅，擔憂詢問：“段大人這是怎麽了？”
段修韞坐定在太師椅上遲遲說不出話，謝司摸了摸鼻尖，壓低聲音：“段大人好像怕血......”
“噗！”柳兒不地道地笑聲出來，趕忙用手捂住嘴退開，她如何能想到，這堂堂縣太爺竟如此膽小？
喬茵忍住笑意，斟了杯茶水送過去：“緩一會兒就好了，暈血之癥也算常見，大人無需放在心上。”
段修韞耳尖泛紅，他從未親眼見過宰羊場面，本想長長見識，誰知竟鬧出這等笑話來。
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整張皮囫圇剝下的畫面簡直就像午夜噩夢一般。
他接過茶水，指尖不經意碰上喬茵手背，心頭一跳，茶盞險些打翻在地，倉惶道：“我無礙的，有勞了。”
*
直到午時那整只羊才被清理幹凈，眾人早已饑腸轆轆。
前堂，晏寧架起火堆將穿好的羊肉串和肋排放在上頭烤，中間兩張桌子被推到墻角騰出一大片空位出來，大夥盤坐在蒲團上，點火爐、架小鍋，旁邊小幾上放著幾盤時蔬。
涮火鍋於他們而言都有些新奇，除了穆堯。
“我曾聽聞此等吃法在軍營中頗為盛行，尤其邊關戰士，冬日嚴寒，涮肉吃可暖身子，又能扛餓，不想喬姑娘也曉得。”
不知為何，喬茵覺得他說出“軍營”二字時眸中閃過一抹異樣，但又很快消失不見，快得讓人來不及看清楚。
“是嗎？我也是自己瞎琢磨的。”喬茵含混道。
待鍋中水沸騰後，她用筷子夾起片好的羊肉送進鍋裏，“畢大哥的刀工真厲害，這羊肉片紙薄均勻，在鍋裏涮這麽幾下瞧著顏色發白就能吃了。”
可不是，這肉片薄如紙，勻如晶，齊如線，美如花，非多年經驗根本切不出來。
坐在對面的畢舒微微一笑，其餘人早已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心情，有樣學樣涮起來，羊肉本身精細鮮嫩，涮上一道後醇香而不膻，蘸點麻醬，香味純正，細膩可口，一口吞咽滿齒留香，呷點燒酒，暖和又安逸，便是人間美味也不過如此。
“肉烤好了。”晏寧吆喝一聲，大夥紛紛伸著脖子看去。
烤好的羊排油光鋥亮，上頭撒了些白芝麻做點綴，光是瞧那金黃外表就叫人食欲倍增，晏寧分割幾份放進盤中遞過來，吃烤羊排顧不得矜持，用油紙包著直接上嘴啃，一口下去，肉汁在齒間湧出，外焦內嫩，幹酥不膩，上頭一層薄薄脂肪香噴噴的，肉吃完了還想將那骨頭吮幹凈才盡興。
這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吃法是最舒爽的，大夥都不拘著，歡聲笑語時而響起，快活極了。
喬茵和穆堯相鄰而坐，見他要斟酒時情不自禁按住他胳膊，“你傷還沒好透，不能飲酒。”
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怎麽就不知道好好珍惜？
穆堯聽不到她的腹誹，勸說之話入耳後便將酒壺放了回去，眼眸低垂，唇角微彎：“好，聽你的。”
*
幾人說說笑笑，一頓晌午飯直吃到傍晚才結束，穆堯不曾飲酒，段修韞原以為能逃過一劫，結果還是被謝司給灌了一通，連同畢舒仨人還在喝個不停。
前堂鬧騰，喬茵挑起席簾來到後院多清凈，擡眼便見穆堯正坐在古井旁閉目養神，院中血腥味還未散去，也不知他在這種情境下是如何睡過去的。
她走過去趴在石磨盤上支著下巴，視線定格在那張如玉般俊美面容上，這人身上疑點重重，神秘難測，好似浮在雲端似的，讓人摸不透，夠不著。
就在這時，那雙細長眸子忽的睜開，她便猝不及防與他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她挪開視線起身站直，勾起肩頭一縷頭發纏繞在指尖，“早上你說有事要和我講，是什麽事？”
穆堯眸色柔和下來，語氣至為虔誠：“那日多虧你出手相救，我來便是想親自道聲謝。”
相處至今，喬茵習慣了他的有禮而疏離，也習慣了他的狡猾心機，雖未深交卻也能看出來，他雖表面溫文儒雅，實際頗有城府，而對人這般溫柔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不習慣，真的很不習慣！
“那日清晨你不是道過謝了？且晏寧給了我二十兩紋銀，所以你不欠我的，別放在心上。”
