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8章 漫天紙錢

關燈
第258章 漫天紙錢

馬車停了,顧且下來,雪地裏就把鬥篷去了。裹著銀灰披風的暗衛從檐角躍至他跟前,握著劍鞘虛一行禮:“將軍且慢,陛下恐不得見。”

“我有急事,與你無關,”顧且把劍取下來丟給他,吩咐,“你在此地不要走動,一會兒小影過來,你攔住他,讓他就在馬車上候著,我隨後回。”

“……好的。”

龍大力無奈應接,他樂得不幹涉陛下的事。一聲口哨過後,一只灰色貓頭鷹穿過層層疊疊的落雪,停駐在他手臂護腕上。顧影大人就快到了。

門開了,謝蘭因立刻想站起,但是腿腳凍得麻木,他趔趄兩步,緊張的心像是破開一個裂口,表面仍是睜著眼睛,麻木地看著出來的人——他的表情似乎也凍僵了,耳朵裏只聽著徐瞎子話裏最分明的幾個字“還沒醒”,他的心又重新封凍住,持續不斷的鈍痛。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徐瞎子讓開道,“您可以進去看看他。”

謝蘭因等得這句話,可是一靠近溫暖的門他就遲疑了,他突然感到不由自主的陌生,好像他是個不合時宜的風雪來客,裏面是他常年未曾相逢的故人。他感到自己衣衫襤褸,一無所有。

瞎子催促:“外面太冷,您進來我好把門關上。”

謝蘭因進來後那種感覺才短暫地消失了,在他撩起簾子凝視床上躺著的寒無見的時候難受至極的感覺再一次席卷了他,他強忍著克制著自我的顫抖去碰寒無見的手,寒無見還活著,手是暖和的,而他的手反而很冷。於是他收回來,在自己冷冷的袖口稍微安心地揩了揩,還是冷的。謝蘭因在他的床畔無措地站了一會兒,像個茫然的孩子。

瞎子給他搬來一張椅子,扶他坐下,好說歹說勸他喝了一杯熱茶,謝蘭因忘掉自己問了什麽,瞎子道:“也許很快,也許等些日子,也許不會醒,主要取決他自己。您看看時辰,熬過今夜,那他的希望就會很大。”

謝蘭因稍微有些激動了,好容易才弄懂他想把太醫叫過來。太醫過來了,說辭不相上下,可見瞎子也是懂些醫理的。太醫更確切些,言熬過今夜餘毒清掉,寒公子大略也就無礙了。

“那他什麽時候醒?”謝蘭因問。

餘下人你看我我看你,還是瞎子道:“一切自有其法理所在,他該醒時自然會醒的。”

謝蘭因喃喃:“法理是什麽,他該什麽時候醒呢。”

瞎子道:“要他自己願意。”

顧且來了,看到坐立難安的謝蘭因,他強壓下內心的驚異:“陛下,既然寒無見沒事了,你也該終止自己的胡鬧了。方才禮刑部幾位大人找您,說是有關刺客的事,您最好見一見,還有兵部……”

“滾開,”謝蘭因看也不看他,只是喃喃,“我哪也不去,我就在這裏,陪著他,等著他醒。”

“難道您身為皇帝,就此不管了嗎?”

“這個皇帝我不做了,以後我就不是皇帝了,從今天開始,別人的死活都與我無關,你們愛怎麽樣怎麽樣吧,都散了,不要到我跟前來,不要吵他,他很快就會醒了。”

旁邊的人聽了都驚慌起來,紛紛勸諫,“陛下您不能有這種想法呀,”“寒公子很快就醒了,您一時糊塗,”“大魏的江山不能沒有您,會天下大亂的。”

顧且喝令他們閉嘴,轉向謝蘭因:“你這樣,不要說別人,就是寒無見也不會想看到的。”

謝蘭因擡眼兇狠地瞪了他一眼,豎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他閉嘴。

顧且向他簡單轉達了其他大人希望他明天亟待處理各種事的安排,然後行禮退下了,其他人也順勢退出去。

謝蘭因一點點回暖了,他才敢握住寒無見的手,執起來,放在自己唇畔,輕輕流連,“對不起,他們實在是太吵了,對不對?”寒無見安靜地躺著,對周圍的一切不為所動。

“我保證現在誰也不會打擾你了,現在這裏就剩我們兩個,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說說心底話吧,”

