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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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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

田南梔走下列車,望向遠處聳入紅霧中的高樓。

在她落腳踏入上層區的土地時,用力扯下了身上最後一層虛假的皮囊。

她又恢覆了曾經高挑招搖的模樣。

身材頎長挺立,恣意披散著黑發,夜風吹來時,發絲下露出來的那只眼眸盡顯寒涼。

田南梔兌換了一件長長的黑色風衣穿在身上,手裏拿著一把森森泛光的砍刀,最鋒利的部分沾染著血,像是這片區域裏的危險分子。

刀上沾染的是宋西沈的血。

一分鐘前,田南梔像期中考試那樣,再度毫不猶豫砍掉了宋西沈的頭。

她知道最後一道數學列車的題一定出自他之手。

103進1,規則表明了只需要她安全到達終點站。

田南梔是游戲的局中人,不得不遵從規則送別身邊的朋友。這樣人為制造的分別讓她非常不爽,於是在目光鎖定宋西沈的瞬間,她就揮刀砍去。

她的動作太快,宋西沈只覺得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寒光,眼前那詭異的熟悉角度便又出現了。

他的腦袋生生被田南梔斬下,從肩膀處脫落,掉在地上。

哐啷一聲——

似是嫌棄,田南梔將手裏沾血的砍刀扔得老遠,繼續邁動勻稱有力的長腿,向前走去。

車廂內,宋西沈反應過來撿起了自己的頭,嘎吱一下安在脖子上,望著田南梔離去的背影。

宋西沈已經數不清多少次看過這個角度,好像每次和田南梔不歡而散後,她留下來的都是這樣孤傲的身影。

他看見田南梔突然在黑暗的邊界處停下,輕動手指,徐徐展開一條空間裂縫。

宋西沈不知道田南梔跳轉到了哪個世界,只能按照她臨走之前的囑咐,把這條動向先匯報給大廈之上的管理員。

100層辦公室。

管理員正襟危坐在主位,手持著紳士手杖,面前的長桌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珍饈佳肴。

他承諾過會為熙的回歸準備一場最盛大的宴會,他說到做到,現在只待備受矚目的女主角推開這道門,一起共享豐盛的早餐。

幾分鐘後,大門被一股力道推開。

管理員掀起眼皮,看見是宋西沈渾身是血踏入,瞬間便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低笑了幾聲,慢條斯理拿起刀叉:“你又受傷了?”

管理員切著牛排,頭也沒有擡。

宋西沈面容不悅啊了一聲,脖間的刀口還隱隱泛著痛。他快走幾步,將田南梔交給他的東西拍在了管理員的桌邊。

一片皮膚碎片,白皙粉嫩。

是田南梔從臉上扯下來的第一片虛假皮囊。

宋西沈學著田南梔輕蔑的語氣,一字一句道:“這是見面禮。”

田南梔愈發感覺這層皮囊套給她是別有用心,管理員在侮辱她,想要斷了她的反骨,變成一個羸弱瘦小的形象。

所以她走上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掉這層弱勢的皮囊。

她要破開縛繭,恢覆自己真正的模樣,做那只翅膀最為鋒利的蝶。

管理員放下刀具,撿起這層皮。他知道這是熙展示的挑釁,獵手回到了她的狩獵場,必然會卷起一陣血雨腥風。

“她去了哪裏?”管理員將這片皮提起,扔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宋西沈自嘲的笑笑:“你覺得我能知道?”

現在的田南梔已經不受控制,去哪裏都是她的自由。

管理員扯了下唇角,繼續不急不慌的吃著牛排:“反正她早晚會踏進這間屋子。”

熙曾經在這個房間裏獲得了那個世界的全部真相,那是曾經戰役失敗的源頭,這次她重回上層區,一定會來搞清楚真相。

管理員沈默兩秒,揚眸看了一眼宋西沈:“傷口恢覆了?”

為什麽被砍了頭也能這麽快恢覆,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不知為何,他感覺宋西沈在這個問題上遲鈍得厲害,從未開口問過。

宋西沈像是思考過深,這般聽見管理員的話才回過神,一臉茫然:“什麽?”

“沒什麽……”管理員瞇眼看他,“你在想什麽?”

與宋西沈這個人相比,管理員倒是更好奇他在想什麽。能想得這麽入迷,這可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況。

宋西沈沒回答,而是又陷入了思考,回想起田南梔揮刀沖過來的那一幕。

她散落的黑發因為風掀起,短暫露出了左邊遮蓋的眼睛,因為她的動作實在太快,宋西沈只捕捉了那半秒鐘的畫面,旋即黑發又重新掩蓋。

他好像看見田南梔的左眼位置……是空的。

宋西沈反覆在腦中播放那一幀畫面,愈發肯定田南梔的左眼位置是一個可怕的黑色窟窿。

怎麽回事?她的眼睛呢?

