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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吹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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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吹哨人

為輿論所廣泛關註的上塞納省的補缺選舉,於八月的中旬如期舉行,觀察家們原本認為共和派將在這裏輕松獲勝——自從1864年起,這裏還沒有出現過第二種投票的結果。

可當選舉委員會開始清點投票箱裏的選票時,計票的情況卻令人大吃一驚——在所有的三十五萬張選票裏,超過二十萬張選票被人用筆在空白處寫上了布朗熱將軍的名字。這當然是由於所謂“勳章醜聞”的影響——醜聞爆出的時間距離選舉不過一個多禮拜。無疑,這是恰到好處的一擊,無論是時機還是力道都十分完美,一記大棒打得共和派措手不及。

隨之而來的就是憲法危機——這種在選票的空白處寫下名字的做法,雖然不合規定,但當然也是一種民意的表達,因此天然的就具有正義性。然而布朗熱將軍並沒有報名參選,作為現役軍人他也沒有參選的資格,可如果將這些選票排除在外,排名第二的候選人不過拿到了三萬票左右,這個數字甚至還不到總數的十分之一,誰都不會認為一個得票率如此之低的人可以代表本地的民眾。

身在克萊蒙費朗的布朗熱將軍,在巴黎的各家報紙上發表聲明,感謝選民們對他的認可,但他重申他如今正在擔任軍職,因此只能婉拒上塞納省人民的盛情。

將軍的這番話為自己又招攬來了不少的人氣,許多人認為他展現了體面和忠誠的價值觀,即便遭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依舊忠誠於自己對軍隊和共和國所立下的誓言。自然而然地,巴黎的這些政客,諸如魯維埃總理,就成了這個故事裏的惡人,政治家們的聲譽本就因為醜聞而備受打擊,布朗熱將軍搞的這一手真可謂是火上澆油。

布朗熱將軍雖然做出了聲明,可木已成舟,無論選舉委員會作出何種決定,上塞納省的選舉都將作為一場笑話而載入史冊。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一種制度或是一個政權當然希望被人支持,卻也免不了有人反對,但當它開始被嘲笑的時候,它就已經走到懸崖的邊上了。

除了布朗熱將軍以外,在這場政治風暴當中得益最多的,就要數呂西安了。自從進入政界以來,他先是揭露了德·索朗維爾將軍的不雅癖好,令戈布萊總理在下臺前還遭到羞辱;之後又是這個“勳章醜聞”,讓總統本人也大失顏面。這兩次成功的政治上的定向爆破,也令他成為報界和民眾關註的人物,甚至還讓他獲得了一個“揭露專家”的綽號。

時間到了九月,蒸烤著巴黎的灼熱暑氣終於散去,多雨的秋天到來了。

這一天早上,呂西安一起床,就看到窗外遮蓋了天空的青灰色的雲層,而雨滴正從那雲層裏向下滴落著。

雨天總是令人討厭的,在呂西安還小的時候,每到雨季,布盧瓦城那座老房子的屋頂就漏的像磨坊主用來篩面粉的篦子似的。他們沒有錢翻修屋頂,給屋頂上換上新的鉛皮,而那舊的鉛皮還是路易十八在位時候鋪設的,經歷了七十年的風雨,已經變得像風燭殘年的老太太臉上的皮膚一般,布滿了蜘蛛網形狀的皺紋和裂縫。

每當那時候,呂西安就會和母親一起,將家裏所有能盛水的容器搬到閣樓上去,然而屋頂的每一處都在朝屋內滲透著細小的水珠,這些水珠沿著屋頂的內側往下流,在屋頂和墻壁的拐角處聚集成更大的水珠,沿著墻壁一路流進樓板裏。

於是,要不了幾天,屋子裏的一切就都變得潮乎乎的,有時候連墻角都能長出蘑菇來,夜裏的被子又濕又冷,黏在年幼的呂西安的腳上,讓他不住地發抖。

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驅散這不愉快的記憶,隨即拉鈴叫仆人進來,要他把屋裏所有的爐火都點上。

當呂西安坐到早餐桌前時,屋子裏已經被爐火烘的溫暖而又明亮,無論是墻壁還是屋頂上,都找不到一滴水珠子。

早餐吃了一半,仆人進來稟報有客人來訪。“是一位女士,她不願意說自己的名字。”

呂西安心裏響起警報聲,上一次這樣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客人就是那位馬赫迪人的代表,他給呂西安造成的麻煩到現在還沒有完全解決呢。

“她說自己有什麽事了嗎?”

