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9

關燈
Chapter29

林素汐再試著撥打方才的號碼,卻已顯示無法接通,她轉而打起了仲景的電話。

一貫作息不規律,隨時可能接電話的仲景,這次卻一反常態的,既不接聽,也不掛斷,直至電話響到語音播報無人接聽,自動掛斷。

連續打了四五個後,林素汐便不再執著,開著車上了山路。

京北的浯溪鎮在他們初中那段時間,重修了山路,通了柏油路,常有大型貨車進出,十幾年過去,路被壓得有些磕磕絆絆起來,但凡不是下雨,車開過去必定是滿天飛沙。

小車在離吊橋還有一定距離的時候,半路拋了錨,林素汐洩氣地錘了下方向盤,認命地下來步行。

好在雨不久前由大轉小,又變回了綿綿細雨,才不至於那麽些距離,就讓她渾身濕透。

林素汐往吊橋的位置跑去,這裏一路的風景都令她如此熟悉,重山覆水,滔滔汩汩的河流就在耳側,跑至一個三岔路口,她不緊不慢地放緩了步調。

往左是吊橋,往右是另一條回市區,去尋沈父沈母的方向。

停在這裏,林素汐忐忑不安著,沈瀲灩如今能聽進別人的話嗎?

不若一瞬,她咬唇,擡腳跑向左邊,沈瀲灩若聽得進去,就不會棄所有人不顧了。

雨拍打在樹葉上,劈裏啪啦,如同年時的鞭炮,很熱鬧,沈瀲灩周圍總是同這片林子般熱鬧,而她卻總拋下這些熱鬧,到她家裏去,拉著她尋一個安靜的地方。

人生總是不公平的,你想要的,求不來,別人看不上。

吱呀——

林素汐聽見繩索晃動的聲音,她循聲望去,要找的那人,站在吊橋中間。

“沈瀲灩。”

“你來了。”

她踏上去,年久失修的橋多了一個人的重量,愈發不穩當。

沈瀲灩身邊站了兩人,其中就有找了許久的李敖,林素汐看見了人,不由地放輕了呼吸,手在暗地裏摸到了腰間的手/槍上。

“你怕我對他們做什麽?”吊橋中間,視野明亮開闊,沈瀲灩將她的動作看得真切,冷不丁地一哼,“你要打我哪兒?手?還是腿?”

這是最快讓罪犯失去行動能力的方式,但她現在沒架著人,林素汐開槍就是違紀,抓住她以後,有數不清的報告要批。

林素汐摸著槍,還算冷靜,對眼前的景象審視了番,她試著開口沖沈瀲灩身邊的兩人喊話:“李敖、馬志揚,往我這邊走!”

“我不知道沈瀲灩對你們說了什麽,但你們都不要聽,不要信!我們會幫你們解決問題。”

從開始到現在,沈瀲灩真正動手的,只有對顏芝造成最直接傷害的三個室友,其中一個吳承瑛還是顏芝和孫璟自己做的策劃,她只不過是推波助瀾了番。

馬志揚和李敖會跟沈瀲灩在一起,多半是言語上的誘惑加哄騙,總之,沈瀲灩現在沒想傷害他們,算是給他們一個選擇。

林素汐一邊說著,一邊試探性地朝那邊靠近,沈瀲灩沒躲開,反倒是她身後的兩人,向後面退了一步,吊橋猛地一晃,林素汐停在原地,“我不過去,你們別退!”

李敖看不懂情況,但他不願背叛沈瀲灩,表忠心地回覆林素汐,“林警官,只要你不傷害沈老師,我就走過去!”

林素汐擡起雙手,五指張開,“我不傷害她。”

馬志揚卻笑了聲,在此刻的寧靜間,顯得有些刺耳,“林素汐,你早幹什麽去了?”

這麽多天,他看得比李敖通透,就沖沈瀲灩總帶在身邊的那把油紙扇,他就知道,沈瀲灩與林素汐的關系不簡單。

“不知道說你單純得,真的不懂的好,還是說你虛偽好,”馬志揚淡淡地笑著,“我挺恨你的,裝出這副大義凜然拯救人質的模樣,有什麽用?”

