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7章 如夢

關燈
第277章 如夢

謝蘭因似乎預料到了有可能發生的一切。朝廷已經十幾日不曾上朝了,陛下對外稱病,對內則是人盡皆知,皇帝被一個半死不活的妖孽迷了心,魂不回來了。

謝蘭因最後一次露面是送顧且辭官,到了這個歲數,是該解甲歸田了。

顧且道:“陛下,經過這些事,老臣對您也是失望透頂了。”雖然他臉上並不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像是松一口氣,“那之後您會怎麽樣呢?”

“這就不必您操心了。”謝蘭因把一只盒子交到了顧且手裏,“有勞您,一路平安。”

顧且哈哈笑起來:“這可不大像什麽好話。不過我也不奢望從您口中聽得什麽好話,我一把老骨頭了,別無他求,您托我一件事,我也就托您,”他遙遙望了一眼跟著兩人不遠處的顧影和大力。

龍大力正在出神,接受到視線趕緊重新站好。

顧影站得挺直,始終望著他們兩人。他拒絕跟父親一起走,盡管顧且已經很直白地拆穿了他的心思告訴他寒無見就算不跟陛下再在一起也是不會跟他在一起了的。

顧影很固執,也許他想守寒無見到最後一刻,顧且也不強求。畢竟小影都這麽大了,有自己的兒女私情也正常。

謝蘭因也望了一眼顧影,知道顧且的意思,便從容道:“你放心吧,小影自有他的去處。”

回到寢宮,寒無見正在喝藥,謝蘭因悄悄走過來,寒無見放下藥碗,道:“不要放糖了,甜的沒藥效了。”

“真的嗎?”謝蘭因給他遞手帕,“我嘗的時候還挺好的。”

假的。寒無見已經嘗不出味道了。他只是平白不想謝蘭因再多此一舉。不管怎麽說,謝蘭因總是在多此一舉。

寒無見不糾結這個,隨意問他:“王大人怎麽樣?”

“嗯?應該挺好吧?怎麽問他,”

“你不是去送他嗎?”

“王宏?他幾天前走了。”

寒無見反應了一下:“啊,是這樣,我記混了。你今天送誰?劉大人?”

“他也很早走了。”謝蘭因感到一陣刺痛,仍然維持著微笑,提醒他,“顧且。”

“哦對,顧大人。顧將軍,”他及時改口,沈默了一陣,也許是記起來顧影。

“影還在,你要見他嗎?”謝蘭因問。

“不了。”寒無見左顧右看,“嗯,我把書放哪裏去了?”

“這裏。”謝蘭因幫他拿過來,還幫他細心翻到他看的那頁。

“謝謝。”

寒無見看得很慢,或者說幹脆停滯不前。他似乎已經忘了自己看過這裏了,總會從頭再來。

他開始忘掉的事情有很多。先是細節,然後是輪廓的模糊,最後幹脆是大片的空白。

謝蘭因發現他的書簽上寫著:謝蘭因。幾個頁腳也寫著他的名字。謝蘭因感到一陣呼吸困難。寒無見問他:“怎麽了?”

謝蘭因搖搖頭,不說話。

寒無見以為他手疼,把他的手拿過來,細細地看,感嘆道:“你之前在河水裏洗衣服,不要再洗了,凍得血肉模糊的,再添一副手套吧。”

這都是很久遠的事情了,那時謝蘭因才十歲出頭。寒無見給他買了手套。寒無見記不清最近發生的事了,但他記得起很久遠之前的東西。他的記憶仿佛在倒退。

“好,”謝蘭因握住他的手,壓抑住悲傷道,“我等你給我買。”

元弘第二年,春到盡頭,荼蘼花事了,帝病深宮。各地紛爭不斷,在不同勢力崛起並在權利挑逗下持續白熱化。

“是謂難挽大廈之將傾。”徐瞎子走了一招棋,然後道,“您對陛下還有幾分怨言嗎?”

