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5

關燈
Chapter15

入了秋的京南市逐漸冷了起來,因著詩景公寓的材質和朝向,習慣到家後就立刻脫光衣服,晃蕩進浴室的沈瀲灩感覺不到多少冷意,對她的體質來說,還有些熱了。

洗完澡出來,風從落地窗外闖進來,涼爽沖散熱氣,來得剛剛好。

她扯了條毛巾搭在肩上走回房間,將滴水的長發隨意擦到半幹的程度後,順手打開了桌面上的筆記本電腦,用學校統一的軟件給一位學生打去了視頻電話。

對面接起之前,她從床上拿了件針織毛衫搭在肩上,遮住了吊帶之外露出的白嫩肌膚。

視頻接起,鏡頭前出現個穿黑色衛衣的男孩子先禮貌性地喚了聲:“沈老師。”

“嗯。”沈瀲灩淡淡應了聲。

見她對著電腦,目光卻沒有落在鏡頭上,視頻裏的男生眨眼間便懂了她在幹什麽,神色頃刻緊張了起來。

沈瀲灩右手滑動著鼠標,視線在文檔的後兩頁反覆流轉,屏幕右上方小框裏的男生額角滴出汗來,她也沒安慰上幾句,自顧自地翻看文檔內容。

沒多久,在男生的耐性快要消失,忍不住問話的那刻,沈瀲灩開了口:“論語探微,不知道探了個什麽東西……你最後兩頁是在創造山海經的新詩篇嗎?”

“前面鑲的金邊,被你最後兩頁‘砂紙’磨得一幹二凈。”

“別人的論文是給屎鑲金邊,你倒好,給金邊糊屎。”

她語氣不高不低,音量不起不伏,溫柔甜美的嗓音,說出來的話卻叫人難堪,跟刺一般紮在男生心臟上,抽搐的疼著,說不出話來。

“我、我……”男生結巴了半晌,才感知到舌頭的存在,“我再改改。”

他慌忙伸出手要掛了視頻,沈瀲灩啟唇制止:“等等。”

男生不明所以地望了過來。

平日裏沈老師上課,從來不管睡覺、玩手機這些事,講課總是細聲細氣、溫文爾雅,倒沒學生聽過她發火、罵人什麽的,頭一遭被罵,心裏除了些奇異的感覺,同時還害怕著,罵得如此難聽了,總不會還有返場。

再看見沐浴過後,老師雪白的脖頸,延伸至被針織衫遮掩,若隱若現的部分,男生咽了咽唾沫,在看不見的地方,手掌不住地擦著褲子,對沈老師即將出現的辱罵,多了幾分期待。

“李敖。”

聽見她喚自己的名字,男生的心跳加快了些。

“你這篇論文選題……”沈瀲灩關了文檔,卻仍不看人,低著頭又去滑手機,“不是自己的吧。”

心跳靜止,直直向腹中墜去。

緊張時,腹中的炙熱往往更能反應四肢的冰冷。

李敖飄忽視線,嘴硬著:“沈老師,你可能、可能記錯了。”

“你是在懷疑文科老師的記憶力嗎?”沈瀲灩翻轉手機,將屏幕對至鏡頭,“這篇論文前半部分,全是顏芝的內容吧。”

鏡頭呈現的畫面雖然有些失真,但細看仍能看清其中的內容。聊天界面明顯是她和顏芝以前的對話框,那個文檔被她滑到了屏幕中央。

方才的心猿意馬被這一捧水澆得消失殆盡,李敖現在的感覺,如同身心都浸入了深秋的河裏,泡發的身體從頭冷到腳。

他一言不發,不敢說任何會加重罪過的話。

沈默了好一會兒,沈瀲灩驀地笑了聲,仿若六八月裏開的艷陽,殷紅燦爛,帶著聲輕哼,嬌嬌糯糯的,笑進了心坎兒裏。

她一笑,李敖的心思更不知道該怎麽放了,他這是有事,還是無事?

“你緊張什麽?”沈瀲灩放下手機,淺笑著,比罵人的模樣溫和不少,看呆了李敖,“我不管這些事,你以為舉報有多簡單?審批、寫報告……麻煩得要死,反正人都已經死了……”

李敖喜上眉梢,連連接道:“對,對,人都死了……”

忽然之間,沈瀲灩扯平了嘴角,方才的淺笑和輕松的話語像是他的錯覺。

李敖瞥向視頻的通話時間,恍然大悟,改了口:“不是,嗯——總之,謝謝沈老師了,我改了之後,再交一次給您。”

沈瀲灩依舊不去看他,淺淺答應後,先一步掛斷了電話。

電腦上的文件夾還亮著,林素汐走後不久,沈瀲灩就對整個房子進行了大掃除,沒了林素汐氣息的房子,出奇的冷清,電腦屏幕投出的亮光帶著冷肅的氛圍。

她望著手機裏的聊天界面出神,低頭一言不發,神情懨懨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麽,不過在她思緒飄到不切實際的地方之前,仲景發了消息過來。

