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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不要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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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不要再來

寒無見在枕上碾轉,不知道經歷了怎樣的痛苦折磨。如夢回來,兩人幫忙給病人餵了些粥水。到下午時分,他的起色已經很大了。

雪裏落了一聲冬雷,窗戶都在微微顫動。寒無見驀然睜開眼睛,大口喘氣,“蘭,蘭因。”

謝蘭因百無聊賴地看著殿裏的歌舞,因為雷聲,他稍稍擡眼,“慌什麽,”他逗弄懷裏的柳楚楚,給她餵酒,“只是冬雷而已。”

“只是打雷而已,您怕雷聲嗎?”如夢給他擦了擦汗,扶他起來,“總算醒了,您別動了,還是躺著吧。”

謝餘當然知道他不怎麽怕打雷,他只怕黑。謝餘還是出聲:“我把窗戶拉緊些。這扇窗是壞的嗎?”

寒無見身體虛弱地厲害,他撐著床坐起來,看了看滿面驚喜的如夢,再把目光投向謝餘,“你怎麽在這裏?”

“我幫你修窗戶呢。”謝餘輕松道,“你好些了嗎?”

如夢聽出了寒無見聲音的懷疑與不安,她原本以為他看見故人會更高興,對他們的糾葛不甚了解。她主動道:“公子,是謝餘公子救的您,如果不是他,奴婢真的不知道會出什麽事。”

寒無見病重之時隱約有一絲意識尚存,知道謝餘來了,他並沒有多少驚訝。

“多謝你。”寒無見避開稱呼他,單槍直入,“你在這裏做什麽?我這裏恐怕也沒什麽是你能用的了,一切如你所見。”他蜷手咳嗽兩聲。

如夢適時後撤一步:“你們,你們聊,我去看看火,煮著茶呢。”

如夢去了。謝餘上前兩步,坐到他跟前來:“說的好像我要利用你一樣。”他笑的無害,“我不過是來看看你。聽說你不適,但沒想到會到這種地步,阿見,我很擔心你。”

“你聽誰說的?”寒無見瞥了一眼手帕上的血漬,不動聲色地藏進袖子裏,“景行嗎?”

“啊,我跟景行接觸沒你想象中多,你不要太擔心了。我一般只和闌珊聯系,景行間接從闌珊那裏得些消息。”

寒無見想說什麽,捂住胸口,可能又有了吐血的欲望。謝餘扶住他的手:“歇歇吧,別再說話。你身體太差了,傷到了臟腑,積勞成疾,”他很聰明沒有提謝蘭因的名字,只是暗指了踹寒無見的那一腳,“我們都不年輕了,你沒法像以前那樣恢覆得又快又好。”他放松語氣,好像在開玩笑,又確實在擔憂。

寒無見吞咽兩下,把自己兩個被他封住的穴解了,“這樣好受些,”他喘了一下,感到沒那麽束縛了,只是喉嚨的血腥味加重了。

謝餘默默地看他,他撐著手坐在床頭,如漆長發挽搭在傾斜的左肩,他不打仗的時候會把頭發留得很長,世家望族的舊習俗,這樣顯得貴氣高雅,並不是什麽人都能把頭發留很長的。

謝餘就沒有。長發太妨礙行動了,他從沒有把頭發留得像無見那麽長過,他不像他那麽隨時隨地講究教養。

謝餘伸出手,把寒無見一縷頭發握在手裏,低頭打量,眼裏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柔情。

“你來都城,是要開戰了嗎?”寒無見問他。

“這也說不準,也許這邊的朝廷更想外戰,無瑕顧及內部——你聽說剛剛死了一個來使嗎?還有拒絕和親娶公主,據說皇帝很愛他的寵妃。不知道你都是哪裏聽的消息,我以為你早不關心這些事了。但和南部的軍隊無關。當年的北部軍隊都調遣過去了,大多適應不了氣候,水土不服,很多人都死了。我想我們還得適應一下,裏面有很多都記得你,他們是你帶過的兵。”

“這個皇帝你們都一定想當嗎?”