謝蘭因脫開濡濕的外衣,在寒無見身畔躺下了,輕輕摸了摸寒無見沈睡的、蒼白的臉,然後環住了他的腰,把他摟進懷裏,重獲至寶一般,溫柔地在他耳畔呢喃。

“有一年下大雪,我用劍劈掉了院門的邊角,我父王很生氣,認為會有人過來監視他,讓我自己想辦法把它修好。然後你過來了,問了他什麽事,他沒有理你,我也沒有跟你說話,但你自己還是弄懂了,幫我搬了一些板子過來,我記得你那個時候還很高,應該說是我比較矮,我不想擡頭看你,所以一度不跟你講話。結果是你把整扇門都弄塌了。你很抱歉,最後拜托了一個木匠出生的士兵過來,想帶我進城去玩,又顛三倒四說帶我去騎馬。我當時拒絕你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我只是不喜歡你把我當弟弟,我們是平等的,我喜歡你,你這個特別笨拙的人,我第二天在梅林裏等了你一夜,林瑯他父親的一個女人做了年糕送給我們,你沒有來。

“你為什麽不來,是不是因為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你在營房裏跟他們喝酒猜拳,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因為我知道連你可能都早就記不清的原因,因為我沒有勇氣走進去,因為我格格不入,我等了你一整夜,一整夜,沒有人發現我不在。你也沒有。這就是我後來沒有再走過那片梅林的原因。”謝蘭因爬起來問他,“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幼稚,我們又沒有約定好,我憑什麽認為你會來?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總是因為這些事在你面前無理取鬧,讓你失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傷透我的心——只有一件,你甚至想過給我下藥,為了謝餘你居然下藥給我,但是我告訴你,就算是毒藥,你餵給我我也會喝的。可是你為什麽要自己服下?”

謝蘭因開始哽咽了,弓起身子抱著寒無見埋頭哭泣,“是我不好,我現在知道自己錯了,錯的離譜,罪大惡極,我讓你痛苦失望,你要是恨我你可以來殺我——可是你說你不恨我,可你為什麽,你為什麽要以這種方式,穿著要跟我成親的衣服死在我面前,你折磨我,更加折磨你自己,你知不知道我真的要瘋了,你就這麽狠心,想徹底跟我一了百了……你醒過來看看我好不好,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我不殺人了,我會對你很好,我會很乖,我,”他吞咽了一下,茫然地擡起眼睛想了想,“就算你不想睜開眼看到我,你也要想想景行啊,對,景行,你要想想自己父母兄弟,我替你去把景行叫過來好不好,讓他跟你說說話,你不是最喜歡景行了嗎,他無父無母的,再失去你,他多麽可憐。”

謝蘭因下了床穿好衣服,吩咐人把景行叫過來。

寒景行聽到傳召,失魂落魄地過來了,他也明顯知道了自己叔父現下昏迷的狀況,到了門口,侍從要敲門,卻被他阻止:“不了,你跟陛下說,我不進去。”

侍從無法,只得如實過去稟告。

本以為謝蘭因會生氣惱火,但他只是哦了一聲,喃喃自語般道,“不進來就不進來吧,畢竟也這麽晚了,他可能累了,讓他回去吧。”與之前判若兩人,他又附身靠近寒無見,道,“沒事,他不來,我還守著你,我守你過今晚,過去了以後我們的路都會好走的。”說完他眼睛又不自覺地紅了。

謝蘭因給寒無見換下衣服,不多時,又有人過來敲門,很小心地道:“陛下,寒府二公子來了。”

謝蘭因特別警惕:“他來做什麽?”

“他恐聽說了寒公子的事了,帶人擡了一副棺木過來,說要把寒公子接回去好生安葬。”

“不要,叫他離開,告訴他他弟弟還活著,不要打他的主意,”謝蘭因語無倫次地揮手,“不見,我不見他,不要讓他進來把無見帶走!”

一副棺木橫在門口,紙錢落葉般委落,寒無缺跪在門口,大聲道:“寒無缺求見陛下!還請陛下望在寒氏一族祖先功德顏面上放我弟弟寒無見離開,他生不得志,履遭踐踏,死卻望陛下容其得所,放他離開。”

宮人道:“陛下說了不見,您還是走吧,仔細這殺頭之罪。”

寒無缺站起來拍拍膝頭,無謂道:“我父兄都死了,如今連弟弟也死在他手上,他卻還妄想侵占他的屍身,天理何在,他大可以殺了我,今天我一定要把阿見帶回去。”

他想往裏強闖,關鍵時候寒景行攔了下來。

寒景行望著他哭道:“二叔,再等等吧,聽說過了今夜就好了。叔父他一定不會死的。”

僵持片刻,寒無缺走了,寒景行也走了。謝蘭因抱緊了偎在懷裏的寒無見,貼著他的臉流淚,慢慢把他放回床上。

喪樂聲。

顧影掀開車簾,問:“哪裏死人了,怎麽漫天都是紙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