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思戒

關燈
相思戒

星夜,幽谷,篝火攢動。

陌小倉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方才被那道金光震得四分五裂的魂體組裝好,動動胳膊伸伸腿再扭扭脖子,感覺行動無礙,這才對著篝火坐了下來。

雖然鬼魂感覺不到火焰的溫度,不過陌小倉還是喜歡明亮的感覺。

好不容易換了件新衣服,此時又變得破爛不堪。不過陌小倉已無暇顧及,此時此刻,他滿腦海裏裝著的都是方才叢中所見怪物的形象,那怪物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可是臉上、脖子、手,凡是露出來的地方,都被一雙雙眼睛密密麻麻地填滿,那些眼睛鑲嵌在肌膚中,有些睜著、有些閉著,有些半睜半閉,眼瞼上還鑲嵌著睫毛,長短不一,濃密各異,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眼睛還是活的,黑白分明的瞳仁如蟲子般在眼眶中喁喁蠕動,仿佛在觀察著什麽。簡直可以想象,在衣物遮蓋的下面,也有這一雙雙密密麻麻的眼睛在步調不一地眨呀眨。

陌小倉一邊強忍著惡心的沖動,一遍又一遍栩栩如生地向坐在他身邊的白衣僧人和趴在他肩上的鬼胎描繪叢中的那個怪物的長相。

真是太可怕了,《至尊神王》裏怎麽會有這麽惡心的東西,作為作者君,陌小倉可以用人品保證他絕對沒有寫過這麽惡心的東西。一定是那個天神讀者,陌小倉似恍然大悟般從地上一躍而起。

這本書他才寫了三分之一,主角才加入星波城打了幾個副本,沒想到就因為把皇笳寫死了,惹怒了天神讀者,就被她給弄到書裏來了。所以陌小倉作為作者君,一點未蔔先知的優越感都沒有。

“媽呀,這真是個比鬼還可怕的怪物……”

鬼胎坐在陌小倉肩上,被他這麽劇烈一晃,還好及時抓住他的一綹頭發,這才沒摔下去。之前他背著坐在小蒼肩上,還不知發生什麽,就被震到了這個山谷中,不過他還是非常配合小蒼附和道。

從掉入山谷到現在,陌小倉和鬼胎一唱一和已經說了十來遍了,可是旁邊的白衣僧人依然一言不發,坐在篝火邊上閉目養神。陌小倉本來以為掉下山谷正好可以擺脫這個和尚,心中還有一絲竊喜,可是沒想到這和尚竟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下來,落地時還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公主抱。

他不知道鬼摔不死的嗎。

不,他肯定知道鬼摔不死的,所以他才緊追不舍,想把自己裝到那葫蘆裏煉化掉。

“餵,大和尚,你不是專業捉鬼收妖的嗎,現在有一個那麽可怕的妖怪不不去收,追著我們兩個弱鬼做什麽……還是說……”

此時陌小倉已走到白衣僧人身邊,俯下身,湊至白衣僧人耳邊,揶揄道,

“真的不幸被我言重,閣下法力太低,也只能捉捉我們這樣的小鬼……”

披散的長發沿著肩頭垂下,在明黃的火焰中浮動淡淡光澤,微凸的鎖/骨在破爛的衣物中若隱若現,白衣僧人神色微動,收回落在陌小倉身上的視線,狹長的鳳眸平視前方熊熊跳躍的火焰,淡聲道:

“那是人……”

怎麽可能,那樣的怪物怎麽可能是個人,分明就是這個和尚指鹿為馬,自己法力不夠收不了,又怕在他和四爺兩只鬼面前丟臉,所以才用了這麽一個拙劣的理由。

陌小倉不以為然搖了搖頭,直起身子啟唇輕笑,斂眸的瞬間突然註意到白衣僧人頭頂上的戒疤,深紅色的小圓點,一排六個,兩排一共十二個。

他曾經在電視裏看到過一些僧人頭頂上會燙著戒疤,不過一般只有九個,十二個的倒是很少見。

“糟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和尚……”

鬼胎顯然也註意到和尚頭頂的戒疤,便附在陌小倉耳旁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原來這白衣僧人頭頂上的戒並不是像凡人和尚那樣直接用香煙燙上去的,那是真正的佛戒,每一個戒疤的出現都需要守戒千年的時間,而每多一個戒疤,這和尚的法力就會增強一倍。

陌小倉用手揉揉眼睛,再仔細數了數白衣僧人頭頂上的戒疤,密密麻麻十二個,心裏陡然生出一股無力感,

“不過他的法力還沒有到達巔峰。”

“這你都能看得出來?”

陌小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些距離,低聲問道。

“因為他眉心那個戒疤還沒有出現……”

鬼胎解釋道,

“釋迦城一共十三戒,這和尚已經修滿了十二戒,若等到他眉心那顆相思戒也功德圓滿,那麽法力便會臻至無上正覺之境,只怕雲浮城少城主皇笳覆生也難以與之匹敵。”

陌小倉心中不由漏跳半拍,鬼胎不說他還忘了自己霸占著的正是修真界有史以來最天才的一位修真者,才區區五千歲的年紀就已經到了大乘境界,若他知道被自己霸占身體這麽久,不知道會怎樣處置自己呢。