一切起因,不都在你的虛偽?

若不是一開始林素汐本著心裏那點私情,不把懷疑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擇出沈瀲灩來,李敖怎麽會被帶走,房間裏的那些照片,又怎麽會被柳晨翻出來,他媽又怎麽會聽到風聲。

跑進沈瀲灩的陷阱前,他對媽做了多少保證來著?記不清了。

現在想想,何必呢?他跟林素汐走,他媽會死,他跟沈瀲灩走,他媽也會死。

不管怎樣,是他媽太懦弱了,被金錢地位嬌養出一副孱弱的性子,稍稍一點刺激就無法接受,比管應勇還要膽小。

左不過選沈瀲灩更好些,這樣他媽得知真相被氣死的時候,至少不會恨他,而是恨害死了她兒子的沈瀲灩。

林素汐安撫他:“是我的錯,你想要什麽?我們可以商量。”

馬志揚高聲大喊:“是你要什麽!”

沈瀲灩那通電話不曾避諱,李敖聽不懂,他可聽得太懂了:“你選了別人兩次,一次是調職,一次是在審訊室裏,現在你說你不管從前了,要選沈老師,你想了什麽?又想要什麽?”

這一瞬,在馬志揚的聲聲質問中,林素汐驀地想明白了最後一通電話裏,沈瀲灩想要逼她說什麽話。

細雨落在發梢上,層層疊加著,順著發絲向下滑,在發尖凝聚成水珠,低落,從臉頰淌過,像是一滴眼角滑過的淚。

原來如此。

不盡是為嚴棕,不盡是為顏芝,真正的導火索是步步後退的她。

記憶裏,沈瀲灩放棄警校後,本可以出國留學的,最後卻陪她去了京南,選了個不甚感興趣的專業。

沈瀲灩不曾偽裝過,她對很多事情都不感興趣,但在京南那幾年裏,她同她交流,同她的同事交流,總會顯露些不易察覺的淺淺熱忱。

林素汐以為,沈瀲灩總該愛上這個世界了。

結果卻是,沈瀲灩選擇了愛她。

嘴唇翕動,林素汐囁嚅著,縱使沈瀲灩大膽地說了千次萬次,她也似信非信,“你放棄警校前的一晚,表哥跟你說了什麽?”

事到如今,沈瀲灩對林素汐有問必答:“他說,從事警察這個行業,只會更早暴露自己,你最好想清楚。”

暴露自己的冷心冷情,暴露自己對嚴棕做的那件林素汐必定會厭惡的事。

所以,不愛隱藏的她還是將真正的自己藏了起來,學著林素汐喜歡的樣子,過林素汐向往的普通人生活。

“我試過,林素汐,”沈瀲灩說,“我試過不去愛你。”

最終仍是被她次次吸引,靠近她,整個人都會變得溫暖。

林素汐眨了下眼,水痕舊了又新,變成真正的淚痕,“你讓他們過來,我這次會好好地告訴你,我的想法和感受。”

她是讓沈瀲灩隱忍了多年,受了委屈,可沈瀲灩不該拿人命做局,讓她看清她的真心。

“晚了,”沈瀲灩唇角勾起一抹笑來,“你被前幾次的案件影響,以為嚴棕最後還是自殺,所以才說得出這樣的話來。”

她步步後退,帶著馬志揚和李敖退出了吊橋,抵達對岸後,將一只手撫向了馬志揚的後背,“可你的期待太多,想錯了方向。”

稍稍用力,馬志揚不做反抗,反倒是如同終於解脫了那般,張開雙臂,借由沈瀲灩的力道,向前面湍急的河流栽去,頭砸在河中石上,失去意識,不久河流傾覆洗凈了石上的血漬,帶著人往下游奔騰去。

這一幕發生得太突然,林素汐根本來不及反應,死寂之中,她拔出槍,上了膛,在一片夜色中,槍口對準了沈瀲灩。

李敖被沈瀲灩的舉動嚇軟了腿,差點跪在地上,在上膛聲中,沈瀲灩箍住了他的脖頸,一柄鋒利的刀刃抵在了他的喉間。

林素汐愕然,“把刀放下!”

