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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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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上林

卷二:煙花一半醒

“這個月又多了兩個人參無見。”李暮數了數折子,認真用筆記下來,抱在懷裏跟著謝餘小跑。

“參阿見?又參他,這個月第幾回了?”

謝餘把冠冕摘下來,隨手撂在軟塌上,咬住朱筆開始換衣服,因為李暮跟著,他不方面也不習慣叫人進來服侍,平白礙事,李暮已經很占地方了。

“第五回。”李暮給他搭一只手,懷裏折子跌到地上,他手忙腳亂去撿,“那位姓呂和王的大人,說是您在包庇他,罔顧律法人倫。”

“我說怎麽什麽都扯的到人倫,原來是這兩位愛卿。有的狗主人還沒叫,它到自己先出來咬人了。”

李暮探頭道:“陛下的意思是他們都是為榮安王做事的?”

謝餘拿下筆,敲了一下李暮的腦袋,再用筆行雲流水挽起自己的頭發:“在宮裏頭,什麽時候都要記得管好自己的嘴巴和眼睛。”

李暮瞪大眼睛,迅速把嘴閉上,又問:“可是,您就這樣去見榮安王爺嗎?”

“你是讓我指望你給我梳頭發,”謝餘問他,“還是指望我能給回來想再扒些地產的二哥幾分禮儀上的情面?”

李暮點點頭,謝餘又問他:“這次又是參他什麽事?”

“年宴當眾打人。”

“很好,阿見把我的話聽進去了,這次沒在街頭當街打,那年宴辦的一年不如一年,砸了也好。”

李暮小聲:“我幫無見把那些人也參了一遍。陛下記得明早朝拿我的折子砸一砸那些奸詐小人就好,減他們的俸祿。”

“那你可真是個機靈鬼,獎勵你這個月再寫兩部曲目。”謝餘準備出門,問他,“說起來,阿見也應該是被彈劾得最嚴重的人了吧。”

謝餘的慰問之詞還未出口,李暮搖頭:“沒有,榮安王世子是他的四倍。”

“剛回京的謝蘭因?他做了什麽?”

“我想,這就是為什麽王爺在禦書房等著您的原因。王世子在上林縱馬、當街打人、不敬祭祀,並且一把火燒了帝臺迦南寺。”

世子的馬車是在帝臺遇到的堵截。先是幾個不知好歹前來“恭喜”的世族子弟,父親的官銜都往五品上走,但都長了一幅豬玀的樣子,偏偏還不怕開水燙。

林瑯很好奇,用一支箭挑著簾子問他們:我們明明這麽低調,這馬車長的跟個披了麻布的籠車一樣,你們是怎麽認出我們的?

一個豬玀道:“世子,我們也是自家父那裏聽聞,對世子仰慕已久,一心想同世子一道念書,特來——”

林瑯擺手:“你搞錯了,我不是世子。還有,你最好快點讓開,大爺們還有正事要忙。”

那人皺眉:“你不是世子那你……”

一支利箭自梅林深處射出,穿風而過,刺中馬車左下方的銅鈴鐺,發出悅耳鈴音。

“寒家軍奉旨辦事,閑人避讓。”寒無見勒緊韁繩,舉起令牌一聲令下,左右下馬將迦南寺方圓十裏包圍,搜索人群並進行疏散。

寒無見停在馬車前,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偏頭,勾了勾唇,好整以暇地問:“請問,馬車上的大人,是您自己下來配合檢查,還是寒某幫你?”

一支飛鏢從車內擲出,寒無見抽劍擋開。一個頭戴紗笠的白衣男子自馬車裏翻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踹開最近的馬上人,自己翻身上馬,朝一個方向飛奔而去。

寒無見是所有人反應最快的,他收劍入鞘,調轉馬頭,一氣呵成,他駕馬朝那人追去,出於幾乎無人能比的精湛馬術,他很快追上對方。

迦南寺的鐘聲敲響了,馬蹄聲聲踏在雪地裏,驚起臨岸幾只棲鳥,水鳥在暮色裏擦過水面,消失在了淡紅色的梅林深處。

寒無見一劍挑開了對方的鬥笠,橫劍強迫對方停下,看清面容時,只覺得眼熟,脫口問他:“你是……榮安王的私生子?”

“閣下誤會了。”對方冷著一雙狹長精致的眼,開口不緊不慢,“我就是榮安王世子。”

“你是蘭因?”寒無見很驚訝,他翻身下馬,解下面具,用手掌拍了拍謝蘭因,“身量都這麽高了,想當年你還是個小豆芽。我是你無見大哥,還記得麽?”

