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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能摘下你的面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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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能摘下你的面具嗎

寒無見要他一並去的地方就是那處懸崖。

顧影猜到了。平心而論,他是個不會看臉色不容易揣度他人心思的人,但是寒無見比其他人容易些,可能是因為他待人較為真誠,不輕易撒謊。

但有時顧影又覺得,寒無見的心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難猜。

寒無見與顧影並肩迎風而立,望著懸崖外的肅穆景色,寒無見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一直挺害怕這個地方的。這是我平素最害怕,也是最容易夢見的噩夢場景。”

顧影不會說話,說話對他而言不是多有益處的事情。他生平最大的耐性就是保持沈默,父親說過,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討人喜歡的優點之一。

寒無見問他:“怎麽不說話?”

顧影道:“不好說。”

寒無見笑笑,顧影又道:“你問就好。”

顧影以為他會最先問謝蘭因,結果寒無見問他:“我追你,你跑什麽?”

顧影想了想,道:“你追的那麽狠,我以為自己犯事了,你要抓我。”

寒無見覺得有些好笑,顧影在他眼裏太年輕,還沒有脫去少年氣,稍顯青澀稚嫩,杵在一旁又不愛說話,但因為某種緣故,寒無見總沒辦法做到刻意忽視他。

“難道不是嗎?”寒無見問。

寒無見隱隱約約猜出什麽來了,顧影想,寒無見是個很聰明的人。

顧影沒回答他這個問題,只問他:“沒有別的東西要問嗎?”

“比如?”

“世子。”

“嗯。”寒無見道,“你親眼見到他的屍骨了嗎?”

“是的。”顧影不習慣地動了一下,撒謊的感覺不是很好受,“他的屍骨是我收的。”

寒無見本來還打算再問一些關於叛軍的邊緣問題,突然之間喪失了繼續發問的勇氣。

“屍骨呢?”

“埋在下面了。”顧影問他,“你要去看看嗎?”

“不用了。”寒無見和氣道,“改天吧,我實在沒有力氣了。”

“你就不自己去確定一下嗎?”顧影有些許好奇。

“不必了。”寒無見就地坐了下來,道,“我相信你不會騙我。”

他很平靜,很像終於接受某種早就定好了的事實之後的死水般的平靜,一點掙紮也沒有了。

也是,他跑了那麽久,找了那麽久,費盡所有找到的都不是他,是誰都會被磨平心性的,像是終於松口了,承認現實。

顧影也坐到他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看下面蒼茫的景色。

好一會兒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顧影終於發現寒無見抵著頭,似乎很難受。

顧影不習慣帶手帕,也沒有類似的東西,濺血了用手背隨便擦一擦就行了,不像世子那樣,想簡單利落就利落,想精致就精致。有時候他真的挺羨慕世子的,各種意義上。

“你不要難過了。”顧影猶豫著開口,道,“世子如果看見了,也會不好受的。”

寒無見吞咽了一下,“我沒什麽,這裏風太大了,過一會兒就好。”

顧影看著他的側臉,想再說點什麽,壓抑住了那股突如其來的沖動,揉了揉發熱的掌心,奇怪的緊張。

“你知道嗎,我很想他。有時候做夢都會夢到他。”寒無見偏頭看他,望著眼前這個身形處處與思念中的那個人重合的男人,他突然問他:“我能摘下你的面具看看嗎?”

顧影驚了一下:“不、不要,我……不怎麽好看。”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寒無見握住自己的手指,道,“當然,你不想以本來面目示人,我自然也不會強迫你。”

寒無見垂下眼,一副黯然的模樣。顧影少見有人這樣,他看著寒無見,開口小聲:“我容貌有損,還是不要給你看了。”

寒無見“嗯”了一聲,又看了他一眼,眼睛裏都是哀傷。

顧影坐在他旁邊,屈起一只腿,抱著自己的劍,沒什麽情緒,有些生硬地開口:“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爹常常外出,家裏只有我和我娘。有一天,走水了。火是我爹仇家放的。等我爹回來,家裏的廢墟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活著。”

他平淡地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但揪出自己的傷疤,顯然是試圖讓寒無見好過一點。有些笨拙。

寒無見想說點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勸慰。顧影也不是多需要的模樣。

顧影道:“我的臉在大火裏燒傷了,他們讓我把臉遮起來,這樣別人和我自己都會好很多。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這幅模樣很難不讓他憶起蘭因,他也是那麽的渴望來自父親和他人的認可,一直那麽努力,對自己苛刻。寒無見有些心疼,擡手輕輕放在了顧影肩上:“有時候未必需要把別人的看法時時刻刻束在身上,這樣會好過很多。”

“不是別人的看法。我父親就是這樣覺得的。”他道,“我和世子身形相似,王府也確實有意將我培養作世子的‘替身’。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世子了,不過因為臉的關系,他一直不太喜歡我。”

寒無見想為謝蘭因辯護兩句,但覺得這不是時候,默然了。

顧影道:“我父親忠心王爺,我自然是到死也要忠於世子的,這是我的宿命,我生下來就是世子的劍。他們這樣安排,為的就是有一天我能為世子替死。但是……”

寒無見知道他想說什麽,笑著搖了搖頭,簡單收拾了情緒,他道,“我小時候兄長也很嚴厲,要求我怎樣做,說什麽,什麽不允許。後來我發現了,他說的未必全是對的。於是我學乖了,只做那些‘好的’。我想盲目跟隨從來也不是一件好事,必要時聽聽你自己的心。你冷嗎?”

這裏風很大。

顧影看著他的眼睛,被他問得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移開視線,又悶聲了,沒有回答。

寒無見也不見怪,問:“你一直在城裏嗎?”

顧影還是不說話,寒無見知道恐怕問不到什麽,索性也不再繼續,假作看了一眼天色,道:“我不希望你卷入什麽是非之中,或跟著某些賊人做了叛逆之舉。我希望你好好的,註重自己意願,不必為他人而活。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你也快走吧。”

顧影點點頭,看著寒無見轉身離開。

一直到寒無見背影消失在荊棘中,他才轉身走下另一條窄路。他輕功飛下去,利落迅捷如風,蒼鷹利箭一般跟上來。

顧影伸手讓蒼鷹停在手臂上,和著風聲,寒無見的話似乎還在耳畔。

“我不冷。”

他低聲,有些遲了,不算太晚。他只是不太習慣回應別人的關心。和寒無見說話很輕松,有些叫人挪不開腳步。還有眼睛。又不敢叫他發現自己在看他,只能是偷偷地,藏起自己,屏住呼吸。

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人,只和自己的飛鷹說話,林瑯死了,除了做任務,幾乎沒有人理他,有些人不喜歡他,有些人是因為不敢。

也只有寒無見會這樣跟他說話。居然還關心他。他想著,這種感覺有些奇妙。關心一個殺手。他想抿出一個笑容,一擡頭,僵住了。

謝蘭因抱著劍立在不遠處,倚著老樹,像看了很久的樣子。他冷漠地看了顧影一眼,轉身走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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