穆堯吐出一口濁氣，手指放在腰間傷口處，自嘲道：“救命之恩豈是錢財所能抵消？活了二十六載，我素來不懼生死。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可心中之事尚未了結，若就這般離世只怕死後也難安息。”
喬茵呼吸一滯，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短短一席話，她卻聽出萬分悲壯之感來。
見她神情恍惚，穆堯放柔聲音：“可是嚇著你了？”
喬茵緩過神來，忙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一向能說會道的本事一碰著他就成了啞炮。
但適才心中油然而生的心疼卻是做不得假的，許是他那樣子叫她想起曾經的自己，所以觸景生情了吧。
喬茵嬉笑兩聲，故作輕松道：“別想那麽多了，好生休養，我還指望你的獵物做菜賺錢呢。”
穆堯啞然失笑，指尖扶著額頭：“晏寧素來看人不準，可有句話倒是叫他說對了。”
“什麽話？”喬茵忙問。
“他說——”穆堯故意拉長尾音，直勾得她越發好奇，“喬姑娘雖脾性悍然，但克勤克儉精打細算，是為賢妻良母不二之選，得此佳人，夫覆何求。”
喬茵：“……”
她才不信晏寧會說出這種話來。
等等，臉有點熱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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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氣溫驟降，深秋已告尾聲。
霜降這日永寧縣出奇地熱鬧，可來飯館吃飯的人卻比往日少了大半，一問才知，原來百姓們都忙著去往菊花會了。
柳兒興沖沖地從外頭跑進來，腕上挎著竹筐，獻寶似的送到喬茵面前。
“喬姐，趙大娘家今兒個打柿子，給咱送了些過來。”
竹筐裏臥著六七個通紅火柿子，看品相已熟透了，這個時候吃起來沒有苦澀之感，把皮剝去，果肉軟綿綿的，吮一口甜汁，裏頭的軟籽脆爽香甜。
柳兒小心翼翼將柿子從筐裏拿出擺在桌上，邊又說道：“趙大娘還說咱上次送她的那些腌菜特別有味兒，還想向您請教怎麽做的呢。”
喬茵抿了抿唇角，放下菊花往井邊墻角走，那兒摞著十幾個壇子，上頭都標記了不同名字。
“你去找幾個小罐過來，順便那雙筷子。”
“好嘞。”
她搬出其中一壇，蓋子取掉，一股辛辣酸爽味道撲鼻而來，這是之前腌制的辣白菜，無論單吃還是作為配料都十分可口，做好後她給街坊鄰居送去一些品嘗，大夥都很喜歡，皆言口感頗佳，角落那壇是酸蘿蔔，只是當時做的少，就留著自個兒吃了。
柳兒拿著罐、筷過來，喬茵分別裝了些，又將蓋子蓋回去。
“喬姐，這冬菜什麽時候才能吃啊？”
“還早呢。”
喬茵起身，輕輕拍去手上灰塵：“你給趙大娘送去吧。”
“哎！”
時至晌午，店裏冷冷清清，喬茵站在門口四下張望，周邊飯館也都不見人影，唯有販賣小玩意兒的攤子跟前人頭攢動，再就是那些小吃攤格外熱鬧，冰糖葫蘆、捏糖人、烤地瓜、炒栗子……
霜降之日在當地竟成了廟會一樣。
“娟姐，咱們也去街上逛逛吧。”喬茵往後院喚了聲，無人回應時才猛然想起，這幾日正值莊稼豐收，杜鵑告五日假，她搖頭失笑，暗道自己當真是忙糊塗了。
“掌櫃的未免太偏心，逛街怎不叫我和畢哥？”謝司啃著柿子走過來，學她似的倚在另一扇門上。
喬茵瞥他一眼，自從畢舒來之後這家夥非得一口一個掌櫃的，說了幾次也不改口，索性直接無視。
“都走了誰來看店？”
“唉，沒有天理啊。”謝司仰天哀嚎。
這廝一向不正經，喬茵早就習慣也懶得搭理，站直身子撫平裙褶，叮囑道：“我去街上看看，晌午回來。”
話音才落，不遠處一輛沈木馬車緩緩駛來，趕車之人正是她的“好鄰居”晏寧，不用想，後頭坐的定是她那不管事的“好搭檔”。
喬茵氣悶，這倆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她要逛街時候來，這就像曾經996時一樣，認真工作時老板總也看不見，而當她剛要摸魚時老板立馬從天而降。
唉。
“喬姑娘為何耷拉著臉？”穆堯從馬車下來，面色紅潤，步履平穩，絲毫不像不久前才受過傷的人。
涼風習習，喬茵攏緊衣裳，淡淡問：“你不好好臥床休養跑這來做什麽？”
穆堯低笑一聲：“已無大礙，有勞喬姑娘掛念。”
喬茵：“......”