分明在游戲過程中都是完整無缺的……

宋西沈將這個發現告訴了管理員。管理員思考了幾秒,找到了一個最優的解釋。

“她的眼睛,被代價掉了。”

田南梔一定用寶貴的左眼和羅鶴月達成了某種交易。

葉三綺和蘇謠誤入到了一個奇妙的空間。

她們原本是在荒涼的原野上走著,四周都是黑暗,好像這條路怎麽也走不完。

就是這個時候,兩人在荒野中看見了一簇詭秘奇特的紫色光亮,人類擁有強烈的趨光性,她們前進的腳步便有了方向。

靠近時,她們發現是一串紫色的流螢。

黑暗與流螢簡直是絕配,一下子便拉出了浪漫的質感。

流螢縈繞在兩人身邊不肯走,時而圍繞在她們手邊,時而飛向前方,就像在給她們指路。

不久,兩人就在蕭條的曠野中看見了一扇門。

流螢就是在引著她們往這邊走。

這本來是很詭異的一幕,四周都是野地,憑空出現了一扇精致雕琢的木門,任誰看見都會警惕停下腳步,仔細打量一番。

但葉三綺認出了那是串紫色的風鈴。

她記得在狂歡城裏,田南梔就是莫名其妙提到了一串紫色風鈴然後不見的,雖然她沒有親眼看見過紫色風鈴的樣子,但直覺告訴她就是這枚。

於是葉三綺和蘇謠對視一眼,一起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新中式風格的房間,淺白色的紗帳下方擺放著一張繡有覆古花紋的中式椅榻,光線昏暗神秘,用來照明的光是一顆顆流光溢彩的水晶球。

椅榻的正對面擺放著三個單人沙發,中間的木茶幾上擺著三杯茶,好像知道她們會踏入這裏,所以早早做了準備。

指路的流螢來自這些水晶球,在完成任務後,星星點點化作一縷光慢慢鉆進了裏面。

蘇謠警惕回頭看了看。

“你們兩個居然也來了?”一個女生的聲音突然傳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蘇謠和葉三綺都認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瞠目對視。

只見葉棠輕掀開紗幔,從房間的一側走了過來,臉上掛著淺淺的笑意。

她仍舊是列車上看見的那副模樣,戴著黑色帽子,身上盡是風幹的血液。

葉三綺激動地看著葉棠,話都說不利索:“你、你不是……”

“我不是被炸彈炸死了,是嘛?”葉棠聳肩笑笑,走了過來,“其實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睜眼就到了這裏。”

葉棠回憶起來,根本對這次“穿越”沒有任何記憶。

只記得在爆炸之前的兩秒鐘,突然感覺時間變得好漫長,一秒鐘仿佛有一個小時那麽枯燥。

她閉眼等待著死亡降臨,鍘刀卻遲遲沒有落下。

當她再度睜開眼時,就坐在這個房間裏。

這個房間裏只有她,四周飄著奇特的煙香味道。

葉棠莫名奇妙就達成了空間跳轉,她不知道這是哪裏,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便到處轉了轉。

後面是一條幽暗閉塞的木質走廊,這種新中式的房間風格自行帶有神秘色彩,葉棠望而卻步,不敢隨意闖入,匆忙回到了這間還算明亮的會客廳。

三人匯合後不久,走廊的深處響起了神秘的鈴鐺聲。

正是安靜的時刻,這種空靈的鈴鐺聲讓人警惕,她們不動聲色拿出武器。

鈴鐺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響,羅鶴月穿著黑底紅花的新中式長裙款款走來,周身縈繞一縷淡淡的白色煙氣。

她光著腳,腳踝系著一枚銀白色的鈴鐺,一步一響,聲音別致清脆。

看見三人,羅鶴月放低煙槍示意她們坐下,慵懶自在的蜷縮在椅榻。配上腳踝處的鈴鐺,真的像是只懶散富貴的貓兒。

尤其是那一笑,上挑的眼尾彎下,更加不懷好意。

一時間,蘇謠和葉三綺想到了陳依然曾說過的魔女,眼前的女生就給人一種看不透摸不清的神秘。

三人相互看看,坐了下來。

“你們想知道怎麽會在這裏?”羅鶴月慢慢呼出煙氣,一雙眼睛早已將人看透。

“有人跟我做了交易,讓我收留你們。”

三人一聽,腦中不約而同浮現出田南梔的模樣。

葉棠忙問:“是她讓你救的我?”