謝蘭因打量了他一眼,刻意而從容,用手腕擋開寒無見的手:“不記得。大人最好還是放尊重些。”

“不記得?”寒無見想了一下,一個人自少年時期的記憶完全有可能丟失部分或者變得模糊,兩個人都四五年沒見了,他不記得了也正常。寒無見第一眼見到他還以為榮安王返老還童了呢。

“不記得沒事,”寒無見看見謝蘭因很高興,但高興歸高興,那是一碼事,辦正事是另一碼事,他重新把手放上謝蘭因肩膀,道,“不記得那很正常。不過在敘舊之前,你能先解釋一下為什麽你會和逃跑叛軍分子一輛馬車嗎?而且我相當懷疑你是在調虎離山,你為什麽打扮成平民裝束呢?”

王世子回京,本來是低調行事,卻在半道與搜查起義叛軍分子的寒無見攪和在了一塊兒。王世子本人給出的說法是,他只是想在帝臺游行,順便去看一下死了幾年的先帝,觀摩觀摩供奉牌位的壁龕還剩下哪些可以擺牌子的好地方。

這番話非常不敬。“不過,”謝餘笑道,“世子秉性率真,可謂少有。朕很是欣賞。”

寒無見問謝蘭因為什麽在回去路上又把迦南寺給燒了,還是在自己副將眼皮子底下。謝蘭因說這是個誤會。他說完“誤會”,喝了一口茶,然後就再沒開口。

“既然是誤會,”謝餘道,“那想必世子一定有非常正當的理由和解釋吧。”

“如果沒有,又當如何?”

謝餘扯了扯唇角,口頭上的文字游戲,推杯換盞間的攻城略地,明裏暗裏的較量與計謀,和謝庭這只老狐貍總是無法避免的。

謝庭率先笑出來,給他拋了一個臺階:“這既然是誤會,當然是以訛傳訛的結果。蘭因並沒有燒迦南寺,這完全是栽贓與誣陷。想必,寒將軍一定會為吾兒討一個說法的。”

謝餘深吸一口氣,謝庭多多少少也是不肯放過無見。拋路自然是為了好走,謝庭要結束這段沒什麽意義的對話了,他今天來的目的可不是單單為了給他麻煩的兒子脫罪。

謝庭在謝餘對面喝茶,他如今手握軍事大權,把根就這麽紮在了京城,就算不入朝,也沒消停過。這是他開年首次坐在這裏,草草行了禮,議論完“迦南寺”的事,就開始以一個長輩的方式在吏治上責備起了年輕皇帝的“雜沓”,並表示希望他能進行一定程度上的“削減”,國庫已經入不敷出了。

謝餘湊出一個笑容,玩弄手中烏木折扇。他當然知道謝庭打什麽主意,削人肯定是從自己這邊削,保不齊他還要換掉一批人,最多給皇帝留個禮部撐門面。

謝庭顧自倒了一杯茶,道:“我記得,寒左相近來身子總不大好,恐是積勞成疾,他也到了下朝修養的年紀了,不若早些,這內閣的擔子重,他擔不起。”

謝餘聞言笑了一聲:“皇兄說起寒相,自然是體恤的,畢竟你們是這麽多年的師生情誼。”

他把“師生”兩個字咬的很重,像在一灘死水裏攪動沈積的泥沙,謝餘裝作恍然記起的模樣:“正如我們剛開始談的世子的事,於公於私,我對世子縱不能有詰難,但也得給外一個以身立則的說法。我聽聞世子至今未有老師,不若朕給他指一位吧,以免世人在背後議論朕和皇兄養而不教。”

寒無見進門的時候,他二哥寒無缺撞見他,差點嚇一跳:“阿見,你怎麽又回來這麽晚,渾身臟兮兮的,不會又和人打架去了吧?”

“沒有啊,”寒無見拍拍自己衣服,道,“我只是心裏不痛快,找人校場上比試去了。”

寒無缺心想,那不還是打架麽。這個弟弟打小身體就不好,沒想到長大卻成為了一名武官。倒是他們大哥寒武,名字裏帶個“武”字,卻是踏踏實實的禮部尚書。

“怎麽又不痛快了,呂家那紈絝又來招惹你了?”

“不是他,換了一個。”

“嗯,什麽?”看弟弟忽閃的神色,寒無缺問,“不是他又會是誰?”

寒無見腦子裏浮現謝蘭因那副軟硬不吃的臉,明明小時候還是很可愛的人,長大了變成這幅難以形容的模樣,完全是恃寵而驕。

寒無見揮手:“沒事,二哥,我聽說父親找我,他現在哪裏?”

“哦,父親和大哥正議事呢。在南邊院子裏,嫂子帶了景行也過來了,一並歇在那邊,應是要留些日子。”寒無缺湊近他,低語,“恐是有大事要發生,上面要變天,你近日行事也要多多註意方寸。”

寒無見嚴肅起來,點點頭,他從來不是讓人操心的人,嚴於律己又能恰到好處地懲惡揚善。當然,除了有關他的婚事。

“那你覺得父親找我,是有什麽事需要特意囑咐我的嗎?”寒無見問。

“我想,恐怕是私事。”寒無缺托著下巴道。

“嗯?”

“有關你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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