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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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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血書

寒無見嘴裏不斷流出黑色的鮮血,他再說不下去,撐住桌沿,最終還是向後倒了下去,一身紅衣落在雪地裏,刺目地很。人群嘩然退開,想證明此事與自己無關。

謝蘭因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冷淡的眼神僵直住了,他站了起來,又無力地坐了回去,血液倒流。

有人叫起來,想去扶謝蘭因,有人也往寒無見那邊去;謝蘭因手忙腳亂推開擋住自己的人,顫著手在面前的桌上游移,好像突然失明的人要在這上面尋找什麽必要的東西;他一把掀翻了桌子,從上面翻過去還被絆了一跤,近乎是連滾帶爬地到了寒無見面前,把倒在雪地裏的寒無見抱起來,抱在懷裏,死死護著,毫無體統地叫著“太醫”“把太醫叫過來”“都叫過來”,一邊用力捂著寒無見的嘴,希冀他不要再流出讓人驚恐萬分的黑血;但是寒無見眼睛裏也湧出了血,謝蘭因擡袖子反覆幫他擦幹,嘴裏不斷念叨著什麽,一雙手染得血紅,不敢蹭在寒無見衣服上,但其實寒無見衣服上早已被血染透,一身紅衣浸到發黑。

寒無見神志勉強還算清醒,還能說話,劇痛令他的身體一起一伏,他強忍著那股滅頂的絞痛,“我,我求你,”他從衣袖裏掏出一封血書,強硬地塞進謝蘭因手裏,“我死以後,世家維系在朝中的舊權勢,就算真正告一段落了,這是,這是我想來想去最後能做的,這樣你就再也不必為我感到為難……不止為你,你也要答應我,他們無法再以寒氏的名義挑動紛爭,不能以我寒無見的名義為謝餘討伐你,我不會向你出兵,我死了他們也才,也才不能以我的名義,利用我,你也不……不能開戰。”

謝蘭因抓住他的手,滑膩的血液蹭在兩人手心,總是滑脫,叫他無法將他的手握緊。

“先別說話,不要說話,攢著力氣,我們不說話了好不好,忍忍你會沒事的,太醫,該死的太醫怎麽還不來!”他朝熙攘的人群焦急萬分地吼了一句,看著這群人,沒有一個可以值得依靠,他幹脆攬過寒無見的腰,把他打橫抱了起來,寒無見蜷縮在他懷裏,一只手無力地垂下來。

謝蘭因一邊跑一邊安慰他,更像安慰自己:“沒事,我帶你去太醫院,我帶你過去,我們很快就到了……”

忽然幾只箭射過來,有人高喊:“有刺客!”

“保護陛下!”

“禦林軍呢?”

謝蘭因對這周遭一切渾然不覺般,他抱著寒無見用盡全力往前跑,突然出現的蒙面刺客橫刀向他而來,他險險避開,抱著寒無見繼續往前跑,混亂之中背上被人用力踹了一腳,他摔倒在地,頭上的金冠跌下來沒進雪地裏也全然不顧;這是個斜坡,寒無見脫開他滾了下去,躺在雪地上,向謝蘭因艱難伸手,血向周圍蔓延。

謝蘭因叫著他的名字向他爬過去,重新把他抱進懷裏,捧住他的臉讓他醒醒,寒無見睜開眼,謝蘭因高興得跟什麽一樣,語無倫次說著什麽,寒無見在他懷裏痙攣起來,抓緊他的衣襟:“不要跑了,我疼得緊,不要跑,聽我說,還有一件事……”

寒無見繼續嘔出黑血,看著他痛苦萬分的模樣,謝蘭因的情緒激漲到可怖:“哪裏痛,告訴我哪裏痛,誰給你下的毒,是哪個混賬雜種,我要讓他全族死無葬身之地,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去死,都給我去死!”

寒無見搖搖頭,竭力道:“我死得其所,但是有一件事,關於景行……你要答應我,無論他未來做了什麽你都不要殺他,咳咳,我求你看在我們往昔的情分上……我想把他托付給你,如果你對我還有那麽一些情分可言,我求你答應我。”

謝蘭因聽著他的話,兇狠的神情一下子軟弱下來,眼淚在他血紅的眼裏聚集,打轉,他使勁搖頭,哽咽不斷:“我不答應你,我不答應,你要自己看著他,他跟我有什麽關系?這裏的一切都跟我們沒有關系,我帶你離開這裏,你會好起來的,你好起來我什麽都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

他想重新把寒無見抱起來,但是寒無見已經痛得難以自抑,阻止了他:“不,不要了,我好不起來了,你答應我,你不要忘記我說的話……”

“我不要,我不要!”謝蘭因發出狠勁,額角青筋都暴了起來,“我不準你死,你死了我就把寒景行碎屍萬段,我誅你九族,我屠城,我誰也不放過,他們都要給你陪葬,他們都得死,所有人,我說到做到,你聽清楚了沒有,我問你聽清楚了沒有?”他最後的尾音都在明顯地搖晃顫抖,帶著哭腔。

“不……你不會的,你不會,你要當個好皇帝,就算沒有人……”寒無見搖搖頭,淚水從他眼眸裏往外滲,“就算沒有人喜歡你,他們也都會敬重你,你要好好地……一個人也要好好的。答應我,沒有我,好好地活下去。”

“不,不要,我不當好皇帝,我根本就不在乎當什麽樣的皇帝,不在乎他們怎麽看我,他們跟我什麽關系也沒有,只有你,我只在乎你,他們所有人都想把你從我身邊奪走,這對我一點也不公平。我不要,”他扶著他的頭哀鳴起來,“沒有你,你讓我一個人怎麽活下去,我什麽也沒有,我只有你,無見,我只有你,一直以來都是你,無見哥哥,只有你才真正在乎我,我不能沒有你。你再堅持堅持好不好,往前都是我做錯了,往後我會對你好的,一心一意對你,我們好好過日子,我不當皇帝了好不好,我不當了,我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下來,我求求你活下來,我們還跟從前一樣,去那個農家小院過日子好不好?”

