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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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程飛燕逝於1842年。

其實就昆曲也好,生活也好,花腔的興起和英軍的入侵都只是天空上籠罩的一層巨大陰影,並不會對在蘇州唱戲的他們造成太多實質性的影響。

除非蘇州人徹底不聽昆曲了,以及外國人打到蘇州來了。而這兩者都沒有發生。

餘青因為要照顧年邁的父母離開了戲班,那個晚上大家圍在一起吃大鍋粥,笑著笑著就漸漸沈默了下來。

他們知道餘青離開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現在戲班賺的錢不如從前多了——但能有一份穩定工作就不錯了,誰還顧得上想賺多少呢?

要麽就是因為這份曾經穩定的工作現在沒有那麽穩定了。

餘青回到他老家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什麽好工作,但至少待在父母身邊能讓他心安。

有從北邊過來的人告訴他們,那裏昆曲已經沒人聽了。

當然事實怎麽可能真如那人說的那樣,這種話傳過來多半是添油加醋誇大其詞的,而且北邊怎麽樣關他們南邊什麽事。

再往南邊去,就是定海那裏被英軍攻陷了。

這次他們成了北邊的人,當這個消息傳到蘇州時,本來身體情況就日下的程飛燕就這麽在宋拾憶的眼前咳出一口血來。

程飛燕徹底退出了戲班。

宋拾憶還得繼續生活,程飛燕讓他留在那裏好好唱戲。

他看著當初神采奕奕的少年如今一人黯然神傷,無可奈何地嘆氣,卻也只能是嘆氣。

所有愁緒這般難以忽視地壓在他心頭,他忽然生出了“如果當初沒有帶宋拾憶走”這樣的想法。

宋拾憶搖了搖頭,說:“如果您當初沒有帶我入戲班……說不定此時我早已餓死街頭了。”

是嗎,是吧。

那至少自己此生也算是做了一件事了。程飛燕想。

還有一件好事,就是程飛燕走的時候清政府還沒有和英國人在江寧簽訂條約。

那天晚上下著雨,但沒有打雷,甚至風吹到臉上也是偏柔和的。

風拂滅了快燃盡的昏黃的燭燈,沒有拂走慌亂闖進來的,宋拾憶臉上的淚。

而後宋拾憶在戲班照常演出,只是沒有再同誰一齊演過《牡丹亭》。

“我老了,奔波不動了。”年事已高的張慧靈來到宋拾憶身旁,“哎……找不到你,我就知道你到你師父墳前來了。十幾年過去了,你還是忘不掉。”

張慧靈嘆:“你師父心事太重了。”

“我知道。”已經不愛笑的中年人說,“他被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裏了。”

從他的翅膀被折斷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結局大概便已註定了。

而我,所擁有的的也不過那短暫的、在我一生中如夢一般的回憶。

靜靜地,宋拾憶輕哼出一段唱詞:“傷往事,寫新詞,客愁鄉夢亂如絲……”

“……不知煙水西村舍,燕子今年宿傍誰?”

時為鹹豐十年,太平軍攻陷蘇州,陽春班伶人大多準備奔赴上海謀求生路。

張慧靈年歲已高,承受不住奔波之險,加上本已動了不再管事的心思,便退出陽春班,另尋近處落腳。

宋拾憶在這十幾年間,也收了徒弟,是個女孩兒。

無論如何,他知道這門技藝必須要傳承下去。那是代代昆曲藝人的心願,這份心願從不受時局影響。

女孩兒平時活潑俏皮,練功時卻也認真,有著一份獨屬於小孩子的朝氣。有時候她還會問宋拾憶:“我為什麽沒有師娘?”

