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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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耳邊嘈雜的馬蹄聲逐漸停歇, 高臺擂鼓聲喑啞,只留下集市喧鬧的叫賣聲。

弗玉透過車窗薄紗看向繁蕪,那女子眉眼盈盈, 淚眼婆娑。

她的目光仍舊緊盯著遠方, 百人的商隊消失的那個方向,他微凝眉, 淡道:“回去了。”

許久,繁蕪才動了動捏著馬韁有些發僵的手指,扯韁繩調轉馬頭。

她垂眸的剎那又回頭看了一眼遠方,仿佛要記住此時天邊的雲彩,記住此刻西州河的波瀾,也要記住西州城墻上的飛鳥與旌旗。

她知道很久都不可能再見到這些了。

記住了,便是來過。

她只希望他年再見到陸蠻的時候, 他已成長為高大的青年,他走過了無數的沙漠與戈壁灘重新站在她的眼前。

他會與她與認識的人說起那些故事, 當他與旁人說起那些西行路上的故事時也是開懷的……

三年五載也罷, 事已至此, 她只能靜候他的歸來。

王祎見她的臉上又恢覆了從容。心道還是年紀大了些, 傷別離時也能很快恢覆。

初見時,只覺女子弱不經風,後來沒想到柔弱的外表之下內裏卻是強勁堅韌,甚至任性的有幾分驕縱,如今倒底是日漸斂起了鋒芒。

弗玉對王祎說:“去大谙寺。”

繁蕪似聽見了,又沒太聽清,她微側首, 到底還是沒有徹底轉過身來,只是微皺起眉, 她知道最不想見的人還是得去見的,因為弗玉不會讓她痛快。

當她騎馬走上大街的時候,隱約察覺到街道兩側不知哪個方向有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說不上來,這目光讓她無比熟悉,卻又不敢去猜。

……

大谙寺是西州最大的佛寺,坐落於西州城正中。

這裏往來的人多且雜,最讓繁蕪頭疼的是這裏的驚馬和不長眼的刀劍。

總有人騎馬飛馳而過,完全不顧路人死活。至於刀劍更是不長眼,若是避不開只會被傷到。

進大谙寺後,繁蕪一路懸著的心稍定,卻又在看到儀胥那張臉時,再度驚恐的緊抿著唇。

儀胥給明王行禮,似乎未曾註意過繁蕪。

明王隨儀胥去了達摩殿,王祎則看向繁蕪:“走吧,帶你四處逛逛。”

王祎甩了甩手中的拂辰,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佩刀。

侍官能文尚武的,繁蕪見過的也只有他和齊保,到底她對這類人是不了解的,她凝眉問他:“王大人你與齊大人是從小跟著明王嗎?”

“殿下三歲起我便在他跟前伺候了。”

繁蕪微停下步子,沈沈道:“……所以,王大人是殿下跟前伺候最久的人?”

王祎:“不是。”

繁蕪微感訝異,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王祎看向遠處的舍利塔,忽然道:“其實你不必害怕儀胥的。”

因為繁蕪,殿下已對儀胥進行了不小的懲罰。

要知道以往儀胥做什麽殿下都不會管的。

聽到儀胥這兩字,繁蕪不耐地皺眉:“我也沒有見到那和尚少一塊肉。”

“儀胥是殿下身邊比我更重要的人,殿下自然不會因為你對他動刑或是怎樣,如今的懲罰對儀胥來說已經足夠了。”

在王祎看來讓儀胥留在西州大谙寺,至少五年之內不能回長安,已經是很嚴重的懲罰了。

從大谙寺出來,弗玉吩咐王祎啟程回長安。

當晚,車隊離開西州時下著雨,雨不大,細紛紛的,像春時河堤旁的柳絮,偶爾飄進車窗的時候,輕觸在臉上癢癢的。

繁蕪也不知是什麽時辰睡著了,夢裏她隱約夢到了那時在竹部她第一次見陸蠻那日。

那一日,似乎與那人一整日都在置氣呢……

也是那一次,她隱隱意識到竹闋乙不怎麽喜歡她與旁的男子接觸。

從那日以後,在他面前也日益嬌縱起來。

仿佛是知曉了如何拿捏他一般……

再醒來時繁蕪頭疼的緊,一簾之隔,她看向車廂正坐的白袍少年。

見他端坐著,閉著眼眸。

她輕輕拍了拍臉頰,又猛地皺眉,她怎麽可以在弗玉面前睡著的……

“墨繁蕪,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這是剎那之間,那緊閉著眼眸的少年驟然睜開眼睛。

那眸光仿佛是能照得她無處遁形。

繁蕪心下猛跳,手指緊拽著坐墊,身子本能後退。

她甚至在想不會是方才睡著的時候向弗玉透露了什麽吧?

