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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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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放在盒子上的蛋糕被推向謝長留那邊,赫佩斯對他道:“雖然今天不是你真正的生日,也可以許願吃蛋糕。”

“真的不再想想有什麽願望?”紅發雌蟲看著他,還是那副期待的神情。

謝長留在他的期待下,思緒向著過往飄。他出生前也得到過期許,只不過降生時家中出現意外,父母便將他視作不詳。

左右一個男丁,也算一個勞動力,隨便給口飯吃,也就這麽迎風長。

他是那個家中的災厄,生辰那日又是臘月三十,除夕夜,根本不能進堂屋,只能隨便找個地方窩著。

無人會記得家中還有個應當過生辰的孩子。

兄長幺弟的生辰,家中貧苦,也依舊能擠出點糧食來,他的母親會用粗糙蒼老的手端出長壽面,念著過生的俗語,面帶笑容,希冀兩個孩子健康成人,光宗耀祖。

幺弟會被母親抱在懷裏,那碗加了一滴香油,一顆菜心便無其他配菜的長壽面,會被母親一口一口餵進幺弟口中。

他站在虛掩的門後,沈默地註視一切。

赫佩斯悄悄打量著謝長留,黑發雄蟲的面上多了幾分平時沒有的寂寥,似乎在回憶過往。

他的手撥弄地面的草葉,忍不住去想謝長留小時候是個什麽模樣,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冷著一張臉,寡言少語。

說不準還是個三頭身,臉圓鼓鼓。

今晚那句“今日並非我的生日”,就足以說明他看見的那些信息都是錯的。

謝長留的過往在他這裏是一片空白。

他對謝長留幾乎稱得上一無所知,所有的信息都是保密。對他喜歡的雄蟲,赫佩斯產生好奇心簡直太正常不過。

良久之後,謝長留才開口對等待他說話的赫佩斯說:“長壽面……與擁抱。”

謝長留原以為千年過去,幼時的記憶會逐漸淡忘。他幼時並不計較那碗長壽面,也不計較母親溫暖的懷抱。

卻在赫佩斯反覆問起時,那段本該褪色淡忘的記憶卻清晰浮現在腦海之中。

謝長留這才發覺他是可以有“願望”的,甚至於這個願望,他壓在心中千年。

赫佩斯原想讓他無聲許願,卻沒料到謝長留直接說出口了。紅發軍雌有些疑惑地問道:“長壽面是什麽?吃了會長壽嗎?”

“過生習俗罷了。”謝長留道,見赫佩斯好奇,難得多講了幾句,“碗內只有一根極長的面條,寓意長壽,不過是生辰的期許。”

赫佩斯對這個習俗表示難以理解,塞列因帝國有基因修正技術,當身體機能降低出現問題時,能通過基因修正,調節身體機能。

也算是一個變相的延長壽命方法,更別提蟲族壽命本身就有兩三百歲,長一點四百歲也是有可能的。

他選擇性裝聾作啞,假裝不知道謝長留來自另一個世界,順著謝長留的話往下講:“寓意挺好。”

放在謝長留面前的蛋糕,他又挪了挪位置,換成他自己坐在謝長留面前。

“長壽面暫且不太能理解,不過後一個願望可以馬上實現。”赫佩斯正色道,向謝長留展開的雙臂,十指勾了勾。

那是一個要擁抱的姿勢。

見謝長留遲疑,他又勾了勾手:“不要害羞嘛。”

“我說到做到,肯定給你實現願望。”赫佩斯挑挑眉,自信道。

謝長留不再遲疑,伸出手抱住了赫佩斯。

胸腔內的心臟有力平穩跳動,他抱住赫佩斯,溫熱的肌膚貼著他,像是將幼年冬日漂泊的他徹底擁入懷中。

心底那點壓抑許久的遺憾被填滿了。

赫佩斯很難說明自己現在是個什麽心情。謝長留抱著他,認真又虔誠。他的心底沒有來冒出一絲憐惜與心疼,為那平常又簡單的願望而心酸。

他幼時就是個混世魔王,上躥下跳,時常把維爾斯氣個半死,每天都被摁著打。雌蟲皮糙肉厚,打一次根本不痛,下回又故態覆萌,叛逆挑釁維爾斯。

生日那天倒是會放下“恩怨”,和維爾斯一起許願吃蛋糕,許願自己快點長大,有能力保護雌父。

後來便許願時間停留,未來一切都不必發生。

再後來,他就不許願了。

但他見不得謝長留不許願。看著那張冷淡面容,他似乎能透過那層寂寥,窺見幼年謝長留的一角。

一想到幼年時的謝長留怯生生面對一切,他就受不了了。

雖然這是他的過度腦補,但他抱住謝長留的手又加大了一點力氣。他的下巴搭在謝長留肩膀上,沈悶道:“懷抱隨時對你展開,只管抱,抱個夠。”

此話頗有幾分豪爽滋味,謝長留楞了楞,低聲應道:“好。”

山頂風大,相擁間,竟也不覺得身體發冷。河流在夜色下緩緩流淌,月光輕移,映亮黑色的河面,帶出粼粼波光。

樹葉沙沙作響,謝長留松開抱住赫佩斯的手,輕咳一聲後道:“多謝。”

赫佩斯重新坐回他的身邊,無所謂地擺擺手:“這有什麽好道謝的,我是你的雌君,你自己說的,還和我客氣什麽?”