沈瀲灩擡手點開,「確定來開羅嗎?」

手機抵至下顎,她沈思了會兒,又拿下手機回覆:「不出意外的話,會來的。」

仲景:「那我可得提前給你找處風景好的房子。」

熄了屏幕,便徹底沒了聲音,沈瀲灩扔掉了手機,緩緩向後,靠在了椅背上,可活動的輪子帶著椅子左右旋轉著,肩上的針織衫滑落,露出了白皙圓潤的肩膀。

微濕的發尾從頸窩處滑落到挺起的胸脯上,冰冷地刺撓了下,沈瀲灩才回過神來。

她倒是不知道顏芝跟李敖,何時扯上的關系。

顏芝這樣的學生,別說男性朋友了,就連同女生的關系,處理起來都夠嗆。

小地方來的人,在大城市裏無處安身,謹小慎微的活著,即便班裏不都是劉詩雅那樣趾高氣揚的學生,有錢和普通的差距還是困擾著她。

大學本就是和室友相處時間最多的時候,偏生顏芝又住在了階級最為分明的一間裏,要想活得自在,不如找個機會,選擇不住校,搬去孫璟那兒。

不過她就在京南大學裏當老師,消息渠道到底是比林素汐多些,顏芝因著劉詩雅,沒法搬到孫璟那兒的原因她也清楚……

總不能是劉詩雅逼著顏芝把論文“送”給了李敖。

劉詩雅那樣高門戶培養出來的心高氣傲的人,還瞧不上與李敖這種紈絝子弟為伍。

顏芝跟孫璟之外的男生說句話,都不敢正面看人,只能是李敖找上了她,用的什麽理由呢?

沈瀲灩低垂了眼瞼,依舊藏不住微閃的眸光。

得再多想想了。

一段沒有血緣相連的男女關系:情人、朋友、死對頭……

她忽而想起上課鈴響的時候,李敖與她起的爭執。

仲景來電話的那堂課之前,李敖同周圍的朋友聊到了女寢的那樁“滅門案”,大言不慚地放話:“孔子都說了,世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現在多的是男女對立的事,沈瀲灩本不可以不與一個學生爭執,但不知為何,想到話裏意有所指顏芝,她莫名其妙地就回了話。

“那麽多說法,你偏偏挑了個最沒涵養的解釋。”

若按朱熹的解釋,由家院上升到治國,女子便譯為“家裏的妾室”;更普遍的翻譯,譯為“恃寵者”;倘若結合時代背景,還有種說法孔子批判衛靈公風流成性,女子便是“生性放蕩的女子”。

無論哪種,都不是李敖嘴裏那麽簡單的低級話。

她神色淡漠得同簡單的學術辯論般,與李敖單方面爭辯,不難看出,他眼底的羞恥和不服氣,不單單是對老師那麽簡單。

李敖該是想到了顏芝。

男人對女人的不服氣、鄙夷等等上不得臺面的情緒,通常不是把女人單單看作女人,他多處於掌控者的地位,女人在他眼裏就是玩物。

哦——身下的椅子發出一聲輕響,沈瀲灩醍醐灌頂般地想到,原來是玩物。

在李敖那兒,顏芝不過是他可以隨時把弄的玩具。

“沈老師……”

腦海裏突然閃過顏芝在博物館叫住她的場景,沈瀲灩呼吸一滯,這樣一想,長相不突出卻耐看的顏芝,確實有那個資本,去激起一個男人的淩虐欲。

泫然欲泣、故作堅強的畫面,很難不讓男人升起施虐感。

顏芝又是如何被李敖註意到的呢?

沈瀲灩頭疼起來,如果林素汐在,與她討論是最好的了,但她們現如今的境況,不方便討論這些事。

一旦觸及這些話題,她那些沒有過分掩藏的事跡,很快就會被林素汐發現。

沈瀲灩起身,撲倒在書桌後面的大床上,同絲綢般絲滑的被褥被她的動作弄出褶皺,貼在她的手臂、小腿上,似是要融進她的血肉裏。

不多時,她埋首在被褥中,悄悄地嘆了口氣。

林素汐從那種家庭裏長大,也不知算好事還是壞事。

因為是如此糟糕的背景,所以才過於珍惜旁的人的情緒,做什麽事都要反覆思量;如若不是那種家庭,林素汐又不可能跟她在一起,又在她的影響下,對她漸漸生出情愫。

同性究竟是基因的天性,還是後天的影響,這無從考究。

就連在生出這種心思之前,沈瀲灩都沒有固定的性取向,只能說,她喜歡的林素汐,恰好生成了女孩子。

反過來細想她倆的性子,若都是一頂一的好家庭培養出來,又相遇的話,多半是競爭對手的關系,久而久之,能到達的最高情緒境界,也不過是對手之間的惺惺相惜。

不過這都是假設,如今的狀況比那兒還要覆雜。

顏芝在告訴她《城堡上跳舞的皮婭》時,曾無意間講起過另一個故事——潘多拉。

宙斯為了懲罰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去火種,便令赫菲斯托斯打造出一個可愛的女性潘多拉,並讓眾神為她賜福,同時贈予她一個裝滿災難的魔盒。

被賦予多種情緒的潘多拉,最後在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下,打開魔盒,放出災難,而雅典娜藏於盒底的“希望”,因為驚嚇,被潘多拉蓋上蓋子,沒能飛出來。

顏芝講這個故事,無非是想說自己等不到“希望”飛出來。

沈瀲灩聽完卻想到,林素汐該是那好奇的潘多拉,放出了她這樣的災難,關住了希望,之後她不論做出怎樣的事,林素汐都應當老實受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