所謂雞同鴨講大抵如此吧？
她輕咳一聲，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飯館無客，我打算去街上四處看看，過幾日就是廚藝比試了，提前找找靈感。”
“我正好有事與你說，一起吧。”穆堯眉眼含笑，堅毅面容平添幾分俊郎。
喬茵心中生奇，直覺那笑容不懷好意，不過她恰好也有正事要跟他商議便沒有拒絕，扭頭給謝司囑咐幾句後二人並肩前去。
直到走出百步遠兩人誰也未開口，氣氛莫名詭異，喬茵東瞧西望，心中斟酌片刻，二人不約而同開口。
“穆郎君……”
“喬姑娘……”
“……”
喬茵攥了攥手心，長這麽大頭一回體會到尷尬，“咳，女士優先，我先說吧。”
穆堯眸中迅速拂過笑意：“正有此意，喬姑娘請講。”
“飯館新招了個廚子，他過去在京城天香閣掌勺，手藝十分了得，這次鴻運酒樓舉辦的廚藝比試我有心讓他出面。”
“京城天香閣”這名號甫一入耳穆堯身形微頓，轉瞬恢覆如常，“喬姑娘的眼光我信得過，就按你說的去做。”
喬茵點點頭，遲疑片刻又道：“近來天氣越發寒冷，有件事我甚為憂慮。”
穆堯側身看她一眼，只見她娥眉緊蹙，姣好容顏含帶幾分愁緒，“哦？不妨說來聽聽。”
喬茵站定在一小攤跟前，樣式各異的小玩意兒琳瑯滿目，她隨手拿起個九連環擺弄著。
“霜降一過即要入冬，皆時魚塘結冰會導致打撈困難，等冰厚時恐怕就沒法捕撈了。”
當初開海鮮館也是為了就地取材節省成本，但近幾日魚塘產出漸漸變少她就考慮到冬季可能遇到的難題，眼下倒是有了主意，不過她想先聽聽這位的想法。
穆堯摸著下巴沈吟少許：“永寧縣冬期不算太長，不必因此改做其他吃食，何況此店剛有起色，倒不如另開一家食肆，僅憑喬姑娘這一身廚藝想來定不會差，兩家店總歸都是喬記飯莊。”
此席話畢，喬茵欣喜難藏，這廝句句說到她心坎裏去了，開新店早在計劃之中，不過此舉有些冒險，畢竟眼前這個店光食材就能省不少錢，而新店並無優勢。
“喬姑娘還有何顧慮？”穆堯笑問。
喬茵放下解了一半的九連環嘆了口氣：“開新店暫且不議，飯館總不能因魚塘的問題就閑置，但若賣別的吃食定會毀了招牌。”
想了想，她忽的看向站在身旁的穆堯，兩眼放光：“有了，所謂‘山珍海味’，這期間先以你們狩來的獵物為食材如何？正好又能省一筆錢，一舉兩得！”
穆堯勾唇，撿起被她丟下的九連環摸索起來，“喬姑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話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喬茵挑眉：“也該輪到你為咱們飯館出出力了。”
其實她也只是隨口說說，並沒指望著他能應下，可他的回答卻出乎意料。
“也好。”他修長手指在環與環之間滑動，只一會兒功夫就將剩餘幾個依次解開，“權當感謝喬姑娘的救命之恩了。”
喬茵扶額，眼前又浮現出那夜險況，忙擺手道：“罷了罷了，萬一你再出事我可擔不起責任，還是再想想其他法子吧。”
穆堯嘴角噙著一絲笑意：“此事就如此說定了，喬姑娘不必再多慮。”