羅鶴月嗯了一聲:“我們分頭行頭,我負責救人,她負責構建另一條線上的因果。”

就在爆炸倒計時的兩秒鐘,真正的葉棠被羅鶴月轉移到了這裏,因果線瞬間分支變成兩條,留在3號車廂內的幻影體爆炸成血,營造出了一個死亡效果。

葉棠若有所思,輕笑道:“那我可真是欠她一個大人情……”

田南梔居然將她從死亡線邊緣拉了回來,讓她安全無虞退出了那個狗屁游戲。

羅鶴月磕磕煙槍,打算一口氣說完:“在你們考試前,她就過來跟我做了這個交易。”

葉三綺和蘇謠都不知道,在她們熟睡之後,田南梔曾經又來過狂歡城。

田南梔擁有基礎的預知能力,雖然不如過去那麽厲害,但在小範圍時間裏,因果線的走向她都能看得清晰。

還有熙給她留下的那張紙條。

用陳依然創造的奇特字體寫下的[順利畢業]四個字。

田南梔一直以為熙這樣留下信息是避免被管理員發現,過去的她想在暗中給自己指明方向。

直到管理員承認,是熙主動要求開啟這場游戲,一下就推翻了她的這個猜想。

這四個字很普通,在管理員知情的情況下,熙沒有必要隱瞞,用讓人看懂的正楷字寫下來也是可以的。

可是熙卻選擇了用這個隱秘的方法。

為什麽?

田南梔在列車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後來聯想到游司留下的錄像視頻,突然就想通了。

熙給她留下這條信息,除了指示她盡快參加畢業考試,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提示她:她認識陳依然。

熙熟知陳依然創造發明的特殊字體,說明她們曾經一定是很熟識的。

同樣的,熙肯定也認識蘇謠和葉三綺。

但在游司留下的錄像視頻中,熙的身邊是沒有蘇謠、葉三綺和陳依然的,這就不難讓田南梔深想——

過去的她同樣失去了三個夥伴,孤身一人進入到上層區,所以視頻裏從未出現過她們的聲音。

熙留下的信息足夠隱晦,如果不仔細推敲很容易忽略。

田南梔想到了視頻裏的熙,她總穿著一身黑,這是對親人悼念的顏色。

還有在好浪漫鮮花店,她曾去買過祭奠逝者用的白菊。

樁樁件件聯系在一起,田南梔一下子就通透了。

這也對應了管理員在童話森林時反覆強調的那句話:註定的因果是無法更改的。

三個室友無法陪她走到最後,她們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在中途停站下車,這趟列車到達終點站時,車上將只有她一個人。

所以,這次田南梔提前想到了應對方法,要和羅鶴月達成交易。

“那南梔是用什麽交易的?”蘇謠皺了皺眉,直覺告訴她牽涉人命的交易,一定需要很大的代價。

羅鶴月沒打算瞞她們,向後偏頭,招呼了一聲:“夕,把剛剛收到的東西拿過來。”

不一會兒,夕兩手端著一個精致的錦盒從後面走進來,表情懨懨的沒什麽活力,像只發蔫的小兔子。

她和田南梔心有靈犀,知道盒子裏裝著的是什麽東西。

羅鶴月擡手接過,先沒急著打開,而是問:“這裏面裝著她的左眼,你們確定要看嗎?”

三人心咯噔一下,紛紛搖頭。

她們知道過橋題目後,田南梔渾身上下都是由影子來支撐,屬於她自己的只有一顆頭顱。

可田南梔還是以左眼為代價,救了她們三個。

葉三綺鼻頭發酸,她在不久前剛囑咐過田南梔不要受傷,沒想到轉頭她們就成為了南梔受傷的罪魁禍首。

蘇謠擡起頭:“那我可以跟你交易,把我的眼睛換給她嗎?”

葉三綺抹去眼淚:“我的也行!”

羅鶴月一怔,蘇謠和葉三綺是非常認真的,看過來的眼神那麽真摯虔誠。

她好像知道熙性格變好的原因了,因為熙很幸運,遇見了一些可愛善良的人。

這時候,葉棠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思考什麽,突然開口:“她的眼睛應該是不一般的吧?”