陌小倉知道,皇笳空有天資,卻不努力,算不上這個世界的絕頂高手,鬼胎常年待在雲浮神境,孤陋寡聞,只聽了雲浮城的一些傳說,因此便覺得皇笳非常厲害。

聽鬼胎提到釋迦城三個字,陌小倉才恍然大悟,釋迦城也是他小說中的一個門派,與正統修真不同,釋迦城靠守戒修行,很神秘也很低調,除了序章中為了交代主角身世提過一句,後來再也沒出過場,因此連他這位作者君都忘記了他筆下釋迦城修真者的設定就是參考了和尚的設定啊。十三戒也是他七拼八湊胡編亂造出來的,戒酒戒葷戒色戒偷戒殺……除了常見的,陌小倉自己也忘了他還扯了哪幾條,不過眉心的那個相思戒,他倒是印象深刻。

主角的母親皓秀樂本是星波城城主皓庭霄唯一的女兒,聰明伶俐,天賦超絕,曾許了雲浮城少城主皇笳為妻,可是沒想到卻偏偏愛上一個普通的凡人聶雲飛,皓庭霄為了拆散他們,殺了聶雲飛全家,機緣巧合下,身受重傷的聶雲飛被釋迦城的一位修真者所救,因而加入了釋迦城。皓秀樂得知聶雲飛沒死便帶著年僅五歲的男主聶七曜去釋迦城找他的父親,誰知聶雲飛眉心已經結出了相思之戒,徹底斷了人世情思,皓秀樂絕望之下自囚於幻星海引天雷自盡,留下男主聶七曜流落人間。

相思戒,一戒絕相思。沒想到眼前這白衣僧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卻居然難以了卻相思,卻不知他所思之人又是誰。

“小蒼,我們得趕緊想個辦法逃走,萬一大和尚心情一糟,又將我們重新塞回葫蘆裏煉化,那怎麽辦啊……”

耳邊傳來鬼胎恐懼的聲音。

“四爺放心,我已經想到辦法了……”

陌小倉只手托曬,一雙桃花眼直勾勾盯著白衣僧人頭頂上的十二個戒疤,唇角勾起一抹狐貍般狡黠的笑。

……

第二日醒來,陌小倉發現自己又換了件衣服,一件藍紫色的圓領衣袍,質感極好的緞面上點綴深黑木槿花紋,一條黑色腰帶箍於腰間,中間鑲嵌一顆寶藍色的玉石,倒是相當別致。

沒想到這和尚隨手一畫竟然畫上了自己最喜歡的木槿花,就是因為他很喜歡木槿花,所以在寫文時把自己的這個小愛好嫁接到皇笳的身上。這件衣服,相信皇笳也會很喜歡。陌小倉想著,突然莫名地對眼前的白衣僧人生出了一點好感。

“媽呀……”

一大清早,就聽得鬼胎一聲鬼叫,看他小臉上的表情,竟比昨日陌小倉看到了那個怪物還要驚恐。

“怎麽了,怎麽了,不會那怪物追過來了吧……”

陌小倉被這麽一嚇,臉色煞白,身體比腦子先行一步,抓著鬼胎哧溜一下跑到白衣僧人旁邊。

“咳咳……不是啊……是你啦……”

鬼胎被小蒼掐得透不過氣來,雖然他根本不用呼吸,

“我……我怎麽了?”

陌小倉疑惑道。

“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好看,嚇死我了……”

鬼胎一邊咳一邊喘著氣道。

陌小倉恍然大悟,將鬼胎放到肩膀上,得意地挑挑眉道,

“那是,本公子玉樹臨風、風流倜儻,生前不知迷倒了多少女人呢。”

“你生前是做什麽的啊,我都沒聽你說過……”

鬼胎突然問道。

陌小倉啞然,正想著如何糊弄過去,卻見白衣僧人手執權杖,起身離去,便對鬼胎道,

“走了……”

鬼胎不想像昨日逃跑那樣再次摔得四腳朝天,便深深嘆了口氣,用手拽緊了陌小倉的一綹頭發道,

“誒,走吧……”

……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竟到了一個熱鬧的小鎮上。

“小蒼,這些人好像都在看你……”

因為到了人類的地盤,鬼胎只好躺在陌小倉手中當木偶,本來陌小倉自從進入這個小鎮之後就感覺極為不適,經鬼胎這麽一提點,才發現原來這種不適感來自眾人的視線。

生得太美,也是一件麻煩事啊。他可不像這個身體的原主那樣,自戀到整天坐著香車寶馬游街,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那驚天地泣鬼神的長相。

陌小倉正被那些視線盯得有些手足無措,突然臉上竟多出了一方白色的輕紗面罩,一雙桃花眼望了前方那個手指權杖如蒼松般筆直的背影,竊竊而笑。

“我口渴……”

走到一個酒肆前,陌小倉突然停住腳步,大聲嚷道。

白衣僧人回頭,卻見陌小倉已經跑到酒肆中擇了個靠窗的位置坐定,白衣人僧無奈,也只能走了過去,卻見陌小倉一雙桃花眼朝他露出得逞般地笑。

光天化日之下,而且還是人類的地盤,只是喝杯茶而已,這和尚應該也不敢簡單粗暴地將他拽走。

“高僧趕了一路,也累了吧,這鎮子裏最出名的茶,雨前龍井,你嘗嘗?”

說著,陌小倉將一杯茶推至白衣僧人的面前。

想必真是渴了,白衣僧人卻也不拒絕,一只手托起了杯盞往嘴裏送去。

對面,陌小倉睜大了那雙桃花眼,看著那摻了酒水的杯盞漸漸靠近白衣僧人線條姣好的唇瓣,心裏忍不住一陣狂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