他這樣子倒叫人感到納罕，往日的疏離之感消減不少，還怪不習慣的。
“那你多加留意些，別再像上次那麽倒黴了。”
“好。”穆堯笑著應道。
*
回到飯館時店裏只有兩三客人，才進門就聽見後院傳來牲畜叫聲，混亂無比，一時竟分不清是雞還是鵝，其間還夾雜幾句“咩咩”聲。
見她回來，柳兒立馬跑到跟前告狀：“喬姐，晏小哥不知從哪牽來頭羊，直叫個不停，惹得那些雞鴨也跟著鬧騰，客人都要被嚇跑了。”
喬茵擡眸看向穆堯，後者聳了聳肩，輕描淡寫道：“今日霜降，宜吃羊肉。”
“……你們怎麽不在家吃？”喬茵哭笑不得。
穆堯神色淡然，袖子拇指撚動，“索性飯館沒有客人，不如讓大夥歇息一日，恰好我請了段大人來做客，人多熱鬧。”
喬茵錯愕幾瞬，這人今日為何這般反常？他何時變得愛熱鬧了？
不等她開腔，謝司早已拍手叫好，連連稱道：“還是大東家仁義體貼。”
穆堯斂眸含笑：“哪裏哪裏，比起喬姑娘來還差得遠。”
這兩人搭起臺子一唱一和，喬茵失笑，搖頭無奈道：“行，那就歇息一天。”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柳兒把打烊的拍子掛在門口，眾人來到後院，本就狹窄的小院瞬間變得擁擠起來，那只肥碩綿羊正嚼菜葉，這龐然大物引得圈裏的雞鴨伸長了脖子張望，喬茵心中郁悶，現成的羊肉燒起菜來簡單不少，這活生生的羊羔如何處置？
看出她的疑慮，穆堯斂目低眉輕輕挽起袖子，喬茵這才註意到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窄袖長衣。
這是打算親自動手了？
“你只管想好做什麽吃食。”他淡淡道。
喬茵果真順著他的話想了想，紅燒羊肉，醬燒羊臉肉，燉羊腿，烤羊排，新疆大羊肉串……想著想著，她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各個部位吃法也不一樣，譬如肋排骨和腿肉烤著吃才香，上腦稍肥，大、小三叉肉質鮮嫩，這兩樣用來涮火鍋最為合適，不如烤涮二合一，來個簡版全羊宴如何？”
大夥雖聽不懂她的某些字詞，但在吃這一方面是極為信賴她的，便都點頭稱好。
不多時，晏寧將段修韞請來，後院更加擁擠不堪。
晏寧大手一揮，自作主張道：“這兒交給我們了，你們到前頭坐著去吧。”
喬茵樂得清閑，帶著柳兒和小南去往前堂，仨人坐在做桌前吃火柿，吃完柿子嗑瓜子，悠哉的不得了，而幾個大老爺們則在後院哼哧哼哧宰羊羔。
沒多久傳來一聲慘叫，聽起來很是淒厲，喬茵忙捂住小南的耳朵，這小娃娃不谙世事單純的很，往日殺只雞都不敢看，直到動靜消失她才松開手來。
想到什麽，柳兒忽然咧嘴一笑：“鵑姐真是沒口福，回回吃好的都沒趕上趟。”
喬茵也覺得好笑，杜鵑回來指不定又得怎麽埋怨，“給她留點就是。”
這時，簾子忽的被挑起，打眼一看，原是謝司攙著段修韞走出來，後者面色蒼白，額上冷汗涔涔。
喬茵忙起身讓開座椅，擔憂詢問：“段大人這是怎麽了？”
段修韞坐定在太師椅上遲遲說不出話，謝司摸了摸鼻尖，壓低聲音：“段大人好像怕血......”