“她不願意說,”仆人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但是那位夫人看上去有點緊張。”

這很難說是一個好的預兆,呂西安既感到好奇,又有些不安,“那就請她去客廳等著吧。”

他很快地吃完了早餐,去到隔壁的客廳,在那裏他看到了那位坐在沙發上的女士:她大約三十歲出頭,還算是頗有風韻,但嘴巴有點向外突出,因而影響了整體的美感。她有著南方人身上常見的暗色皮膚,臉蛋上泛著一點紅暈,那是多血質的標志,這在普羅旺斯人或是巴斯克人當中是很普遍的。她的胸脯上掛著一串流光溢彩的紅寶石項鏈,就像是一片火焰正在她的胸前跳動著。

看到呂西安進來,她立即站起來,朝呂西安露出一個有些討好的笑容。她手裏握著一塊被她自己揉的皺皺巴巴的手帕,看來那位仆人說的沒錯,她確實有些緊張,問題是為什麽呢

“請問夫人的芳名?”呂西安朝她微微彎了彎腰,兩個人面對面地坐在兩張沙發上。

那夫人猶豫了片刻,“您稱呼我為格勒芒太太吧。”

這當然是一個假名,但並沒有揭穿這謊言的必要,“那麽格勒芒太太,您這樣早來拜訪我,是有何貴幹呢?”

“我嗎,先生?”格勒芒太太露出一個有些淒涼的微笑,這微笑讓她嘴角的皺紋顯得更加明顯,無形當中加重了這種淒涼,“我在巴黎沒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並且我敢確信,有一些敵人正躲在暗處,對我這個弱女子虎視眈眈,他們似乎覺得我掌握了他們的秘密,要讓我永遠閉嘴……”她的手捏那塊手帕捏得更緊,青色的血管在手背的皮膚上顯露出來,“報紙上稱您為‘揭露專家’,您能幫助我嗎?”

呂西安有些拿不定主意,這女人看上去並不像是掌握了什麽秘密的人,或許她是一個有妄想癥的瘋子?但既然已經讓她進了門,倒也不妨讓她說完,“我能怎麽幫助您呢?”

“我該向您介紹一下我自己。”格勒芒太太深吸了一口氣。

“我出生在土倫,十六歲那年來到了巴黎,在輕喜劇院做演員。”她臉上的紅暈更加明顯了,“當我二十歲那年,我遇見了一位……朋友。”這當然就是情人的委婉說法。

“他的名字是雅可布·薩多林,我認識他是在1880年,他那時候四十六歲,在巴拿馬運河公司工作,每年拿三萬法郎的年俸。”格勒芒太太低下了頭,“她的妻子已經去世了,於是我就搬到他的家裏去……為他料理一點家務。”

從格勒芒太太的樣子看,她在比自己大了二十六歲的薩多林先生府上,為他料理的可不僅僅是家務,“我知道了,請您繼續說吧。”

“1885年的時候他升了職,巴拿馬運河公司讓他成為了他們的一名代理人,負責把公司的債券和增發的股票推銷給交易所裏的那些證券經紀人和投機商人,再由這些人出售給那些想發財的投資者。這是一份很輕松的工作,而且油水很多——他能拿到一厘五的傭金,而且不需要做什麽事情——人人都看好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票,這個您一定知道。”

1878年,法國與哥倫比亞政府達成了協議,租借巴拿馬地峽地區九十九年,準備在這裏開通一條溝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運河,這項工程將把兩大洋之間的航行裏程縮短上萬公裏。

工程的總管,是之前主持蘇伊士運河工程的斐迪南·德·雷塞布男爵,為了籌集足夠的資金,在巴黎成立了巴拿馬運河公司,並在巴黎的證券交易所發售股票。

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票,剛剛上市發行,就遭到了投資者的熱情追捧,這是理所當然的:二十年前那些投資蘇伊士運河公司的家夥,一個個都發了大財,而主持建造這條巴拿馬運河的雷塞布男爵,不也是蘇伊士運河開鑿的組織者嗎?他既然成功了一次,那麽第二次成功不就是順理成章的嗎?

