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深燈火上樊樓

關燈
明王十二年除夕,國君設宴邀請眾大臣共渡新年,慶賀溫氏王朝建立百年,禦花園內歌舞升平,歌妓舞妓往來穿梭,鼓點雷動,絲竹喑啞,眾大臣杯盞相交,慷慨陳詞,好不熱鬧。這繁華人間卻苦了祁宛心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呆在相府裏吃一碗娘親做的餛飩卻不料一早醒來被父親耳提面命帶到了宮裏。

她端坐在席上,謹記父親來時的叮囑:你只管吃不要說話,就是皇帝問你話,也由為父來代答。可是這皇帝不問她話卻總是偶爾瞥她一眼,聖意難辨,宛心惶恐,坐立不安。

她自問沒有特別優秀突出的地方,長得也只能尚算清秀,在京城人家中連小家碧玉也算不上,唯一能被人覬覦的也就是當朝丞相獨女的身份。她定下神,琢磨近來聽哥哥說起的朝堂上的瑣事,除了太子漸漸攝政外也便沒有其他,而這皇帝又是寶貝太子寶貝得緊,莫非是為太子選妃?

她還在細細思索,那邊太監卻傳太子到了,傳聞太子繼承了皇後娘娘的美貌,一顰一笑都傾國傾城,宛心看著眼前孑然獨立的少年覺得傳聞一點都沒有誇張,少年肌膚如瓷,以白衣相稱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然而他額頭一點朱砂燦如烈焰,鷹眼薄唇,眸中深邃毫無波瀾,五官精致,不過勾一勾嘴角都攝人心魂,又像傳聞裏的妖。

宛心看呆了,而那人似乎也註意到她的視線冷哼了一聲,她摸摸鼻子,心裏暗想長這麽好看不就是為了讓人看嗎?可也覺得此舉唐突了傾國傾城的美人,默默低下頭。百無聊賴地坐了會兒,她裝作不小心打翻酒杯的樣子借口到禦花園走走,她爹深深看她一眼便隨她去了。

宛心悠哉的走著見小湖旁邊的草叢裏沒人幹脆橫躺下來,從這個角度看星空,星空浩瀚,繁星點點,她仔細地辨認著織女星和牛郎星,從小便聽娘說,織女牛郎是多麽美好的愛情故事,沒有門當戶對,沒有利益糾纏,一段簡簡單單的愛情,一段相攜終老的癡情。她眸色漸漸暗淡,甩甩頭準備回去時卻聽到了太子和一個小姑娘的對話。

“砌哥哥,皇上和皇後娘娘好恩愛啊,每年除夕節守歲皇上都會和皇後娘娘獨處,而且皇上從來不去別的妃子那。”

宛心點頭,皇上皇後恩愛的事早在民間傳遍,當時皇上繼位時另幾位王爺虎視眈眈,甚至有王爺抓了當時還是太子妃的皇後娘娘威脅皇上,要不是她爹祁相從中周旋,皇上本打算要美人不要江山。宛心不自覺咧了嘴角,皇後娘娘真幸運。

然後她就聽到了少年的回答:“嗯。他們一直如此。若有一日我成親,吾待吾妻,必逾孝宗。”

宛心楞住,胸膛裏一顆心劇烈地跳動,她聽見他繼續說:“生當同衾,死當同穴。雖滄海桑田,吾待吾妻恒一。”

她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穿出草叢走到了少年面前,她緊緊地按著心口:“如若汝妻與這萬世當選其一,你待如何?” 溫砌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偷聽對她的出現並不感到驚訝,那張魅惑眾生的臉在星空閃爍中也沒有褪色半分,他沈沈說到:“生死相隨。”

宥於生靈,歡於人間,不忍毀之,而吾愛吾妻,然則二者不可得兼,願與汝生死相隨。

宛心一回到相府連請安也來不及便奔回自己的小院子,她的小院子裏種滿了蔬菜水果,還養了一缸紅鯉魚,宛心喜愛做菜,祁相寵女兒便特地給她建了一個小院子,她每天便在這一方院落裏折騰她的菜。宛心此時躺在院裏的躺椅上,靜靜想著那個眉間一點朱砂的少年。