“這就是當年的真相!”沈瀲灩同她對峙,“嚴棕是我殺的!”

即便他早有死志,但真正促使嚴棕死亡的,還是她。

“嚴棕告訴我,他長大後要從政,為你和他姐姐那樣的孩子,創造屬於你們的‘民法典’。但他在第一次科創比賽就被頂了名次……”

聰慧的人過早地窺見到了世界的黑暗面。

“他問我,阿艷姐姐,這麽大的世界,我真的走得出去嗎?”

“他站在岸邊,求我幫他,像顏芝那樣,一遍遍地求我,幫幫我……”

幫幫我,姐姐;幫幫我,沈老師。

連自/殺都畏首畏尾的膽小鬼,求死的意志卻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林素汐不願面對,她在沈瀲灩的引導下,知曉了嚴棕自殺的心思,但這些天來,她一直在給自己洗腦,嚴棕是個堅毅的孩子。

“你在撒謊!”

“林素汐!”沈瀲灩喚了她,字字誅心,“你到底在逃避什麽!”

前幾次的案子,她給了她那麽多提示,為什麽就是不願去相信呢?

“沈老師,我不想死……”李敖的出聲打破了在場的沈默。

林素汐心念一轉,調整情緒,“我們倆的事情,我們另外解決,你先把他放了。”

沈瀲灩笑她天真,“不可能,我答應過顏芝。”

那場教師節的謝師宴裏,她答應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傷害她和孫璟的人。

“我總說仲景像我,”她的手微微使勁,利刃在李敖的脖頸上劃出痕跡,“顏芝又何嘗不是另一個你……”

獨獨不同的是,膽小的顏芝在其他地方要比林素汐堅韌得多,最讓沈瀲灩喜歡的是,她就像一個會向她求助的林素汐。

“沈瀲灩!”林間又響起另一道上膛聲,“把刀放下!”

郭勇竲不知道從哪兒跑出來,拿著搶對準了沈瀲灩,周圍響起警鳴,警車將這處小地方層層包圍起來,李家雲為兒子叫來的狙擊手埋伏在暗處。

刀架在脖子上,李敖還是擔心其他人對沈瀲灩造成傷害,“都不要開槍,沈老師、沈老師不會殺我的,對吧?”

沈瀲灩不為所動。

林素汐再次喊話:“我最開始是嫉妒你!”她輕輕瞟向一邊,悄悄對其中一處遞了個眼神,暗處的人得到指示,往沈瀲灩那邊悄然靠近。

“你有很好的家庭,我沒有,你有很多朋友,什麽都不做,他們都會喜歡你,我很嫉妒……所以,高中那次,我拒絕了你。”

沈瀲灩望著她,一雙墨眼,情緒不明。

人員無法走吊橋靠近沈瀲灩,他們轉了方向,繞到另一面,從山坡上下去。

林素汐持續吸引沈瀲灩的註意,“但後來,我釋懷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好像就是有那種能力,讓靠近你的人,喜歡上你。”

“沈瀲灩,我……”

“啊!”李敖大叫了聲,脖頸上的口子變大,血液噴薄而出,濺在沈瀲灩的臉上。

夜色中,血染紅了一雙白皙的手。

“林素汐,不管嚴棕求不求我,其實我都想殺了他。”

砰的,不知道是誰開了槍,沈瀲灩的眉間顯出一點紅,沈沈地向後倒去。

“不、不要!”林素汐跑在搖晃的吊橋上,握住繩索的雙手,顫抖著為自己保持平衡。

她跑過去,先為捂著脖子跌坐在地上的李敖止了血。

雨停了,月亮走出雲層,將光撒向林裏,樹葉間斑駁的光落在倒地的人身上。

沈瀲灩死了,硝煙味散盡的手/槍落在身側,林素汐槍決了一個殺人犯,可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做得好,林素汐。”

她抱著沈瀲灩的屍/體,聽見跑過來的郭勇竲這樣說。

京北這邊的事情鬧得太大,加之沈瀲灩的身份在京南尤其出名,輿論發酵起來,李家雲想盡辦法去保的李敖徹底曝光在大眾下,連帶著梁平,也在學校眾多師生的註視下,被拷進了警局。