“你這種話就好像你小時候問我為什麽我不討其他皇子喜歡一樣,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你也不能因為自己能輕易做到某事就要求我也做到。”

“我當時只是問你為什麽他們不同你親近,沒有別的意思。”寒無見低聲道,“我想我當時一定叫你很討厭,問東問西。”

“對不起,”謝餘沒有再同他辯爭,也許是因為看著眼前寒無見蒼白的模樣,盡管眼裏流露堅毅不容折辱的目光,還是惹人心疼。“我錯了。你是對的,或者我們都是對的,只有真正做了才能知道哪個選擇更正確,我無疑覺得當皇帝更好。”

寒無見閉目一會兒,道:“你不能把景行拖進去。”

“我向你保證。”

“好,”寒無見睜開眼,“你想要我幫你做什麽?”

顧影隨同陛下行伍一起回去,他心中很掛念寒無見,只希望謝餘能及時趕回去,為此他願意暫時放過。

走到禦書房,侍從繞開,各得其所,他還站在原地,走神了。謝蘭因剛巧回頭看見他呆站著,不解,便也沒有立時邁進房裏。

一個侍衛此時正踉蹌著繞過雪堆跑來,手裏捏著東西,跑得氣喘籲籲。他沒有看到半進了門的謝蘭因,又不知道怎麽通報,好在他認識顧影,便一把抓住他:“顧,顧統領,人命關天的大事。”

謝蘭因本來都進去了,聽見這話他好奇地停駐,慢慢回頭。他一停,柳楚楚也不敢再走,心裏暗罵冷的要死,停什麽。

顧影扶住他:“什麽?”他直覺猜到幾分。

“這個,這個,一個冷宮宮女求我捎來的,說是寒公子病重垂危,要把這個交給陛下。”他舉起手裏的舊錦袋想遞給顧影。

柳楚楚瞥了謝蘭因一眼,還沒看清,謝蘭因一把推開她,大步走回雪地裏,奪過侍衛手裏的袋子,把發黃的浮屠木牌取出來,袋子擲在腳下,“蘭見”兩個字已經淺了。

“去冷宮。”謝蘭因又快速說了一句,聲音裏帶著慌亂,“擺駕冷宮!”

看著謝蘭因一路跑遠,消失在黑夜裏,顧影彎腰撿起地上被踩進雪裏的舊錦袋,拍了拍。

寒無見帶著謝餘沿著宮墻走,他不時用吞咽延緩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咳嗽欲望。

謝餘撫掉他鬥篷帽檐的雪片,道:“太難為你了。”

“多說無益,我們快些吧。”寒無見擋開他的手,“別亂動,小心叫人看見。”

這種擔憂是因為他很審慎。雖然冷宮這邊幾乎沒什麽人,尤其是這種普天同慶的節日,前宮多熱鬧非凡,這裏就有多落魄寂寥。

也不失為一種好處。寒無見幼時就被送入宮廷教養過,少時在景常帝跟前服侍,做過他的一等侍衛,在宮中出入自由,他熟悉皇宮的程度不亞於眾皇子,而且比起謝餘,他更熟悉冷宮的密道。

“好了,就這裏,趁沒人,你快些走吧。”寒無見將他帶到目的地,指著移開的暗道,“往這裏直通梁河,那裏不是有一座橋嗎,我記得那邊的關卡很松泛,你要挑他們換班的時候。”

謝餘道:“那座橋塌了。”

“是這樣嗎?”他只是自我反問,並不是不相信。

“你該自己去看看。”他笑,拉起寒無見的手,驚嘆,“好涼。也許下次該給你打一個手爐,宮裏聘的匠人只會打梅花,太土俗。同我走吧。”

“不了,”寒無見把手指抽出來,藏回袖子裏,“有沒有都是一樣的。我也不是一定非得看到那座橋。”

他不可能告訴他他的視力已經開始變化了,有時候他會突然看不清,不是需要借助銀質眼鏡的那種看不清,他心裏清楚這點,但他誰也沒告訴。

“你走吧,有人看見就遭了。”寒無見再三催道,“你走了我也了事,我就回去了。”

謝餘點頭:“好,那我以後再看你。”

“別來了。”

謝餘已經進去了。

寒無見怕他沒聽清,又跑著跟上去,朝著漆黑的暗道口不大不小地重覆:“不要再來了。”

