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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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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替死”

剛剛開始放晴的天這會子又漸漸陰了下來,黛色的雲從遠處不間斷的堆積過來,把陽光遮了個嚴嚴實實;空氣中的餘溫繼續加熱著水汽,更加悶燥異常;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看來一場大雨又在路上了。

鐘原打開辦公桌上最下面的抽屜,把裏面一直孤獨躺著的那個相框珍重地拿了出來,隔著一小片玻璃,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中的幾張笑臉。

那是一張溫馨的合影,是鐘原從警校畢業那年拍的。

照片中兄妹三人滿臉的幸福,笑容似乎可以浮出紙面,活生生地立於人前一般。

鐘原這時才能靜下心來聽聽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盯著照片中迦異陽光秀氣的臉看了好久,仍舊覺得痛心和惋惜;再看一旁的迦同,和現在一樣的天真可愛,無憂無慮。這個被兩個哥哥捧在手心裏寵著的小公主,是絕不容許受到一點點傷害的。

逝者已矣,難道就不應該給活著的人留一點追求幸福的機會嗎?

所以,即使是自欺欺人,也無所謂吧!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鐘原俯身,把相框重新放回抽屜:

“進來。”

秘書小尤一臉焦急地出現在鐘原面前:“總經理,交警隊打來電話,說您的車在昭河橋上出了事故……”

“我的車?”鐘原聽得一臉問號,“不是送去修了嗎?”

“昨天下午4S店打電話來說修好了……”小尤被鐘原突如其來的問題擾亂了思路,緊張的感覺也急速加深。

鐘原隱約感到了不安:“說下去。”

“他們在車裏,找到了馮助理的錢包……”

“馮域呢?”

“還……還沒找到……”

後面的話鐘原沒有聽下去,便邁著大步沖出了辦公室。

今天,是昭河橋事故發生後的第三天,也是馮域失去音訊的第三天。

八月底的堯市,應時的雨斷斷續續地下了足有半個月,昭河的水位還在升高,壯闊的河面偶爾被風吹皺泛起漣漪,映著持續陰霾的天空,整幅畫面低沈又壓抑。

鐘原手中正握著的是一只已經初具雛形的“鴿子”,右手的刻刀正一刀一刀地將木質的紋理雕成翅膀上光潔的羽毛。他的視線黯然傷感地隨著刻刀移動著,看上去是全神貫註的。

他記得,馮域很喜歡鴿子。

鐘原還記得這孩子第一次開口跟自己說話,就是請求鐘原給他雕個鴿子哨,說是想給自己意外撿來的那只鴿子做個伴;誰知鴿子哨做好了,那只鴿子卻死了;那個鴿子哨,後來便被馮域一直掛在了車上。

三天兩夜了,馮域一直音訊全無;鐘原還是不想做最壞的打算,又或許,他一直在奢望著,馮域會和當年的餘知予一樣,只是暫時的離開了自己而已。

聽見開門的聲音,鐘原擡頭,見是許菱,又將目光迅速回到手中的刻刀上;直到許菱走到他面前坐下,鐘原的眼皮始終沒有再擡一下,旁若無人地埋著頭,一言不發。

“找到了。”許菱看著眼前“專心致志”的鐘原,平靜地說道。

鐘原手中的刻刀只頓了一秒,便又忙碌地游走起來,臉上的表情仍舊木然,根本無法透過那雙眼睛看出任何情緒的變化。

“屍體是在昭河的下游找到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沒有疑點,屍體的DNA與在馮域家裏提取到的經對比一致,證實死者是馮域。”許菱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剛剛在屍檢所見到的那具怵心的屍體:強烈的撞擊和落水後河床的摩擦,以及幾十個小時河水的浸泡,早已讓其面目全非。

鐘原這才停下了手中的刻刀,正眼看向許菱:“我知道了。”

他的語氣,明顯是在阻止許菱繼續說下去;雖平和,卻難掩氣息中的憂傷和疲憊。

許菱明白鐘原和馮域的感情,也就自然知道馮域的死對鐘原來說意味著什麽:那是一種如同失了手臂般的,撕心裂肺的痛。

因此,許菱更應該讓他死心,長痛不如短痛;況且,他此行,並不單單是為了這一件事的。

許菱扯緊了眉心,略作停頓,接著說道:“如果之前我們的猜測沒有錯,那麽這次的事件,跟八年前你親歷的那場爆炸性質應該是一樣的:之前出現的那些死者都只是鋪墊,兇手的最終目標,還是你。”