關於顏芝、範誠的女兒,還有一眾受過侵害的女生,在這一夜之後,都站了出來。

死亡的劉詩雅等人,在死前所做的一切,也都被知情人爆出,劉詩雅母親一下失去了從前的強勢。

劉家在政治上被革了職,京北京南兩市在零九年舉辦的科創比賽舊事重提,曾經的暗箱操作,上面開始重新查證。

很奇怪。

好像一定要死這麽多人,雨才會停,世界才看得清真相。

京南公安局近日審問了許多人,林素汐在門外聽著所有人統一了口徑的話語:“我們之前真的沒認出她是殺人犯。”

“一天忙都忙不過來,誰有空看新聞啊。”

……

審訊室出來一位女士,身上噴著劣質香水,她出門撞見林素汐,對視間,以為林素汐又要多問,不耐煩地重覆:“都說了,我不知道那個女的撬了我房門住,我都在外面貼了那麽多房屋出租……”

“房子死了人,租不出去,我不知道屋裏有人,不是很正常?”

林素汐搖搖頭,“我是想送您出去。”她知道孫璟的房子是仲景替沈瀲灩租下來的,

女人面色一僵,末了,笑了笑,“謝謝啊。”

送走最後一個受訊人,林素汐被王錚批了長假,她好久沒放假,日子突然富裕起來,她反倒不知道該做什麽。

思來想去,她還是回了京北。

墓園外,林素汐聽著裏面的哭聲,不敢進去。

沈瀲灩死的第二天,沈女士和先生馬不停蹄地飛到京北,在警局裏的眾目睽睽之下,給了她一巴掌。

“從此,兩清。”

沈女士不再念著從前的關系。

墓園外有些清冷,卻又有不少腳印,來看過沈瀲灩的人很多。

林素汐站在門口,摸出煙盒,輕輕敲了敲盒子,抖出一根煙來,含在嘴裏。

沈瀲灩起始目的不單純,但也確確實實地因為這些舉動,幫到了某些人,大快人心。

她拿著打火機要點煙,風太大了,幾次被吹滅火苗,耳邊傳來陣腳步聲,有人拿著打火機,用手擋著風,替她點燃了煙絲。

林素汐吐出煙霧,朦朧間,來人像極了沈瀲灩的臉。

散盡後,是仲景。

“啊——”叼著煙的林素汐詫異了聲,“原來沈瀲灩留下你,是這個原因。”

仲景站在她身側,學著沈瀲灩從前的模樣,沒骨頭地靠在園門上,“是啊,我也才想明白‘你和我很像’這句話,究竟是怎麽個意思。”

那個晚上,仲景不接電話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實現願望的感覺怎麽樣?”

“不太好。”

顏芝大仇得報,嚴棕的事件在壓力下,也不得不重新拿出來,給眾人一個交代,李敖的文憑算是作廢了。

所有事情得到了一個遲來的正義,林素汐卻提不起勁來,她逐漸有些搞不清自己的立場,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站對。

仲景提醒:“想簡單點,至少現在你意識到你的愛在哪兒了。”

語氣嘲諷,林素汐一言不發地受著。

“我恨你,林素汐。”仲景拿著林素汐的煙盒,久違地為自己點了支煙,“就算阿艷留住我的目的不是這個。”

沈瀲灩的目的達到了,新聞裏鋪天蓋地對她那一槍的誇讚,可只有林素汐清楚,沈瀲灩讓她看清了局勢,到最後,哪怕她成了英雄,除了死去的沈瀲灩,無人再真正愛她。

一支煙抽完,仲景咳嗽了聲,對她說道:“保持聯系吧,我會一直恨你下去。”

“謝謝。”林素汐啞著嗓音。

沈瀲灩說她不懂,其實,她自己也沒想明白。

無關性別,林素汐這輩子都不會談戀愛了,那顆跳動的心,在一個雨夜裏,被不得不殺死愛人的一顆子彈共同埋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