在這樣的美好前景的誘惑下,交易所陷入了癲狂的狀態,人人都像是發了狂一般,試圖在這場本世紀最偉大的投機生意當中占到自己的一份,每個人都想把自己的財產投入到巴拿馬運河公司當中去,他們做著一本萬利的美夢,想象著要拿這筆翻了幾倍的錢去獲得怎樣的物質享受,在這個偉大而繁榮的時代,人人都能在交易所裏發大財!金錢不再是金錢,而是帶有魔力的數字,隨著股票經紀人的競價而直沖新高,今天的一萬法郎,明天就會變成兩萬,五萬甚至十萬法郎,誰能抵禦參與其中的誘惑?

巴拿馬運河公司原本打算以兩百法郎的價格發行一千萬股股票,以籌集二十億法郎的巨額資金,這在歷史上是從未有過的規模,但發起人低估了公眾的熱情,在發行當天開盤後的十五分鐘,發行價就從兩百法郎直沖到了三百八十七點六法郎,最終當發行結束時,巴拿馬運河公司募集到了接近四十億法郎的巨額資本,這筆錢的數額甚至可以與1870年普法戰爭之後付給普魯士的賠款相媲美。

成功買到股票的投資者欣喜若狂,他們的歡欣鼓舞是有道理的——當1881年運河工程正式開工時,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票已經漲到了五百五十三點四法郎一股,比起發行時候的價格翻了接近一倍。在這樣的鼓舞下,當1882年議會同意巴拿馬運河公司在交易所再次發行十四億法郎債券的時候,搶購的狂潮甚至比起之前股票發行時候更加熱烈。

1881年開工時,運河工程的總管雷塞布男爵預計巴拿馬運河的總工期為六年,這比蘇伊士運河修築所耗費的時間還少了四年,如今已經到了之前所預計的完工時間,根據運河公司的聲明,工程進展順利,但由於一些未預計到的困難,進度比起計劃略有延誤,然而工程的順利完工是可以預期的。

投資者們對公司的聲明沒有任何懷疑,這不同尋常,然而並非沒有道理:1864年時,交易所裏紛傳英國為了阻止法國完成蘇伊士運河工程,不惜訴諸戰爭,因此蘇伊士運河公司的股票價格一瀉千裏。但最終證明,這不過是謠傳而已,當蘇伊士運河於三年後完工時,公司的股票價格漲到了之前的五倍,那些沒有賣掉股票的人都賺的盆滿缽滿。在投資者們看來,這一次巴拿馬運河的工期延誤,不過是舊戲碼的重演,於是這個利空消息不但沒有對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價造成打擊,反倒令它節節上漲。

如今,巴拿馬運河公司的股票,已經被當作紙質的黃金,成為充斥著交易所的拜金教徒們崇拜的聖物,比耶穌基督的裹屍布還要神聖!它是生金蛋的鵝,是進步的象征,根本不存在下跌的可能,真可謂是世界第八大奇跡。

“那可是一份好工作。”呂西安對格勒芒太太說道。

“一開始我們也是那麽認為的。”格勒芒太太臉上的紅色突然開始變得黯淡下來,就像太陽鉆進了烏雲鋪就的墳墓,“我們搬進了一座豪華的大公寓,我也得到了一些珠寶做禮物,”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紅寶石項鏈,“但好景不長,沒過多久,薩多林開始變得憂心忡忡,他告訴我,運河工程並不像公司所說的那樣。”

“他說工程的進度並不像公司所說的那樣樂觀,發布的聲明都是些假話,這一切不知道要怎麽收場……而他是把那些股票和債券推銷出去的人,因此他變得越來越緊張,每晚都睡不好覺。”