此時此刻她才嗅到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花香,凜冽的若冰雪一般,深嗅時帶著些令人感到刺鼻的暈眩感。

她驚詫地看向明王,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面對顧流觴時她尚且可以時時刻刻堤防著……

可面對這張臉時,她總是忘了去堤防。

她看到他唇角的冷笑,仿佛他已猜到她在想什麽。

因為這張臉,所以她總以為他不會害她。

可是他不是竹闋乙……

在明白的這一瞬間,她的眼裏滿是憤恨。

弗玉將她眼裏的恨意看得真真切切。

“墨繁蕪,是你逼我用海花天香的。”

他知道她博覽古籍,應該是知道這個的。

繁蕪只覺耳中嗡鳴。

那雙清眸浮現血絲,他為了查清她家的事,對她使用了的這種禁術。

配合海花天香的迷|煙,逼她說真話的禁術。

明明是夏季,她只覺比冬日還寒冷。

與豺狼虎豹博弈,遠比她想象的要難……

他應該是一開始就想好對她用這一招了,可是他這麽久才真正動手。

“你對我姐姐也用過是吧……”她開口,只覺得聲音有些啞,“海花天香的果子三年才結果,所以你多等了三年……”

弗玉原本還沒消化掉從她的夢話裏套來的東西,聽她猜的八九不離十,面上已是深沈。

他確實對繁花用過海花天香,她們家是機關圖裏最重要的一環。

百代工匠,只差這一步了。

三代明王的心願,也只差這一步了。

“你不該這麽瞞著我的。”他的眼裏是盛怒,他怒的是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信過他!

原本只當她不知道,只當她當年才八歲可能真的不知道。

原來齊保、王祎,顧流觴和許昭之的猜測都是對的。

墨繁蕪她不僅知道她家族的秘密,還不想交給他。

“為什麽。”他冷厲的聲音傳來,雙眸迸發著森寒的光。

繁蕪害怕的後退,脊背已貼在了車壁上。

“究竟是什麽理由讓你如此不信我。”他說著已起身站起,又對車外大喊,“停車!”

車停了,再聽不到車輪轉動的聲音,安靜的能聽到弗玉紊而亂的呼吸聲。

繁蕪已嚇得面色慘白,她想強裝鎮定可怎麽都無法做到冷靜下來。

她看到弗玉向她走來,看到他猩紅的眼。

卻在下一刻,她跳了車,慌不擇路的狂奔。

她只是害怕,害怕弗玉掐她的脖子……以前她為此受過好多日的罪,連話都說不了。

眼淚模糊了視線,她聽到王祎騎馬追在後面。

她知道他就快追上來了,也在他追上來的那一刻,她顫抖的身體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她看到這和懷抱的主人時,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

“我就知道你在……”在西州城察覺到有目光跟著她的時候,她隱約猜到了。

竹闋乙本來是不近不遠的跟著,註意到弗玉的車隊突然停車以後,察覺不對騎馬追來。

忽然見到繁蕪往這處狂奔,他翻身下馬迎著她跑來的方向走來。

就這樣擁她入懷。

在王祎追上的剎那,她驚恐地顫聲告訴竹闋乙:“他們發現了我的秘密……”

她看到竹闋乙眼底深處的驚濤駭浪。

她恍然清醒。

原來那一晚,不是夢。

醒來後,她還暗罵自己什麽夢都敢做。

夢到他溫涼的手撫摸她的肩頸,撫摸她的蝴蝶骨……

夢到他眼裏的炙熱與溫情。

夢到他難以自制的呢喃。

原來那不是夢。

他確實是看到了她的秘密……

只是頃刻間,她再一次看到了這個男人對她的好。

他應該知道她背上這張圖是財富也是災難,是一旦打開後,天下之局勢徹底改變的存在。

強|弩已經改變了戰事走向。

一旦火|炮用於戰事。

天下又當如何。

她想,他知道以後分明是可以逃避她疏遠她的,即使對她有情,疏遠她也會是很好的選擇。

可是他沒有。

竹闋乙抱著她的手更緊了一些,那薄唇似緊繃著,沈斂的眸光落在繁蕪身後的人身上。

那些人也在漸漸向繁蕪靠攏。

竹闋乙心知若是要逃,也不過兩敗俱傷。

他看向向他們走來的弗玉。

竹闋乙:“你一開始要殺我是因為李渭預言對吧。”

弗玉的步子一停,火光之中,竹闋乙看到他的臉色很是難看,被人言重心事的難看。

李渭是前大魏的國師,後來又被北魏皇帝談耀之囚禁,死在獄中。

但論血緣李渭是弗玉的外祖父。

也是竹闋乙的外祖母阿鳳的第二任丈夫。

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沒有明說是什麽預言,他也只要他與弗玉心知肚明。

“你是嗣子,我不與你論血緣親疏,但你若能放阿蕪,從今以後我效命於你。”

他如是說,一如往昔的雲淡風輕。

火光映照著的如畫眉目,也仍舊幾許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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