祁宛心是相府獨女,她的婚姻自然和政治分不開聯系,這一點自她懂事起就接受了,她想的是,和一個門當戶對的夫君成親,以相府的地位,她必定是正妻,兩人相敬如賓,她借他手維護相府,他借她手增強權勢,生幾個小孩子,老來兒孫滿堂,彌留之際能再回相府看一下她的小院子她這一生足矣。

祁宛心不求愛情,因為愛情往往會讓人喪失理智,她必須得很清醒才能保證百年後相府無憂,所以她將此頁翻過,少女心事塵封,新的一年大家看到的依然是作為丞相獨女的祁宛心。

三載匆匆而過,祁宛心及?那日滿朝轟動,皇上攜皇後親臨相府給太子提親,對相府來說這是千載難遇的殊榮,有誰聽說過皇上親自登門提親的呢?

而此刻的丞相府內卻是鴉雀俱靜,宛心乖巧地在皇上皇後面前奉茶,她的爹爹娘親還有哥哥皆垂手站在一旁,父親眼裏有她讀不懂的深意,娘親似乎不願意臉上沒一點喜色只是蒼白,至於她那個高深莫測永遠喜怒不變的哥哥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一點也不關心她的終身大事。

皇上呡了口茶直截了當地問宛心願不願意給他兒子做媳婦,宛心看著皇上皇後跪了下去,“小女請問此次提親太子殿下是否心甘情願地同意。他若同意,我便同意。”

成為太子妃入主東宮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新皇登基需要相府扶持,同樣相府也能保證新皇的火不會太快燒到自己身上。但是如果他不願意的話,她也不願意勉強,勉強的後果相府承擔不起,畢竟他是君,而他們是臣,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不如另謀一條生路。

皇後娘娘笑了,心甘情願嘛,入了東宮成了太子有多少人問過我兒是否心甘情願,她瞅著宛心又順眼了幾分,“自然。他若不願意我們又怎會來提親,我兒見過你呢。”

宛心垂頭,害羞,眼中精光閃過,“皇上,皇後娘娘,我嫁。”

皇上和皇後娘娘了了一樁心事,夫妻雙雙把家還,皇上臉上卻露出不忍:“我們這麽做是不是不太好。”他想起那丫頭最後堅定的眼神便有些同情。

皇後嘆了口氣:“那還有更好的人選嗎?總不能真讓小枝那丫頭當太子妃吧?”她撇嘴,當時一時好心收留了一個孤兒沒想到卻成了禍害,哎,她那兒子也是不讓人省心。

“哎,砌兒也確實太倔,小枝的家世和性子怎麽能當未來的皇後呢。”兩人連連搖頭,他們不想當拆散鴛鴦的人,就只好換一個聰明人來了。

明王十五年五月,明王下旨傳位太子,同月,新帝登基大婚,先皇先後雲游海外不再歸來,丞相告老還鄉,相位按先皇遺詔傳於相府獨子祁宛康。

宛心成婚的那日穿的是真正的鳳冠霞帔,十裏紅妝艷羨了數家閨閣千金,迎親隊伍擠滿了整個長安街,長安街上的大紅燈籠琳瑯滿目,更以鮮花鋪路,步步生香,街邊的商鋪新飾,門口窗戶俱以紅色絲綢掩映成花,街上火紅染紅了半邊天,爆竹煙花齊齊鳴放,響徹三日三夜,有人說,皇帝舉全國之力迎娶丞相之女,當是喜愛之極。

宛心坐在轎內聽到了嘴角抑制不住開始微笑,他若也是喜歡自己的,那當是極好。

轎子停下時,宛心還在神游天外,一雙手便伸了進來將宛心抱了出去,膚白如脂,是她的夫君沒錯。她低低的喊了聲“夫君”,那人卻沒有應她,心中不免失落。可很快失落便被震驚替代,她是被人抱著走進乾清宮的!溫氏王朝建國以來,她是第一位被抱著進來的皇後!