寒無見只道:“傾巢之下,安有完卵。”

“陛下也是這麽覺得的。”瞎子道,“陛下想送你離開皇宮。”

“離開皇宮做什麽?”

“送您去養病。”

“那他呢?他病好些了嗎?”寒無見不下了,望著半盤越來越理不清頭緒的殘局,“他不跟我一起走。”

“陛下身體不適,加上還有一些要務在身,您得體諒他。”

寒無見沈默半晌,道:“我留下來等他。”

瞎子笑道:“他聽了一定會很高興,只是可能不是多麽願意。”

“你告訴他,我在想給他買手套的事。”

夏知慌慌忙忙進來,把門關上,沖如夢豎起一根食指:“噓,聽我說,那邊起動靜了,他們打算逼宮,在這之前我要送你出去,之後連只鳥都別再想出去了。”

如夢驚道:“逼宮?這麽快?謝蘭因真的要死了。”

“是的,似乎是得了什麽疫病還是別的什麽,不能見人,管他呢,我不是告訴過你他一直用那些藥,遲早暴斃,這不報應來了。其他人都瞅著這個機會呢,我先送你出去,你在宮裏不安全,我買通了人用馬車來接你,你先去鄉下莊子上。”

如夢問:“那寒公子呢?要是逼宮,他也在宮裏,這可不行,我得去告訴他。”

她說走就走,被夏知一把抓住:“我的姑奶奶,我們不過是奴婢一條賤命,省的著擔心他一個上頭的人,你放心他嬌貴著呢。”

“你這話說的也太沖了,公子對你也有恩,如果他被抓住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什麽恩不恩的,都是相互利用罷了,我不跟你說這些沒趣的,你快跟我走,我送你出去要緊。”

如夢一定要去找寒無見,兩個人急切地爭論起來,屋外傳來響動,接應夏知的徒弟來了,催他快走,那夥人進來了,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再不走來不及了。知道情急,如夢沒法,只好跟夏知一起出去了。

寒無見從夢中驚醒,感覺到不對,他在桌旁睡了有一會兒了,沒人叫他,他也不叫人,屋裏沒有燈,他憑著記憶摸出了桌下的匕首,門開了,他偏過頭,一只手捉住他,帶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跟我走。”

是蘭因。寒無見聽見了耳畔的風聲:“去哪裏?外面好像都是人。”

“等一等我們就自由了。”

寒無見聽不懂他話裏含義,只隱隱覺得不對。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謝蘭因吐出熱情,他是跑過來的,臨走卻還從容為寒無見披上一件外披,但又在途中跑掉了。

夜色最濃處,一只黑貓躍下搖搖欲墜的石塊,撲到寒無見懷裏,寒無見道:“我想我可能認識它。”

謝蘭因吹了一聲哨,一只隼在夜色中劃過,留下灰色的痕跡,石門開了,謝蘭因帶寒無見走進去,然後一一點裏面的燈。

長明燈照亮了墻壁上的畫像。寒無見放下黑貓,任它跑開了,消失在棺木後。

兩個人看著畫像,都不是很驚訝。

寒無見道:“他還這麽好,好像會一直好下去。”

“你比他要好,他沒有感情,沒有靈魂,在這裏又冰冷又潮濕,還要陪我這樣一個無趣的人。”謝蘭因上前,“活人總是比物件要好得多。”

“在這樣一個地方談論這種事,竟有幾分陰森。我以為你帶我尋暗道,沒想到來這裏。”

“密道都被封鎖了,我們出不去。”

謝蘭因取下了畫像,棺木挪開了,竟是一處機括。寒無見以為那會有什麽密道,但確實只是一具棺木,印證了謝蘭因的話:他們出不去。

寒無見於是就地躺下了,道:“也沒什麽不好。”

棺材略大,謝蘭因也過來了,扶著棺壁躺到了寒無見身邊,對兩個人來說又有些過於擁擠了,寒無見只好側身,謝蘭因順勢抱住了他的腰,從後摟著他,兩個人依偎在一起。

寒無見提議把棺蓋合上。

謝蘭因問他:“你還怕黑嗎?”