鐘原本已經低下了頭,聽見許菱這麽一說,就又擡起頭來,一臉震驚地寫滿問號。

“你的車,剎車線遭到人為的破壞,”許菱說道,“手法極為專業:

“我們查過了4S店的送修記錄,根據車輛的裏程表推算,嫌疑人明顯考慮到了非你本人提車的可能;你知道的,被動過手腳的剎車線會慢慢斷掉,這需要一個過程;如果那天馮域提車之後直接把車開回了公司,那麽,出事的人就是你了。”

許菱的話裏,既有對鐘原免於悲劇的小小慶幸,又忍不住對馮域的枉死連連嘆息;而當他的視線與鐘原浮在半空中的視線相交時,後者的感覺明顯的強了些。

至於馮域沒有把車直接開回公司的原因,鐘原十分清楚——昭河橋,正是從4S店到醫院的必經之路。

“哢嚓”——鐘原手中的木雕傳來清脆的斷裂聲,鴿翅便應聲而斷;鋒利的刀尖毫不留情地斜著劃過他的左手掌心,最終利落地橫在了桌面上;鮮血順著鐘原的掌心,汩汩地湧了出來,在滿是木屑的桌面上悲愴地累積著。

許菱一驚,後面的話根本來不及說出口;他慌忙起身,擡手抽了幾張紙巾去按住鐘原的傷口,一邊責怪著:“嘖,你看你!”

鐘原臉上痛苦的表情又深了幾度:“所以說,馮域就這麽莫名其妙地,替我死了?”

許菱手忙腳亂的,根本顧不上回答鐘原的問題:“先別說這個了,這刀這麽利,傷口一定很深,如果有鐵銹的話會被感染的!”他雙手緊攥著鐘原的左手,“走,先去包紮一下吧。”

鐘原像個布偶一樣的被許菱拖拽著上了車;手心裏塞著的紙巾也早已經被血洇透,成了赤紅的一團,像浸過血的饅頭。

一路上,許菱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自己本就口拙,看到鐘原這般情景,更是只覺得愴然不已,好幾次話到嘴邊又被咽下,只楞楞地開著車。

車裏靜得出奇,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許菱手機震動的聲音。

電話是從局裏打來的,震動一下接著一下,看上去火急火燎。

因為剛剛上車太急沒來得及戴上耳機,許菱扭頭看了一眼仍舊沈浸在失神中的鐘原,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索性開了免提。

“老大,”電話中傳來喬儲的聲音,“剛韓隊特意過來交代了,關於昭河橋上的事故,目前還只是確定了身份,具體的屍檢報告還沒出來,因此還無法立案,細節方面對外要有所保留……”

喬儲口中的這個韓隊,正是堯市公安局刑偵隊的大隊長韓明;他也曾是鐘原的上級,因此當然料得到,許菱絕對從屍檢所直奔到鐘原那裏去了。

許菱的目光掃過一旁的鐘原,“嗯”了一聲算作回答;正巧遇到個左轉彎騰不出手,便等著喬儲從那邊先掛電話。

“對了老大,還有,”可是喬儲好像並沒有要掛電話的意思,“前幾天你讓我調查的那個沈未,有結果了……”他的語氣中透出神秘,像發現了新大陸。

聽到“沈未”二字,許菱猛地一怔悚,然後本能地擡手去關電話,可是為時已晚,電話那頭喬儲的話像上滿膛的機槍,突突地說著,壓根停不下來:

“那個沈未,原來八年前就在元盞了;而且你說奇不奇怪,憑他的學歷,居然只在後勤部待著,據查還待了兩三年時間,後來又莫名其妙地離了職,就是你猜測……”

許菱粗暴地強行掛斷了電話;他小心地把視線飄向鐘原的方向:剛剛喬儲的話,他一定也是聽得真真切切。

鐘原緩緩閉上眼睛,從嘴裏吸進去的一大口氣被重重地從鼻腔中呼出;他無力地倚著椅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把一腔怒火用力地咽進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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