因為跑動,他急促喘息起來,牽動了咳嗽,冰天雪地裏剩他一個人,現在他可以放聲咳嗽了,不必再壓抑。

他撐著洞壁,捂嘴用力咳嗽,手心又濕又涼,不知道是不是血,天太黑了,他看不見,哪裏都一樣,也可能是落進手心的雪片。

他覺得恐怕是養不好了,萬事萬物總有其歸所,這是自然的,他沒有逆天改命的野心,也不想有。他不介意自己的生死,他早已把自己後事料理好了,他只是心底放不下很多人,很多事。

他正想,一只手伸過來,準確無誤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差點讓他栽進暗道裏。

謝餘扶住他,把他拉進懷裏:“進來避避雪。”

“不要,”寒無見扭動了一下,“你怎麽又回來了?”

謝餘有分寸感地放開他,聳聳肩,“我聽見你叫我了。”

“胡說,我是說讓你不要再過來。”

“好的,我聽到了,傻瓜,別動氣了。”

寒無見道:“你該走了,錯過今天,往後都會有巡視,那樣恐怕走不掉,今天是最好時機。”

“我不在乎。”他仰頭,可能在看落雪,“我聽見你咳得很厲害,所以就走回來了。”他輕聲道,“你居然跟我說,‘不要再來了’,這種話。所以我想,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多在這一時候多看看他呢?我好難過,你知道麽。”

寒無見沒有說話。沈默像黑暗之中的流水一般。

“你不跟我走,我就多陪你兩天。不要擔心我,你要擔心你自己,”謝餘把手搭上他瘦削的肩膀,“你病得這麽重,我怎麽能就這麽走開?”

只要他們還活著,為什麽不會再相見?

“你留下來也不會有什麽變化的。”寒無見道,“不過當然,我還是謝謝你救了我,無論如何。”

“好了,我覺得它暫時不會變小了,”謝餘在說落雪,“我們回去吧,如夢姑娘在煮茶,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喝了,能問問是什麽茶嗎?”

“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們走回去,如夢看見謝餘很是驚喜,她聽見他們談話的只言片語,寒公子似乎在故作冷淡,還說謝餘要走,她原本以為他出去就不回來了,沒想到還能再看到他回來,立刻忙上忙下,還問他吃什麽,儼然要把冷宮過成獨家小院的模樣。

“多謝如夢姑娘,隨便吃一點就可以了。”謝餘歡快地沖她喊,拉著頻頻回頭的寒無見往裏走,幫他解鬥篷,把他往床上推,“你要躺下了,我去幫你端茶。”

“謝謝。”

寒無見望向窗外,道:“真的是難為她了。她不是我的侍女。”要是侍女可能早就死了。

“是這樣?”謝餘道,“真是抱歉,我以為她領你這邊的例銀,冒犯了,不是侍女,那就是朋友了。我去幫忙吧,她去哪兒了?”

“去她自己那邊取菜了估計。她和宮中負責采買的幾個嬤嬤關系很好。”

“看起來就是個很討喜的姑娘,和雲兒一樣。我還記得雲兒十幾歲的樣子,第一次被撥到禦前侍奉,手抖的跟什麽一樣。”

寒無見露出淺淺笑意,然後又消失:“阿餘?”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能把她帶走嗎?”寒無見想起來一回事,昨日還以為自己要去了,他在頭腦混亂中不再顧及姿態,讓如夢去幫他求見謝蘭因。

現在想想實在不妥,蘭因恐怕不會想看到自己身邊有這個讓他熟眼的女子的。

“我可以把你們一塊帶走。跟我真走吧,就當是為了她?”

謝餘湊近他,寒無見偏頭,“我哪兒也不去。”哪兒也去不了。

寒無見病危,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紮進他心裏。他不知道這種事,他沒有再看管他了,他希望他自己走出去,去哪裏都好,不要再做這些妨礙,他自己不願意,一定要蜷縮在皇城腳下,他在等什麽?

謝蘭因跑得氣喘籲籲,其他人根本跟不上。他的鬥篷太妨礙了,他丟在了雪地上。他不能停下來,一停手就會不受控制地抖動。

謝蘭因跑進來,環顧老舊毫無修繕的房屋——看上去不像宮殿的地方,他似乎一下子迷失了,找不到方向,大雪天破舊的地方哪裏都一樣。

他看見了一豆燈火,飛快跑上階,猛地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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