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暮暮朝朝思故人

關燈
傳中說的叛軍首領只不過是個還沒她大的少年,宛心瞅那人的單純模樣,實在想不通他是如何攻下四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宋飛黎坐在大殿上凝視宛心,“想報仇的是我哥哥,不是我。”

宛心嘆氣,沒想到那場宮鬥因先皇先後心軟留下的兄弟如今攪出那麽大的風浪,“為什麽要我來?”

“溫砌大張旗鼓地寵愛了你這麽久,我不找你來難道找千裏之外宮中的那位來?”宋飛黎輕笑,“我要看他傷心看他難過看他失去心愛的人。”

宛心嘆氣,他果然還是一個孩子。握著椅子的手因太過用力而泛白,溫砌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呢,她原本還奇怪為什麽溫砌對她的態度突然轉變,沒想到是因為這個,秦枝畢竟比她重要太多。

“而且我哥哥的死跟皇後脫不了幹系,聽聞是因為皇後騙了他才導致他在陽城一戰失利。”

哈哈哈,她想笑,又一個要懲罰她騙人的人,“兩軍對壘談什麽欺騙。”她直視著宋飛黎並不畏懼。 “呵呵,皇後好氣度。”宋飛黎冷笑,“既然如此,那我們也不必再談,□□和匕首選一個吧。”

宛心冷冷看著他招來侍衛給她拿來□□和匕首,她無所謂地笑了,“宋飛黎,我跟你打賭,你看不到溫砌悲痛欲絕的表情,你會輸,”說完她喝下了□□,“他當真一點都不喜歡我。”

毒發不過是半刻鐘的事,她隱約看見舊日的相府,初雪初霽,俏生生的梅花在門邊肆無忌憚地綻放,魚缸裏的紅鯉一動不動地在缸底避寒,小院子的泥土上還沾著未全融化的白雪,有些嫩嫩的綠芽從雪中冒出頭來,娘親給她拿來紅彤彤的新衣服換上要帶她去宮中請安。皇後娘娘真好看啊,立在她一旁的砌哥哥也真好看。然後她看見漫天的煙花燦爛,她身著紅衣的夫君向她走來。後來,晚城的夕陽如血,她喚不回她的夫君。宛心閉上眼睛哽咽,她的夫君是個好帝王,可惜這一生太短,不夠時間陪他看萬裏江山。

溫砌趕到時,宋飛黎已經擡了宛心出城向沈樂翊投降,他示意沈樂翊將宋飛黎押回營帳,對於皇後逝去這件事半分傷心的神色也無,走時宋飛黎不甘地看著他,大聲地罵他負心漢無情無義,溫砌冷笑,待他走後才叫柳刀找大夫來,看看皇後何時會醒。

見柳刀不動,又解釋了一番,“她吃了金蟬脫殼只是假死,尋常□□奈何不了她。”他十分篤定,祁宛康在這種關頭不可能不把唯一的一顆金蟬脫殼給宛心,不然幹嘛偏偏讓齊鳴不遠萬裏來邊關,相府的門生缺會打仗的嗎?何況那日宛心親口跟他說齊鳴送了藥丸來。

溫砌白了一眼柳刀,見他還是不動,失了耐心,“難不成要朕自己去請嗎?”

柳刀放下手中的劍跪下伏身,“皇上,齊少將軍昏迷時手中一直緊抓著藥瓶要交給皇後,屬下認為就是皇上所說的金蟬脫殼。”

“你說什麽?”溫砌一把抓起柳刀,柳刀閉上了眼又說了一遍皇後是真的已經死了。

溫砌並不相信,跌跌撞撞地走到宛心旁邊將她抱在懷裏,見她沒了呼吸心跳只道是假死,不停地催著周圍的人去請大夫,他說宛心身上很冷是被凍著了,叫人拿來棉被和火爐,柳刀在旁勸阻卻被他推出去找大夫。沈樂翊被手下叫來一路只聽他說皇上瘋了瘋了,他本以為他誇張,可見到溫砌抱著宛心的一秒也楞了,該怎麽描述呢,那場景就像是久不回家的丈夫剛回家和妻子撒嬌一樣。

溫砌左手抱著宛心,右手撫著她的發,在她耳邊小聲地說,怪為夫,今日出門忘了給你梳發,讓她不要生氣不要不理他。一會兒他又叫人都散去,說皇後不喜歡那麽多人圍著。沈樂翊上前扶起柳刀阻止了他想拉皇帝的動作,“我們先走吧,讓皇上好好靜靜。”兩個大男人便這樣紅了眼。

第一天,溫砌呆在宛心身邊連飯也不吃,抱怨著,皇後不吃他也不吃,像是在跟宛心賭氣。

第二天,齊鳴找了過來,趴在宛心身旁大哭,沒有一點兒男子的形象,溫砌嫌他吵把他趕走了,並警告他宛心是他的皇後不準再來找她。

第三天,溫砌威脅宛心她要是再不理他,他就讓整個丞相府陪葬,可宛心還是看都不看他一樣。

第四天,溫砌給宛心梳起了發髻,說要帶她回宮,還說要帶她去看先皇先後還有老丞相和丞相夫人,他說父皇母後來信說想要一個孫子了,想要你盡快生一個呢。

第五天,溫砌說起了小時候的事,他說他就沒有見過像宛心一樣聒噪的小女孩,小枝比她安靜多了。說起她做的菜,他說他餓了想吃她做的番茄雞蛋面,他說她做的雞湯很好喝,他說他想跟她學做菜等老了不做皇上了做給她吃,他說著說著便哭了,柳刀守在一旁手足無措,他從未見過溫砌崩潰過,即使知曉秦枝死時十二歲的少年也只是握拳立誓要給她報仇,沒想到22歲的溫砌在這大漠中哭得不能自已。