“從月初起薩多林就沒有回家來過,只是給我寫了信說他沒有事,只是有一些事情要忙;直到三天前的半夜,他突然出現在了家裏。”

“我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的眼窩深陷下去,臉上的肌肉也消失了,就像是骷髏的表面被包上了一層人皮,而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神……”格勒芒太太不由自主地發了一下抖,“他的眼睛裏向外射出狂熱的光芒,有一瞬間我甚至以為他已經發瘋了。”

“他告訴我說,他發現了一些驚天的秘密,因為這個原因,有許多大人物都不願意讓他活下去,他給了我一個包裹,裏面放了一些文件。”

“‘我是死定了,姑娘,可這東西或許能救你的命。’他對我說。”

“隨即他就離開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三天以後,他被發現在塞納河下游四十公裏的河面上飄蕩,當地警察局開具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溺水身亡。”

“這未免有些巧合了吧。”呂西安絲毫也不相信這種說法。

“薩多林年輕時候,曾經在遠洋貨船上做會計,您覺得他會不熟識水性嗎?”格勒芒太太反問道。

“因此您一看到死亡證明,就認為這件事情另有隱情。”

“我十分害怕,”她渾身抖的更厲害了,“薩多林暗示過我,無論他得罪了誰,那些人在除去自己的敵人的時候是絕不手軟的,這些人位高權重,家財萬貫,要除掉他就像是捏死一只螞蟻那樣簡單。現如今他死了,這些人很可能會盯上我。”

“我的擔心並非沒有證據——昨天晚上有人闖入我的公寓,幸好我睡覺時會鎖上臥室的門,而且我睡的很輕,當我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我就開始拼命呼救,於是那人就跳窗逃跑了。”

“現在的問題是,我該拿薩多林給我的那些文件怎麽辦?他告訴我那東西能救我的命,可我卻覺得那些東西只會成為我的催命符……您覺得我該怎麽辦?”

“那些文件您帶來了嗎?”呂西安問道。

格勒芒太太打開自己的提包,從裏面掏出一個油布的文件袋來,“都在這裏了,先生。”她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把將文件袋塞到了坐在對面的呂西安懷裏,就好像那是個隨時都會爆炸的炸彈,“他們稱您為‘揭露專家’,這些東西您應該能用到的。”

“您是希望我揭露這件事嗎?”

“我一點也不在乎,您要怎麽處理它隨您的便,”她露出一個抱歉的笑,用手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淚花,“這些事情就像是個可怕的噩夢,我只想讓它趕快結束,我不想和這些人或是這些事情扯上任何關系了。”

“好吧,夫人。”呂西安將文件袋放在自己的腿邊,“這東西我收下了。”

格勒芒太太長舒一口氣,“謝謝您了。”憂愁的烏雲在她的臉上短暫地散去,又立刻聚集了起來,“那麽您覺得我現在該怎麽辦呢?您能給我點建議嗎?”

“如果我是您的話,就去最近的火車站,坐最早的一班車離開巴黎。”

“可我應當去哪呢?”

“越遠越好,夫人,最好能到國外去。”如果巴拿馬運河工程真的如同她所說的那樣有貓膩的話,那麽這樁弊案的金額將以十億法郎為單位來計量,兩個強國之間都會為這個數額的金錢開戰的。牽涉在其中的相關方要除掉一個普通的女人,恐怕連一秒鐘都不會猶豫。

“我有個姨媽住在布魯塞爾。”

“那您就去吧,現在就去,什麽都別收拾,直接去車站。”呂西安看了看窗外,“您有發現別人在跟蹤您嗎?”

“我……我不知道,”格勒芒太太被嚇呆了,“應當不會吧?”

“您直接去車站,坐第一班車,這樣他們就來不及跟上您了。”

格勒芒太太抓起提包,“太謝謝您了,先生。”她走到門前,又似乎有些不放心地轉過身來,“我會沒事的,對吧?”

呂西安並不敢打包票,他很清楚,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在無意當中落入了命運的巨掌當中,至於她未來的命運,就看這只巨手要把她拋向何方了。

但他還是朝格勒芒太太安撫地笑了笑,“我相信是這樣,夫人,祝您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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