文武百官立在左右兩側,見此情狀不免尷尬,幸虧有人機靈帶頭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她聽見她哥哥清淺的聲音,不知是恭喜還是嘲諷。

溫砌的臉上至始至終都掛著淺談的笑意,一雙鷹眸此刻看起來明朗不少,眾大臣猜測新皇今天大概因為成親心情不錯。溫砌行到大殿之上便將宛心放了下來,他捉住她的手,朗聲宣誓:“朕今日登基,立祁相之妹宛心為後。朕當勵精圖治,不負天恩。”一朝天子一朝臣,乾清宮下各色官服鋪了滿地。

宛心的蓋頭早已被去掉,她此時仰頭看著溫砌,覺得十分耀眼,十分燦爛,天生傲骨,是為君王,她心口突突地跳得厲害,眼中便只剩下那一抹妖艷的朱砂。

未央宮內,一個老嬤嬤在幫宛心順著發,旁邊站著兩個丫鬟一邊哭一邊給老嬤嬤打下手,銅鏡裏的女子已經卸去了新娘濃妝,清秀的臉漸漸露出來,她不夠美,尋常的遠山眉,清澈見底的眼眸,小巧的鼻子,與皇帝一樣的薄唇。嬤嬤嘆了口氣:“皇後娘娘,您要如何與蒹葭院的那位爭呦。”

洞房花燭之夜,皇上派人傳話:朕今日甚倦,改日再來看皇後。而蒹葭院卻傳來消息皇上正陪秦枝姑娘吃晚飯。宛心還沒有理出思路,她帶來的兩個丫鬟小柔小茹便哭了,“娘娘,以後我們該怎麽辦呀?”她被一鬧腦袋便全空了,什麽也想不起來。

春風嬤嬤便在此時來了,她看了一眼三個人狠狠嘆了口氣,“先皇後把你交給我了,以後有事情我來幫你,來,娘娘,我們一邊卸妝我一邊跟你講這其中的曲折。”

春風嬤嬤年級還不過四十歲,是和先皇後一起長大的丫鬟,後隨先皇後進了宮,先皇後給她脫賤籍找了個小戶人家嫁了,可誰知她剛懷孕丈夫便得病死了,她不得已又進了宮陪伴先皇後,當了太子的奶娘,兒子也和太子一起長大。

“娘娘啊,這秦枝呢是十三年前先皇他們在巢湖游玩收養的乞丐家的孩子,先皇後不忍這孩子餓死就帶回了宮裏養著,這也算是皇上的青梅竹馬啦,皇上從小就寵她,本來是想當奴婢養的,結果養成了一個嬌滴滴的小姐,哎,也是這丫頭命好。”

春風嬤嬤瞅著銅鏡裏人的反應見她沒啥表情便繼續說了下去:“去年那孩子及?,皇上就說要娶她當太子妃,先皇先皇後都不願意,你說她啥也不懂,以後怎麽管理後宮。”她又瞥了一眼銅鏡,發現那人似乎沒太大情緒便清了清嗓子繼續說,“管理後宮者,不需得到皇上盛寵,只需有國母氣度容人之量,為皇家開枝散葉即可。”她說的字正腔圓,像是上級對下級的批示。

宛心站起來福了福身,“小女謹聽嬤嬤教誨,天色已晚,小女也不便再耽擱嬤嬤時間,小柔你送嬤嬤出去吧。”她看起來像是受了極大打擊有些憔悴,但還是沒忘記從櫃子裏掏出銀子交給嬤嬤,“嬤嬤,以後就麻煩您多幫我費心了。”

春風嬤嬤打量了她幾眼,沒再說什麽拿起銀子走了。

她揮手讓小茹也出去,自己坐在椅子上發起了呆。

禦書房,溫砌剛從蒹葭院回來便拿起奏折批示,他從小便被父皇教育為君之道,冊封丞相家的女兒為皇後也是使朝廷穩固的最好的方法,雖然會使小枝受點委屈,但他再多寵愛一些彌補她就好。至於今晚不去洞房,那也是為了給皇後一個下馬威,以免她仗著娘家興風作浪。想到此,他翻開柳刀的書信:春風嬤嬤找皇後,除此之外,皇後並無異動。

溫砌蹙眉,娘親是有多怕他待皇後不好,還找了春風嬤嬤來幫她。他俶爾一笑,眉間朱砂鮮紅,罷了,父皇娘親也是擔心他才留了奶娘在宮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