第六天,溫砌抱起了宛心,跟柳刀說要帶她回京,卻被沈樂翊攔了下來,他說皇後進城前曾跟他說希望死後可以葬在陽城的山中。溫砌渙散的眸子盯著沈樂翊問他她還說了什麽,沈樂翊搖頭,溫砌哈哈大笑,笑中又流下淚,自言自語道你傷她那麽多還指望她給你留下什麽嘛。

第十天,溫砌依言將宛心葬在陽城黎山向陽的山坡上,他親手在旁邊植了一些春花樹,同她說等花開便來看她。

半月後,離京半年的皇帝凱旋歸朝,隨即下令終身不再立後。

一年後,相府傳來喜報,相府夫人順利生下小少爺,溫砌在未央宮的小院子裏發呆,這裏因很久沒有人打理種的菜已經荒蕪,院中的樹卻依舊郁郁蔥蔥,柳刀在旁提醒溫砌應到相府祝賀,溫砌恍神,婉兒,你有小侄子了。

去相府的路上溫砌問柳刀為何容不下宛心,柳刀跪下不卑不亢地答先皇先後走前曾說沒有人能影響皇上,秦枝不行,皇後更不行。

所以故意用秦枝激怒我?私自扣下皇後的藥?溫砌冰冷的眼神看得柳刀不能動彈,柳刀疑惑,皇上為何現在才問呢?

溫砌收回視線沒有讓他起身說道,我累了,你回去照顧春風嬤嬤吧,不必再進宮了。

柳刀顫了顫,知道事情沒有回轉的可能,磕頭向溫砌道別,他看著溫砌孑然獨立的身影慢慢走遠,輕聲道歉。那麽多人想要他成為一個好皇帝,卻不在乎他是不是溫砌,唯一在乎的人,已經死了。

溫砌到相府依舊沒人理他,這一年他來過多次每次都是如此,應該是祁宛康特意囑咐過。他熟練地拐進宛心的屋子,這裏不同於未央宮,小院子時時有人打掃,土地裏還依稀種著小白菜、辣椒,宛心心心念念的魚缸也還在,裏面還添了幾條錦鯉是溫砌抓來的,他照例餵了一些魚食,又去院子裏拔了些雜草,在樹下的榻上躺下休息。

小茹像往常一樣向祁宛康描述了溫砌在院子裏做的事,祁宛康恩了一聲交待他們不要去打擾皇上後便到前廳繼續招待恭賀的客人,到了傍晚,客人都散了,祁宛康才讓人去請皇帝。

他擺好了棋局泡好了茶,溫砌來時默契地坐到棋局旁與他對弈。

“皇上這次來所為何事?” “接他進宮。”

“現在朝中局勢盡在皇上掌控之中,何必再來一次偷梁換柱?”

溫砌輕哼,“不然朕退位後如何保相府百年無虞,朕不想對婉兒食言。”

是啊,有什麽比相府的子孫當皇帝對相府更好的呢?

祁宛康冷笑,“皇上是愧疚嗎?相府可不敢當,臣的妹妹更不敢當。”這一年他明裏暗裏諷刺溫砌不下百回他都不會反駁,可祁宛康就是要他痛苦要他後悔,否則如何對得起宛心在天之靈。

溫砌如往常一樣沒有反駁,落下一子,搖搖頭,“這局,朕輸了。”

他抱著孩子回了未央宮,睡在宛心的床上,一睡便是幾十年。

慕王元年,年過半百的先皇帝來到陽城,他在集市上買了糖炒栗子和烤番薯說要帶給他愛吃的妻子,周圍的人都哄鬧說老人家和夫人真恩愛,他擺擺手說是他年輕的時候辜負了妻子如今只想多補償一些。他又到首飾鋪裏選了一些少女用的發簪,鋪子裏的老板問他是否要送女兒又推薦了些時髦的樣式,他拒絕道他的妻子喜歡以前那種簡單的樣式,鋪子裏的老板便楞了。

溫砌趁除夕又去了一趟晚城,買了一盞荷花燈題字,“朝朝暮暮念舊地,暮暮朝朝思故人。贈婉兒。”他提著花燈離開被人提醒花燈要放在河中才能被河神收到,他輕笑說想親自送過去。

大年初一,他回到黎山,當年的春花樹花開花落已經幾輪,宛心的墳被落花覆蓋,溫砌看著看著卸去了半生威嚴肅穆溫柔地笑了,他喚人在石碑上刻他的名字,名字緊挨著他親手刻的愛妻祁宛心,見人刻完後便擺手讓跟隨的人都離開獨自靠在宛心墓前,“婉兒,相府現在很好,你的小侄子當了皇帝,你不必再擔心。”

“齊鳴也很好,沒了老將軍的束縛他在江湖裏肆意游蕩。”

“老丞相和丞相夫人20年前已經歸去,你應該已經見到他們了吧,替我問一聲好,我馬上也去見你們了。”

“你走後我便把秦枝放出了宮,也沒有再立後,我的妻子只有你。”

“婉兒,我很想你,我去陪你好不好?”

叱咤風雲半生的老人流下淚,他漸漸躺下服了顆藥丸靜靜睡去,再也沒有醒過來。陽城那日下了十年來的第一場雪,滿山滿谷的飛雪使山河失色,有老人傳言,那是亡魂趁機來接走他們心愛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