她對田南梔沒有過深的感情,始終保持著理智。分析過後,她認為一顆眼球換三條人命未免有點不夠價值。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顆眼球是特別的。

田南梔整個人都能與造物主對抗,一只眼睛必然也是異常珍貴的。

別說蘇謠一個人的眼睛,只怕她們三個人的眼睛同時換給田南梔,都比不上她自己那一顆的價值。

羅鶴月點頭讚同了這句話,吸了口煙:“我從來不做不對等的交易。”

蘇謠聽懂了,她們的眼睛是不能換給田南梔的。

“眼睛的事情就不用你們擔心了。”羅鶴月繼續道,“她知道哪裏能找到好用的新眼睛。”

夕一聽,立即揚起小腦袋:“真的嗎?”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羅鶴月還有事要說,打發夕將錦盒裏的眼睛擺回倉庫,慢條斯理坐直身體,將煙槍輕輕擺放上桌面。

每次當她要說重要的事情,都會恢覆嚴肅姿勢。

“關於她的事,我還有話要說。”

夕推開倉庫大門。

這裏像是一座華麗的迷宮,擺放著各種各樣奇特的東西。有西域風格的古老石雕,也有古代女子身上的紅衣,有精致絢麗的靜止物品,也有長相奇怪的活躍動物……

有看得見的,也有看不見的,琳瑯滿目,都是羅鶴月這麽些年等價交換來的東西。

夕很少進來,總感覺這裏眼花繚亂的。

如今的倉庫還是經羅不夜親手整理過的,在那之前,這裏面可以說就是一個雜亂的垃圾場。

羅鶴月只管[收]不管[理],每次換來的東西往裏面一扔就不再管了。

是羅不夜一點一點整理歸納擺放,才清出來了這麽一座錯落有致的物品迷宮。

夕雙手捧著錦盒,想要將田南梔的眼睛放在一個隱秘且安全的地方。

她看中了倉庫裏一尊高大的尊者佛像,全身金光璀璨生輝,垂眉斂目十分慈祥,手指托平的姿勢正好可以擺放這方錦盒。

夕覺得這顆珍貴的眼睛就應該被金光燦燦的佛像守護著。

可是佛像太高了,夕不知道要怎麽把錦盒妥帖的擺放上去。

忽然,門口走來的身影掩住了透進來的光。

羅不夜無意中路過,看見夕小跑著進來。

“放東西?”他問。

剛剛度過田南梔強烈的心痛感,羅不夜的面容還是蒼白的,沒有血色。

夕解釋想將盒子放在佛像的手上。

聞言,羅不夜走過來拿起錦盒,盒子裏隱隱傳來熟悉的血氣。他沒有多問,只是單手端著錦盒拉長手臂,將它妥帖擺放了上去。

夕一直看著羅不夜那截空蕩的袖管。

“手臂,會疼嗎?”夕擔憂地眨巴眼。

羅不夜看她一眼,神色無異搖了搖頭。

他是一只木偶,理論上說他是沒有痛覺神經的,哪怕砍斷了他的四肢和身體,他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有田南梔心疼的時候,他才會需要承受這份痛意。

夕:“你可能還會離開嗎?”

這是羅鶴月不久之前跟她說的話,她發現這個孩子有點太粘羅不夜了,怕她承受不住未來可能出現的情況,便決定提前告訴她。

羅不夜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離開,也許離開之後還會回來,然後像這次一樣帶來一身傷。

也許離開之後就永遠不回來了,店鋪裏會變得空空蕩蕩,夕不需要再等他。

夕嗅到了離別的味道,想要在羅不夜這裏尋求個答案。

羅不夜表情仍舊淡淡,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事能掀起他的波瀾。

“是。”他承認。

他這只木偶存在的意義就是陪伴,陪伴那個人生,也陪伴那個人死。

羅不夜低垂下頭看著夕,長長的發絲半掩著眼眸。

大約是倉庫太空蕩,這一刻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寂。從門外投射進來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形單影只,偌大的倉庫將他襯得非常孤單渺小。

好像他不應該在這裏,而是在那個人的身邊。

只有到達田南梔身邊,羅不夜這只木偶才會點亮存在的意義。

夕開始慌了,她很難想象店鋪裏沒有羅不夜,羅鶴月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那只會說話的黑貓不是隨時都在。

只有羅不夜會陪她玩,羅不夜還會燒好好吃的菜……

“為什麽?”夕歪著小腦袋追問,“為什麽你要離開?”

“因為約定好了。”

羅不夜的口吻雖然還算柔和,表情卻實在冷漠。

他感知不了很多情緒,他不知道自己對田南梔是怎樣的一份情感,唯一能夠確認的只有一點——

他會永遠忠誠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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