浮於表面的身份似乎在隱秘的夜色間加深含義,謝長留摩挲著指尖,在心裏默念了一遍他的話。

赫佩斯拿起切蛋糕的小刀,比劃著蛋糕面,並未註意到他的思索。

他看著蛋糕,最後很是粗獷下刀,直接切了一大塊給謝長留:“無論怎麽樣,今天就算是假生日,那你也是主角,吃大的。”

他將蛋糕遞給謝長留,又切了一小塊給自己。

謝長留呆呆地看著那塊塌陷變形的大塊蛋糕,拿著叉子無從下手。打量了一圈後,他才用叉子舀了一點,謹慎放入口中。

甜的。

赫佩斯買蛋糕的時間比較晚,那家甜品店又是貝塞星出名的店鋪,全是甜品師親手制作,每日的售賣份額有定數,不用機器,走精品銷售,饑餓營銷的路子。

他到店裏,只能算是幸運,買到了最後一個蛋糕,只不過又是開車到郊區,又是爬山,蛋糕的口感遠不如剛制作完成那會兒。

“時間太晚,不怎麽好吃了。”赫佩斯兩口作三口吃完,他是喜歡甜品的,家裏還有一整面櫃子放他吃完的糖罐,一個個羅列整齊,每個都是他的珍貴藏品。

但謝長留不喜歡,倒不如說他對一切味道鮮明的食物感官都一般,只喜歡清淡口。

赫佩斯放下餐盤,卻看見他正在認真吃那一塊蛋糕。

“買的時間不太湊巧,下次帶你去店裏吃。”赫佩斯對他說。

謝長留將最後一口蛋糕送入口中,咽下去後才對他說:“味道很好。”

他的口腹之欲早在年少時期便被消磨殆盡。在昆嵐峰長久修煉的孤寂歲月裏,又辟谷,自然失去對食物的期待。

“雄主,你這口味有點隨意了啊。”赫佩斯雙手交疊放在腦後,毫不猶豫倒下,躺著看夜色中的天空,“你是不知道我之前見過的雄蟲嘴巴有多刁,還要笑著顧及他們的情緒,免得被處分。你真的活得很粗糙。”

有吃的也可以,沒有也可以,宿舍比臉還幹凈,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那些還是皇家軍校宿舍自帶的。

行李少的可憐,來時空蕩蕩,搬家時也就一個背包。

大概是那塊蛋糕的糖分充足,叫謝長留彌補了幼年吃不到糖的遺憾,他也難得願意多講幾句話。

“我……從未嘗過。”他以這句話為開頭。

赫佩斯的耳朵動了動,忽地意識到今晚是從謝長留那裏套點過去故事的大好時機。他支起頭,側躺著看謝長留:“沒有蛋糕嗎?”

“我那時並沒有這些東西。”謝長留垂眸,替他拂開垂落在地的頭發,“連糖都是稀罕物。”

他的眼底多了一絲波動,赫佩斯在其中看出了懷念。

謝長留現在在想些什麽?他好奇地打量黑發雄蟲的表情。

謝長留克制地收回手,聲音並無起伏:“天災民禍,糧食都留存不下,飯吃不飽是常事。”

“有一口吃的,便是幸事。”

赫佩斯完全不能想象謝長留過往的生活。星際內也有大災難,但食物資源是不會短缺的,再差也有營養液儲備,不會出現饑荒。

“饑荒……”他有些難以置信。

謝長留不再看他,視線望向遠處層巒,虛化並無焦點。

他六歲那年人間大旱,大地幹裂,江河斷流,到處都是餓殍,走幾步路便能看見如柴般的屍骨。

民怨四起,朝廷又無所作為,各地都有揭竿而起的起義軍,山匪遍野,亂世災禍裏,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吃觀音土,啃樹皮,都是常事。

他也是那一年被父母所拋棄,幺弟將死,把他一個不討喜的男孩賣了,還能換點吃的。

謝長留輕聲嘆了口氣,大抵是時間太晚,他竟也回憶起舊事了。

“已經習慣了。”他對赫佩斯低聲說,“又怎會計較吃什麽。”

話音一落,他便聽到了一道吸氣聲。

謝長留轉過頭,看見眼眶通紅的赫佩斯。

他有些無奈道:“哭什麽。”

赫佩斯抹掉眼淚,鼻子抽抽:“沒哭,風太大了糊眼。”

謝長留沒戳穿他簡陋的借口,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赫佩斯本身就不是個淚點高的家夥,在一幫暴力粗獷的軍雌中間總顯得格格不入。

只不過很擅長偽裝,對外表現永遠是個混世魔王、吊兒郎當的欠揍模樣。

因此到現在也沒有多少蟲知道這個刺頭將領實際上是個愛哭鬼。

謝長留說話慣來平鋪直敘,再有趣的故事在他嘴裏,也會變得無趣平淡,味同嚼蠟。

但心境不同,聽到的東西便不一樣。赫佩斯仿佛能從那幹澀簡潔的敘述中,看見骨瘦如柴的謝長留在荒野裏踽踽獨行,連套話的念頭都消失了,只顧著心疼。

那段記憶對謝長留而言實在太過遙遠,他又是個情緒遲鈍的人,隨口提起時,心中並無多少感覺。

反倒惹得赫佩斯情緒大起大落,只好笨拙地安慰年輕的道侶:“都過去了。”

如今他也能用這句話安慰他者了。

赫佩斯深吸一口氣,用力眨眨眼,試圖把眼底酸澀的感覺擠出去。

他這會兒心軟,心裏被要投餵謝長留的念頭填滿,猛地坐起身,對謝長留道:“雄主,走,我們下山。我帶你去吃夜宵。”

蛋糕的尺寸並不大,他們兩個分著就吃完了。謝長留看著豪氣萬千的赫佩斯,冷靜拒絕:“不必如此。”

“要的。”赫佩斯正色道,“就當是補償幼年的謝長留了。”

謝長留沈默地與他收拾蛋糕盒,算是勉強同意。

但他真的不想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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