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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劍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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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劍沈

寒無見聽見是顧且,沒有擡頭,“多謝,我能自己回去。”

寒無見站起來,腿腳跪的軟了,他又一踉蹌差點跌倒,手堪堪撐住墻壁,止住了,顧且扶住他的手臂,捏了捏他手腕骨。

“您消瘦的厲害。”顧且道,“跪了這些天,還沒對陛下死心嗎。”

寒無見推開他,又道了一聲:“謝謝,我自己能走。”

“他成熟了穩重了,也不再像之前那樣依賴你,需要你了,你是過去,而陛下很需要未來。”顧且負手,“我們都很希望他的妃子盡快誕下繼承人。寒大人,比起你父親,我更擔心你活不到同我比試的那一天,”

寒無見虛弱道:“放心,不會的。”

“那就好,我可是很期待當天的,一定很有意思。”

“希望不要叫您太失望。顧將軍,能借我一把校場武庫的沈木劍嗎。”

“我不知道。”謝蘭因道,他已經快忘掉她剛剛問的事是什麽了。

李靜善解人意地嗯了一聲,示意宮人們跟得再遠一些,陛下向來不喜歡這麽浩大的人群。

李靜用袖子撫過他腰間所系佩劍劍柄:“陛下真的會用它殺人嗎?”

“為什麽不會?”

“我以為只是嚇唬別人。”

“光是劍並不能嚇退別人,它得沾上血才行。”

李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只是不想您傷到自己。”

其實她心裏想的並不是這些,兩個人走在大道上,說是一同散步,其實都在異夢,各有所思。謝蘭因一點也不想看見寒無見跪在外面的樣子,索性出門來,但他心裏始終還在想他;李靜也在想寒無見的事,她更多地想寒祁之的事,寒家總會被徹底根除的,這樣父親的地位會被再次擡高,她未來的倚仗也會更牢實,她還會做國母,更好地站在蘭因哥哥的身邊,她要做皇後,他名正言順的妻子,大魏最年輕的皇後。

寒無見總會死的,舊世家沒落也是遲早的事,都是夕陽西下了,她略微擔心的是如今各種形勢騎虎難下,明眼人所見,再加上謝蘭因對寒無見的私情,他可能很難處置寒氏。

時間一天天過去,一場夾雜著冰粒的雪雨打死花圃裏的開得寡淡的白山茶,寒無見傷寒中,被噩夢驚醒,小李子進來看他,木頭一樣的臉,不與他說多餘的話,只把捎來的話給他。

是父親給他的,幾時來的?小李子不說話,垂首候在一旁。寒無見借著燈把信讀了,暗淡光線下,墨跡幾乎暈作一團,紮的他眼睛疼。然後他意識過來是自己視力的問題。

“幫我把信讀了。”寒無見道。

小李子道:“奴才不識字的,公子。”

寒無見心口跳起來,手也跟著顫抖起來,他看不見,一陣風來,信紙落進了剛起的火盆,小李子眼疾手快扶住他,擔心他身子也跟著落下去。

“公子,當心,”他道,“奴才剛從那邊領差事過來,聽說了消息,陛下已經查清緣由把寒大人放了,否則大人也不能夠給您寫信,想應當是無事了,聽說寒大人還去了朝堂上,這信便是他半道上叫傳過來的,說是一定送到您手裏。”

“父親向來不肯再去朝堂了。”去就意味著承認謝蘭因,這不像父親會做的事情。寒無見掀開被子,摸索著下床,一邊穿鞋,一邊問,“現在幾時了?”

他沒有等來小李子回答,他已經把鞋穿好,就要奪門而出;小李子來不及去看鐘,只揚聲道:“外頭在下雨,您打把傘,奴才去掌燈。”

寒無見果然被雨逼回檐下,撿起搭在階上還在瀝水的油紙傘,撐開去了。

雨不大不小,侵入傘下的都是些粉末,很快濡濕了他半張臉,他把長發攬到肩後,撐傘雨中踽踽獨行。

他什麽也不想,說不上是因為什麽。他還在行走,只是撐著一口氣,禦書房不遠處是一片幾近幹涸的池塘,蘭因說不喜歡它太過雅致,不叫工匠再往裏填水了。那是幾年的事?現今裏面都是殘荷枯枝,隱在雨霧中,薄如剪影,如果有人跑過來把他撞下去,他就跟它們一起溺亡在沼澤中了。

寒祁之在大殿上慷慨陳詞,上承天道,下敘民意,指責謝蘭因篡位辱國,在帝位不仁,大興幹戈,棄無辜百姓於不顧;為人子不孝,弒親殺父,嫉妒自己叔叔恨而殺之;對外嗜殺成性,屠城十二,屍骨遍野。對內更改祖制,長達四年不曾有過哪怕一次祭天,於公名不正,在私言無順,不仁不義,無德無孝之徒,不能服眾,不得民心,不配為天下之共主。

