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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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離開

天氣很冷,尤其是早晨,霜凍得田野裏的野瓜果開裂,野草像細鐵絲一樣倒伏在石子路上,被謝蘭因用鐮刀勾開,給寒無見看下面的塊莖:“這個也可以吃。”

“這是什麽?”寒無見不認識。

“芋頭。”謝蘭因道,“不會有毒的。”

寒無見把謝蘭因拉上來,兩個人迎著冷風走回小院裏,把門掩上,謝蘭因道:“我感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

寒無見幫忙把所有的野菜一一拿出來,認識的,不認識的占大多數,摘掉裏面的壞葉子,撿出結塊的泥土,“一直困在一個地方,你會悶的。”

“跟你在一起就不會啊。”謝蘭因把椅子搬過來,挨著他坐下,著手幫忙,“說真的,過平凡的日子其實也沒什麽,我從前一直覺得不能屈居人下,後來發現就算你站在最頂峰,該離開你的還是會離開你。”

這是最後一日了。

寒無見用閑聊的口吻道:“到底只有自知冷暖,而大多數人活到晚年都還不能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是在欺騙自己,大多數是這樣,但我不一樣,你也不一樣,”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不一樣。其實都是蕓蕓眾生。”

“那你也不一樣。其他人可以是蕓蕓眾生,我也可以是,但你不是,你是最獨一無二的,沒有人可以淩駕你之上,你是最特別的。”

“你謬讚了。”

謝蘭因抓住寒無見的手,用手指撫弄上面愈合不久的新痕,不由他掙開:“影跟我說了你們那天的事。”

“什麽,”寒無見裝出驚訝的表情,“他跟你說了什麽?”

“一切。他跟你說了所有,希望你平等地做出選擇。”

寒無見笑了:“他怎麽這麽孩子氣,看起來,你們關系已經沒有當初那麽壞了?他怎麽什麽都告訴你。”

“他還告訴我那天,你不想叫顧且帶走我的事。你跟他決鬥了。”

寒無見把手抽出去了,也阻止了謝蘭因要查看他肩部傷口的打算,“都好了。”寒無見道,“我是擔心你被他下藥。既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那我們其實也沒有好糾結當日事的了。”

謝蘭因擦了擦臉,擠出一絲笑容:“我只是,莫名高興。你知不知道我本來很高興的,我總覺得你心裏還有我,我……”

“一直高興下去吧,”寒無見微笑著折斷他的話,“趁天還沒黑,我們一起做晚飯吧,我來幫你,就像之前那樣。”

很久之前。廚房忙碌的身影似乎再次重疊了。一個人去洗菜,另一個就在生火,竈臺很久沒用了,灰塵哪裏都是,好在兩個人提前清掃過,火生起來後一切都順其自然得多了。

謝蘭因去端菜,寒無見撕開面朝院子的破舊的窗簾,窗外已經灰朦,雪意湧動。

窗上倒映出謝蘭因黯淡的影子,他拿起放在盒子裏的新衣,低頭似乎在嘲笑自己:“其實我真的很害怕你會拒絕我。”

“有什麽好拒絕的呢。”寒無見淡淡說道,“就當是彌補之前的遺憾,作最後的告別了。”

謝蘭因希望他能穿上新郎官的衣服,再同自己拜一次堂。他們第一次拜堂的時候也是在這裏,在附近的田地裏,那時他們什麽都沒有,也沒有站到所謂的頂端,全都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一個接一個的游魂,你把他從哪裏背出來,你又是從哪裏找到他本來的面目,以觸摸到他內心最原初孱弱的部分?

寒無見換上了,把系帶系好,同樣也已換好新衣的謝蘭因扭幹浸在熱水裏的手帕,擦了擦寒無見蹭出灰漬的臉,攏了攏他鬢發,寒無見偏頭,為謝蘭因簪了長發,把一縷白絲藏進去。

謝蘭因打開一只瓷盒,手指挑起一點紅,小心翼翼地擦在寒無見泛白的嘴唇上,他變得有血色了,多少年光陰,只在這一彈指間倏忽而逝,他仿佛從未離開過,這些年來他一直也在這裏。

謝蘭因蜷回手指,再不敢觸碰他。燭光把兩位新人的影子長久地留在窗紙上,紅色的蠟,薄紙,大紅喜字,窗花,倒貼的福,幾色菜,只拜天地,沒有高堂,沒有朋友,什麽人也沒有,禮成,欄外雪窸窣,謝蘭因問他什麽時候走。謝蘭因還沈浸在一種虛幻的幸福中,他問寒無見的時候,好像寒無見轉身過後就還會回來。

寒無見配合他笑著,作出十分盡興的模樣:“你還有最後一個要求呢。”