“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寒無見主動把棺蓋合上了。

“其實我有些害怕。”謝蘭因在黑暗中道,“我不想叫你躺在這樣一個漆黑的地方,孤零零一個人。”

“所以你就來陪我了?”黑暗中寒無見笑了一聲,“我不知道我們算不算罪孽深重,但無論如何是死得其所了吧。你猜他們要多久才發現我們?”

謝蘭因箍緊了他:“我可以死,我可以下地獄,我可以曝屍荒野爛在土裏,但是你要活下去,你跟這一切都沒有關系。我知道你還沒有完全原諒我,這些天來你一直離我很遙遠,我感到很孤獨,我知道自己完全是自作自受。我唯一在做的就是想靠你再近一些。也許你永遠不會原諒我了,也許你甚至會忘掉我,可是我,我,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寒無見頭抵著棺壁,道:“事已至此,何必再談前塵往事。謝辭把我扔進水牢時候,我就在想,如果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或者我能在你身邊。”

聽他不鹹不淡地提起這事,謝蘭因心臟痛苦地緊縮,心裏想殺了那個不倫不類的叔叔,“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了,對不起。對不起。”他把頭埋到寒無見頸間,毛茸茸的,蹭得寒無見有些癢。

“好了好了,說真的,都半截入土了,那些事就不必再敘了。”寒無見聲音低微,只有謝蘭因聽得見,“其實說起來,無論身在哪裏,身邊人是誰還是挺重要的。不是嗎?”

謝蘭因反應慢了一拍,好容易意識到寒無見是在回覆當時除夕夜離別之際哭訴他的話,頓時悲喜交加,驚喜更多,他想把寒無見翻過來,導致自己頭頂狠狠撞了一下,“哎”了一聲。

寒無見又碰不到他,不能幫他揉,只好哭笑不得:“你幹什麽,都要死了,還這麽高興?”

謝蘭因幹脆趴在寒無見身上,把頭埋在他懷裏,道:“誰說我們要死了?”

寒無見“嗯”了一聲,語調上揚。

謝蘭因不知道碰了什麽機關,腳下出現了一方可供一人爬下的門洞,有往下的臺階,逐漸開闊。

謝蘭因先下去,繼而把寒無見也接下來,拉住他的手往前走。寒無見回了一下頭:“竟是這麽個道理。”

“可不是。”謝蘭因道,“不要回頭了。聽,有水聲。我說過,我們就要自由了。”

“你說過?”

“嗯。”謝蘭因握緊他的手,“現在說也還來得及。”

前方出現了一絲晨曦的光。

天光大亮,皇城亂作一團。夏知帶著如夢跑著,原定計劃出了問題,馬車不見了,兩個人一時不知道哪裏去。

好容易找到了出口,沒逃出多少步,一夥人往這邊來了,揚言不能放一個人出去。

夏知緊張得手抖,不停問如夢:“我是服侍過暴君的人,他們會不會把我一起殺了?”

如夢左顧右看,一咬牙把包袱塞進夏知手裏,“夏公公,這些年多虧您仰仗,今天是如夢還你的時候了。”說罷把他推向一邊,自己朝顯眼大路跑了,有意引開追兵。

追兵果然受計,向她一個弱女子追去,那邊還有幾個宮人,夏知想叫她回來,但是他嚇得僵住了,發不出聲音,幾只箭射過來,正中她後頸,她倒下了,除了風息,別無它聲。

作者有話說:

如夢剛開始確實是如同謝蘭因所說,故意接近並想利用寒無見覆仇的,不過這不影響她對他真心以待。也正是因為開始其實是因為“利用”,所以形成了她似乎更向著寒無見、從而把夏知當備胎的錯覺,其實某個意義上夏知和她挨的更近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