“……為人刻薄無禮,狂妄自大,又驕奢淫逸,竟還妄想無視宗法,勾引一個男人為妻。王世子殿下,我寒某今天站在這裏坦言相告,無論您如何引誘、禁錮我兒子寒無見,您也永遠不可能真的得到他。”

聽到這麽直白的話,謝蘭因握緊了龍椅把手,眼神始終盯著墻角放置的火盆,放得太遙遠了,幾乎感覺不到它散發的絲毫暖意,哪裏都寒意森森,跟在墓地裏一般,群臣全都繃緊了身子,跪在冰冷的地上,大氣不敢出,全同死人。只有寒祁之站著,一只手拿著手中宣紙,昂首瞇起眼睛,裸出他眼角無數皺紋,叫謝蘭因在他身上看不到一點他兒子寒無見的影子。

他也一定想在我身上看到我父親。謝蘭因想。不知道他找到了沒有。

“我想您需要好好看看這篇諫文。”寒祁之向他走去,“臣還有一些別的話要跟您說。”

謝蘭因也瞇起眼睛,努力平覆自己想擰斷他脖子的心,聽聽他還想說什麽,也許是寒無見,他真是喜歡把自己兒子放在不斷加重的籌碼盤上,真是個無賴。

寒祁之停了,彎了腰,擡起手把卷起的紙恭恭敬敬地遞向他。謝蘭因於是站起來,向他走近,一步,兩步,伸出手去取,紙卷掉落,擡眼,一柄利刃抽出。

可惜動作太緩慢了。謝蘭因翻身一腳把寒祁之踹了下去,順勢抽出自己的佩劍,抵著他,將他制在地上。

“寒老,這可未免有點,得不償失。”謝蘭因譏諷地吐出最後幾個字,“你就真不怕,朕把你滿門抄斬麽。”

寒祁之牙齦都滲出血,他趴在地上,捂著胸口,突然高聲笑起來。

侍衛高嚷著護駕,從早已慌亂不堪的群臣裏擠進來,被謝蘭因擡手止住,道:“我要聽聽你還有什麽話說。”

“有。”寒祁之按著袖子,老態龍鐘地扶著臺階一點點爬起來,聲音不大不小,“關於您父王。”

謝蘭因瞳孔微縮。

幾個宮女飛快跑過去,嘰嘰喳喳,緊張又歡快,撞偏了寒無見的傘,寒無見只聽得幾個從她們嘴裏迸濺出來的詞句:“快去……好大的陣仗……禦林軍都出動了。”

傘跌在石板上,又被兩個匆匆趕來的宮人踩住,傘骨折斷了。

寒無見一個人站在雨地裏,站了一會兒,才蹣跚著繼續往前走。

他走到前廷,不知道憑著怎樣的意志。那裏都是人,看起來很無規矩,天已經快亮了,宮人手中的燈火蒼白地跳動著,像一盞盞游魂冥燈。

“讓一讓。”

他推開人往裏走。

“你父親。”寒祁之好容易爬起來,站穩了,向他靠近,好像在這麽萬眾矚目的時刻,他卻只能讓他一個人知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謝蘭因懷疑地盯著他,握緊了手中劍柄,格外謹慎地看著他湊近,讓他繼續說下去。

寒祁之離他夠近了,已經可以低聲說話,但他仍在靠近,手抓住了謝蘭因的手,似乎想把他的劍推開,但後者紋絲不動,把劍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你真的希望我說出來嗎。其實你自己心裏知道。你清楚的很,”寒祁之笑,“對你,他從來沒有……”

外面傳來什麽響動,人慢慢讓開了,寒祁之扭頭看了一眼,停住,微微驚愕:“無見來了。”

謝蘭因聞言心下漏掉一拍,側目,只聽見耳畔寒祁之突然揚聲:“他根本不是皇族血脈。”

劍上一沈,寒祁之撞死在了他劍上。謝蘭因還在人群裏找寒無見,只感到眼底剎那一片血紅,長劍徹底貫穿了那副軀體,格外鋒利的劍尖刺出軟泥一般的血肉之軀,猙獰地裸露在外,鮮血順著它絲綢一般淌落。

寒無見跪在了地上。

他是看著把柄熟悉的劍如何刺穿他父親身體的。

他只有一個想法,站起來。但是他已經腿軟地站不起來了,好像有人卸掉了它們,順便摘取了他的心臟,他按住胸口,幾近窒息地喊到:“父親!”

謝蘭因看著寒無見走了兩步,跪在地上,如夢初醒般嚇了一跳,寒祁之死了手都還緊緊抓著他的手,把他嚇壞了,他把劍抽出來,劍尖朝上,看著它,好像在打量劍身漂亮的細紋,看看它,又看看寒無見,這才發現血順著劍刃流到了自己手上,他趕緊丟開了,迅速有好些人把它撿起來捧著。群臣都在後退,只有寒無見跪著爬過來,爬進血泊裏,把寒祁之半個身子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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