“噗！”柳兒不地道地笑聲出來，趕忙用手捂住嘴退開，她如何能想到，這堂堂縣太爺竟如此膽小？
喬茵忍住笑意，斟了杯茶水送過去：“緩一會兒就好了，暈血之癥也算常見，大人無需放在心上。”
段修韞耳尖泛紅，他從未親眼見過宰羊場面，本想長長見識，誰知竟鬧出這等笑話來。
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整張皮囫圇剝下的畫面簡直就像午夜噩夢一般。
他接過茶水，指尖不經意碰上喬茵手背，心頭一跳，茶盞險些打翻在地，倉惶道：“我無礙的，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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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午時那整只羊才被清理幹凈，眾人早已饑腸轆轆。
前堂，晏寧架起火堆將穿好的羊肉串和肋排放在上頭烤，中間兩張桌子被推到墻角騰出一大片空位出來，大夥盤坐在蒲團上，點火爐、架小鍋，旁邊小幾上放著幾盤時蔬。
涮火鍋於他們而言都有些新奇，除了穆堯。
“我曾聽聞此等吃法在軍營中頗為盛行，尤其邊關戰士，冬日嚴寒，涮肉吃可暖身子，又能扛餓，不想喬姑娘也曉得。”
不知為何，喬茵覺得他說出“軍營”二字時眸中閃過一抹異樣，但又很快消失不見，快得讓人來不及看清楚。
“是嗎？我也是自己瞎琢磨的。”喬茵含混道。
待鍋中水沸騰後，她用筷子夾起片好的羊肉送進鍋裏，“畢大哥的刀工真厲害，這羊肉片紙薄均勻，在鍋裏涮這麽幾下瞧著顏色發白就能吃了。”
可不是，這肉片薄如紙，勻如晶，齊如線，美如花，非多年經驗根本切不出來。
坐在對面的畢舒微微一笑，其餘人早已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心情，有樣學樣涮起來，羊肉本身精細鮮嫩，涮上一道後醇香而不膻，蘸點麻醬，香味純正，細膩可口，一口吞咽滿齒留香，呷點燒酒，暖和又安逸，便是人間美味也不過如此。
“肉烤好了。”晏寧吆喝一聲，大夥紛紛伸著脖子看去。
烤好的羊排油光鋥亮，上頭撒了些白芝麻做點綴，光是瞧那金黃外表就叫人食欲倍增，晏寧分割幾份放進盤中遞過來，吃烤羊排顧不得矜持，用油紙包著直接上嘴啃，一口下去，肉汁在齒間湧出，外焦內嫩，幹酥不膩，上頭一層薄薄脂肪香噴噴的，肉吃完了還想將那骨頭吮幹凈才盡興。
這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吃法是最舒爽的，大夥都不拘著，歡聲笑語時而響起，快活極了。
喬茵和穆堯相鄰而坐，見他要斟酒時情不自禁按住他胳膊，“你傷還沒好透，不能飲酒。”
好不容易撿回來的命，怎麽就不知道好好珍惜？
穆堯聽不到她的腹誹，勸說之話入耳後便將酒壺放了回去，眼眸低垂，唇角微彎：“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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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說說笑笑，一頓晌午飯直吃到傍晚才結束，穆堯不曾飲酒，段修韞原以為能逃過一劫，結果還是被謝司給灌了一通，連同畢舒仨人還在喝個不停。
前堂鬧騰，喬茵挑起席簾來到後院多清凈，擡眼便見穆堯正坐在古井旁閉目養神，院中血腥味還未散去，也不知他在這種情境下是如何睡過去的。
她走過去趴在石磨盤上支著下巴，視線定格在那張如玉般俊美面容上，這人身上疑點重重，神秘難測，好似浮在雲端似的，讓人摸不透，夠不著。
就在這時，那雙細長眸子忽的睜開，她便猝不及防與他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她挪開視線起身站直，勾起肩頭一縷頭發纏繞在指尖，“早上你說有事要和我講，是什麽事？”
穆堯眸色柔和下來，語氣至為虔誠：“那日多虧你出手相救，我來便是想親自道聲謝。”
相處至今，喬茵習慣了他的有禮而疏離，也習慣了他的狡猾心機，雖未深交卻也能看出來，他雖表面溫文儒雅，實際頗有城府，而對人這般溫柔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不習慣，真的很不習慣！
“那日清晨你不是道過謝了？且晏寧給了我二十兩紋銀，所以你不欠我的，別放在心上。”
穆堯吐出一口濁氣，手指放在腰間傷口處，自嘲道：“救命之恩豈是錢財所能抵消？活了二十六載，我素來不懼生死。生亦何歡，死亦何懼，可心中之事尚未了結，若就這般離世只怕死後也難安息。”
喬茵呼吸一滯，動了動嘴唇卻說不出話，短短一席話，她卻聽出萬分悲壯之感來。
見她神情恍惚，穆堯放柔聲音：“可是嚇著你了？”
喬茵緩過神來，忙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一向能說會道的本事一碰著他就成了啞炮。
但適才心中油然而生的心疼卻是做不得假的，許是他那樣子叫她想起曾經的自己，所以觸景生情了吧。
喬茵嬉笑兩聲，故作輕松道：“別想那麽多了，好生休養，我還指望你的獵物做菜賺錢呢。”
穆堯啞然失笑，指尖扶著額頭：“晏寧素來看人不準，可有句話倒是叫他說對了。”
“什麽話？”喬茵忙問。
“他說——”穆堯故意拉長尾音，直勾得她越發好奇，“喬姑娘雖脾性悍然，但克勤克儉精打細算，是為賢妻良母不二之選，得此佳人，夫覆何求。”
喬茵：“……”
她才不信晏寧會說出這種話來。
等等，臉有點熱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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