“等你臨走,就會知道最後一個是什麽了。”

寒無見笑了笑,夜色傾垂,雪落是有聲的,長久,他道:“等這場雪停吧。”

煙花在半空盛放了,沒有人預料,也無人驚訝,寒無見只是下意識擡了頭,一大片紅色的火光拋到他臉上,謝蘭因註視著他,深深地,凝望,有什麽地方很明顯地刺痛,不是眼睛,說是心那也太輕巧了。

“我們出去走走吧。”謝蘭因緩和道。

兩個人走在路上,一把傘用來擋風,結果衣服上全是雪沫。在這裏沒有宵禁,何況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天,但仍然只有很少的人走在路上。太冷了,不說話的時候恐怕都在回憶,但誰也沒說出口。天上的焰火還在冷淡地放著,跌下來,一束一束,被雪水溶得濕漉漉的,謝蘭因領他坐上集市上可以眺望遠江的臺階,兩個人挨在一起,看著下面零星幾個人走過,遠處有火光明滅,像是漁船,銀色的一線,旁邊有一只跌碎的花盆,沒有花,枝椏枯死了,也可能是凍死的,兩個孩子踩著雪跑下去,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被大人抱起來,放在肩上,匆匆離開了。人越來越少了。

“其實有時候,”謝蘭因註視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道,“我只是會感到孤獨。”

“任何人都會孤獨的。”寒無見道。

“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一個人走過下去,獨自面對一切,真的有那麽難嗎。你要走了,我有東西要給你,你把手拿過來。”

寒無見聽話把手伸過去,謝蘭因把浮屠木放在他手心,邊緣磨損很嚴重的木片,寒無見猶豫了一下,“這是,”

“沒有被燒成灰燼,也沒有不切實際。”謝蘭因道,“丟進火盆裏的是我的令牌,當時。當時你沖過去,把我嚇了一跳,你是不是打算用手去撿?有時候我真的把自己也嚇壞了,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你,我沒有資格求你留下來,但我希望你能把它帶走,就當我奢望你還會跟從前一樣喜歡它,就當我想當然地認為你還在乎一點我們的從前,哪怕就一點。”

上面的名字被謝蘭因刻得更深了,寒無見不敢用力,害怕這片脆弱的小東西會突然崩裂,他牢牢盯著它,沒有聲色,好像它會消失,好像他不曾看見過他。

時間就要到了。

“我好像過完了一輩子。”望著他的雙眼,謝蘭因道,“就這樣。”

謝蘭因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決堤,他拽住寒無見的胳膊,把頭埋過去,低聲哽咽:“我不想你離開我,我真的不想你離開。我才把你鎖起來,我不想讓別人傷害你,染指你,但我確是傷害你最痛苦的人。我也很痛苦,因為你痛苦。那一天你跟顏虞淵走在大街上,你懷裏抱著那個孩子,你是不是在給她搖撥浪鼓,你們,一路走一路笑,我就知道那才是你最想要的生活,至於你身邊的人是誰,其實都不重要,你只是向往這樣單純而平凡的日子,但我卻很自私,就因為怕你離開我,我真的很害怕。一想到你會跟別人在一起,你們有自己的生活,一想到你的生活裏沒有我,永遠也不會有了,我就特別特別難過。我好想求你別丟下我,就像從前那樣,就算所有人都放棄我你也不會把我一個人拋下。可是,可是我知道,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因為你對我來說永遠是最重要的,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好,”謝蘭因收住聲,捧住寒無見的臉,“你開心我就開心,你活著謝蘭因就活著,你死了他才是真的死了,他的欲求都只在你身上,只要你願意,那麽一切都是值得的。好了,我的最後一個願望就是,希望寒無見自由離開,去過他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說了這許多話,寒無見始終不曾開口。最後的最後,他站了起來,謝蘭因只是望著他,一眨不眨,生怕錯過這最後一眼。

“那麽一切都結束了,”寒無見道,“我走了,你也走吧,不要留在這裏,這裏怪冷的。”

“我一會兒就走。”謝蘭因道,“明天離開這裏回京,希望不要下太大的雪,你的路也要好走一些。”

寒無見點了點頭,填補上一句:“我會的。”

寒無見走了,就像往常再平常不過的時刻。謝蘭因想沖上去抱住他,用盡一切辦法讓他留下來,但他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也許神話裏的故事都是真的,真的會有人因為對方一眼就在原地冰封石化,未來的許許多多年都是為了等他路過,渡他上一世的因果。他凍僵了,感到自己動作遲緩,沒有感受到多少疼痛,更像是窒息,身體裏像有什麽東西崩裂了,他支撐不住,想放聲大哭,但是做不到,也沒辦法倒下去,好像他並不在這裏,從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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