“唔,”宋拾憶想了想,說,“生活漂泊不定,還是一個人比較方便吧。”

“可你不是還有我嗎?”女孩仰起頭。

宋拾憶就笑著摸了下她的頭頂。

“不要摸頭,長不高!”女孩跑開了。

帶孩子有時候是挺煩的,宋拾憶深有體會。幸好自己當年遇到師父的時候已經不小了,師父那時候年紀也不算多大,所以他們之間才會多出另一種朦朦朧朧的可能性。只是他沒有能夠抓住那個可能性。

他給他師父的生命裏帶來了一簇並未燃燒多長時間的火焰,然而在真正溫暖那個人的心之前,他自己就先熄滅了。

如今掃墓,是在祭奠他一生的引路人,也是在祭奠他死去的夢。

“我是既幸運又不幸的人。我曾有機會抓住光,但我使它成為了煙火。”他輕輕擦拭過碑上的灰塵,“此去一別,不知何時能回來。”

“算了,前路未蔔,還是先別想太遠的事情了。”

他與張慧靈——這個他在戲班最後一位較為熟悉的人也於此告別了。

此後陽春班初入滬地,昆曲還算受滬人歡迎,他們與大雅班、大章班等班在三雅園演出,然而好景不長,“同治初年徽人設滿庭芳戲館於五馬路正豐街,於是昔之崇尚昆曲者一變而盛行徽調矣。”(註:陳伯熙《上海軼事大觀二三娼優》)

於是兜兜轉轉,他們最後又回到了蘇州。

只是到了這時,陽春班內的老面孔也愈來愈少,倒是能認出臺下來看戲的人的臉了。

有人曾提出過說大家不如都去投奔慶雲班等唱花部戲的班子,被很快否決了,其他人覺得還不至於落寞至此,再加上你一個唱昆山腔的,去了人家那裏又能有何用武之地。

不過他們也開始學那些京班徽班的熱鬧手段了,沒有人能夠拒絕在表演途中向觀眾席發放的禮物,再加上燈彩、煙花等手段,倒也吸引來了一些看客。

等這些小聰明用得多了,便也失靈了。

再之後的事情便與宋拾憶無關,他的徒弟崔紅鶯在含淚送別自己的師父後,和陽春班的人們一起,放棄了一直待在城市裏演出,轉而投奔鄉下,同時又嘗試把文班與武班相結合,以求演出效果。

她依舊在時代的巨大浪濤下尋覓自己的生存之路。——“時代的巨大浪濤”這種話多是後人說的,當時身處那個時代的普通百姓很難直觀說出這個國家究竟在經歷些什麽。

譬如說崔紅鶯的關註點一般都是“今天有沒有生意做”、“明天有沒有飯吃”、“天冷了有沒有衣服穿”之類的。

即使這樣,仿佛刻進骨子裏般的,她也認認真真收了徒,仔仔細細地把昆曲唱功身段要訣傳了下去。

清末民初時,崔紅鶯的弟子進了昆劇傳習所,又收徒,取其藝名為“吳傳清”。

與他同批的人,被稱為“昆曲傳字輩”。

這批人身上承載著太多的東西,他們是跨時代的見證者,又成了建國後覆興昆曲的中堅力量。

如今的風已不再渾濁,吳傳清要做的,就是每年來到自己這一脈的墳墓旁,為他們倒一杯他們生時嘗不到的酒。

別人的墓大都是和自己親人挨在一起的,大概也只有他們這般孤寡之人,才會在一代代技藝的傳承中相依為命。

他與舊時之人對飲。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一個不曾相識的少年,舉著酒杯在樹下酩酊大醉。

少年嘴裏呢喃著:“師父……就這一次,我就任性這一次……”

“我始終不敢對你說出那句話……”

“可折煞我了……您別生氣。”

又一個藍色花衣的男人出現了——好像穿的是戲服,他手掌輕柔地撫上少年的頭發,眉眼含笑,道:“不生氣。”

可那少年好像沒有察覺到男人的存在,自顧自做著他的夢。

吳傳清想:我大抵是也喝多了。

他看到那男人無奈地推醒了少年,而後領著他向遠方走去。

他們的身影就這樣越來越淡,直到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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