“來,來不及了。”寒無見咳嗽著,血濺到了謝蘭因臉上,他擡手想幫謝蘭因擦幹,最後放棄了,茫然地看著謝蘭因血紅的眼睛,寒無見的瞳孔一點點變得灰敗,覆上一層軟膜,“蘭因,我,我不恨你的,你也不要……”

他話沒有說完,擡起的手落了下來。雪地上,一只垂下的沾滿鮮血的手,蒼白的雪花落在掌心,在哭聲中消融了。

“不要,無見,不要死,不要拋下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啊啊——”

刺客已經被解決完畢,在狼狽不堪的現場,披頭散發的皇帝緊緊摟著一身紅衣的男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叔父服毒自盡了!”寒景行抓住陳相因的袖子,慌不擇路,“我叔父,你們救救他,救救他,你去幫我求公主,救救他吧!”

陳相因也為這個消息吃了一驚,不過好像也在情理之中,“你叔父真的是……他怎麽這麽想不通。他真以為能憑自己的死保全所有人嗎?”

“我不管你們怎麽說,你一定要救救他,他是被我逼死的,我不應該那麽逼他,我根本不知道他會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殺謝蘭因,他寧願自己服毒,也許還是因為我,都是為了我,我什麽都不知道,你一定得救救他,求你了,我不能沒有我叔父,我不能沒有他。”

“少哭哭啼啼的,你們叔侄都這麽煩人的嗎?”陳相因把自己袖子拽出來,“我知道了,我去求求公主,你們真的是,煩都煩死了。不過你也別抱什麽期待,公主不是說過這藥沒有解藥的麽。”

殺人的毒藥,如果還有解藥豈非貽笑大方?

但它確實有解藥。陳相因沒有去見公主,她不清楚公主是不是早有預料到這個局面,她不想揣度她的意思。但是寒無見,寒無見確實很煩人,一個見怪不怪的老好人,可是他也曾救過她的命。雖然她一度因李暮哥哥的事遷怒於他,對他心存芥蒂,但他確實救了她。就當還他這個人情,人為之事做盡,剩下的就全看天意了。

她推開徐半瞎房門的時候,後者嚇了一跳,看著她穿裙子的模樣,裝瞎的半只眼睛都直了起來。

謝蘭因坐在寒無見床前,緊張地握著他一只手,太醫輪番進出,掀看病人眼眸,把他的脈,克制住搖頭的欲望,出去和其他太醫商量措辭,怎麽好讓陛下容易接受一點。

謝蘭因不停摸著寒無見尚在微弱跳動的脈搏,仿佛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敢松手,害怕它突然斷掉,害怕這只是短暫的錯覺。

“怎麽樣?”謝蘭因望著寒無見蒼白的臉,卻是在同太醫們說話,不斷催促,“你們快來治他啊,都站著做什麽?誰把他治好了朕重重有賞,你們還楞著做什麽?”

太醫道:“陛下,他已毒入骨髓,微臣恐怕無力回天,陛下還是早為寒公子準備後事的好。”

“你不治有的是人治!”謝蘭因憤怒地轉過臉看著他們,“醫好了加官進爵,醫不好就都給他陪葬,你們聽清楚了嗎!”

太醫和宮人皆跪了下去,另一個太醫道:“陛下 真的是治不了。哪怕您殺了我們也無濟於事,寒公子現在還活著,其實只是承受餘毒痛苦,這種稀有之毒不立刻取人性命而是故作拖延,很可能就是給下毒者逃跑的時間,若不是當時所見,我們甚至很難猜出寒公子是服過毒的。這種毒不過為刺客行方便,對公子則是極大折磨,服毒者會在極其緩慢的過程中死去,如果陛下還要忍心公子熬過這最後五六個時辰再死去……”

“閉嘴,給我閉嘴!你們撒謊,他服毒這麽久了還活著,他還活著就說明還有救。他明明還活著,你們瞎了狗眼了說他只能活五六個時辰了,你們放肆!”謝蘭因一手打飛案旁瓷瓶,碎片飛濺,眾人嚇了一跳,“他還活著,你們偏偏咒他去死。我知道了,你們都巴不得他去死,你們殺不了我就對他下手,你們想讓我放棄他,這樣你們就能回去躺下休息了,他就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裏,你放心,我不會叫你一個人孤單的,我會陪你,永遠陪著你,”他垂頭對懷裏安靜的人深情萬般地說出這句話,又擡臉對下面跪著的一片人揮袖吼道,“你們也要給他陪葬,全部給他陪葬!一群廢物庸才,他的眼睛治不好手也治不好,你們還想讓他去死,你們做夢!”

他重又俯身下去,把毫無意識的寒無見抱在懷裏,緊挨他微弱的心跳,眼淚一顆顆落下來,微笑保持著癲狂的樂觀:“沒事,我們會沒事的,不要聽他們的,不要疼,也不要離開我,你哪裏痛你起來告訴我好不好,我們很快就不痛苦了,很快就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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