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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南梔靜靜望著天空。

天空湛藍清爽,街道漸漸活躍了起來,她說到做到治療了病入膏肓的世界,也成功活了下來,但她並沒有一絲輕松。

這次題目的代價太大了,曾經她的組員肖時芮和她的室友陳依然都折在了那裏,盡管世界迎接了新生,留在過去的她們卻也無法享受這次的褒獎。

每次想到這裏,田南梔的心臟都會難受得抽搐緊縮,這次能看得更直觀,那顆心臟就抓在羅不夜的手裏。

田南梔不清楚自己是怎麽就只剩下了一顆頭的,唯一的解釋就是那具殘破的身體隨著造物主粉碎了,心臟沒有了可容納的地方,就掉了出來。

羅不夜捂著心口位置,皺了下眉。

這次死裏逃生讓他確認了兩件事,田南梔就是制造他的人,他的那顆心臟也在她這裏。

每次田南梔心疼難過,他都會感同身受一起疼。

但至於為什麽,他不知道。而且他覺得就連田南梔也不知道,因為她看過來的眼神都帶有狐疑與打量。

田南梔眼眸恢覆了黑白分明,目光交替在羅不夜和他手裏的心臟。

她破解了心中的一個謎題,有些不可思議。她就說她一個被人創造出來的東西怎麽可能會有心臟,居然是羅不夜的。

但她腦中沒有任何印象,是羅不夜給她的,還是她搶來的?她覺得沒有情感的存在即便是搶奪東西應該也是可能的。

何況熙的舉動總是出乎意料。她特意制造了羅不夜這個木偶,纏上了因果線,在死亡的那一刻線條會自動收束,讓這個木偶陪她一起去死。

不得不說,是有點瘋狂在的。

田南梔不太能理解熙,也就是曾經的自己。她很難理清熙和羅不夜之間的關系,因為他們兩個都不記得了,過去的種種就跟被封印住了似的,絲毫都想不起來。

她搞不清楚羅不夜為什麽會承受這顆心臟的痛,是被自己威逼利誘,還是心甘情願。

田南梔小幅度的偏過頭,問羅不夜:“你之前來找我,都想起了什麽?”

羅不夜靠坐在墻邊,聽到聲音慢慢轉過頭:“知道我是你做的木偶,你活,陪你好好活,你死,就陪你一起死。”

他冷漠的態度有了合理的解釋,因為他是一個木偶,不會有強烈的情感波動,舉手投足間都是冷冰冰的。即便在說著生死相隨的話,你都無法感受到他任何情感的波瀾。

田南梔思考片刻,低笑了一聲:“你就沒點什麽特殊的臨終關懷嗎?”只是陪死的話她感覺也怪無趣的,反正死都死了,誰還管旁邊有沒有躺著一個人。

說到這裏,羅不夜想起確實好像有一個環節沒有進行。

烙在記憶裏的那個臨終關懷步驟沒來得及做,就被田南梔拉進了漩渦裏。

只見羅不夜延伸出一根手指,白凈的膚色很快就如枯樹一般,生長延伸到田南梔的眼前。

嫩綠的葉子漸漸舒展變大,含苞待放的花朵以很快的速度開出了一朵花。

一朵小小的,潔白的花朵。

是祭奠亡者的顏色。

田南梔看著這朵花,發出了一聲輕笑:“這就是我給你的要求?”還挺正式,都給自己準備好一朵白花了。

羅不夜點點頭:“是。”

記憶中那個人告訴他,要是真的到了臨終關懷的那一天,她要戴著一朵白花死去。因為她覺得可能沒有人會來祭奠她,幹脆在臨死之前自己祭奠自己。

那時候羅不夜還不能確定這個人是誰,但從她的語氣中都能感覺到這個人的灑脫與颯爽,該是多麽看透生死的人,才能笑著說出這樣的話。

眼前的女生在與記憶中的模糊身影重合,羅不夜的眼眸微動,長久地凝視著田南梔。

很神奇,分明這個女生已經只剩了顆頭顱,卻是出乎意料的好看,尤其是那雙眼睛,你可以在其中讀出危險的氣息,但就是願意沈淪其中。

忽然,你與這雙眸子對視的時候,心臟會不自覺的漏了一拍。

哪怕羅不夜沒有了心臟,也會感受到時間有短暫的停止。

田南梔遙望遠方:“我們該離開了。”

城市越來越熱鬧,他們兩個留在這裏會成為路人關註的焦點。

羅不夜嗯了一聲,擡起眸,越過田南梔註意到了不遠處款款走來的高挑身影。

是他的雙生共存體白楓。

這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看見彼此,感覺很奇妙,既陌生又熟悉。相較於羅不夜,白楓的五官要更精致俊美些,因為是被精心雕琢過的。

白楓的頭發長了些,紮了個低馬尾慵懶的垂搭在肩膀一側,手裏提了一個包,不疾不徐走得很是隨意,像是個出來游玩的富家少爺。

他淡淡掃了一眼羅不夜後,就將全部的註意力落在了田南梔的身上,唇角也有了溫柔的弧度。

“羅鶴月女士讓我過來接你們。”白楓打趣著走了過來,十分貼心的將包放在田南梔的身邊,柔聲道,“這是她讓我帶給你的衣服。”

羅鶴月知道田南梔現在的狀態,只剩下一顆頭顱的話,影子從心臟裏重新補充身體時會一絲/不掛,所以就讓白楓送衣服來。

不過明顯白楓沒有明白羅鶴月的意思,還在眸光熠熠的看著田南梔。像一只矜貴優雅的小狐貍終於等到了他要等待的人,片刻都不願移開視線。

田南梔似笑非笑:“你是準備看我換衣服嗎?”

“啊?”

白楓這才如夢初醒,輕咳了幾聲後堪堪背過身去,隱藏了臉頰微微浮現的緋紅。

羅不夜也聽懂了,背身走遠了一點。

田南梔構建空間將自己裝了起來,避免被人打擾,緊接著羅不夜就感覺手裏一空,那活躍跳動的心臟脫離了他的掌控,慢悠悠飄進了一個裂開的縫隙中。

空間內,影子重新恢覆了田南梔的身體和手腳,心臟也回到了胸腔裏,散落到處的因果線也重新凝結在一起進入到了她的體內。

如果誰不小心看見這個過程,定然會覺得她是個可怕的怪物。

田南梔換好衣服走出空間,影子在她的控制中,不用費勁就能調動起四肢的活動。從外觀來看,她與正常人類沒有任何的分別,只有用利器切割開皮膚才會發現裏面是影子的黑色。

聽到她出聲示意,白楓慢慢轉過身,看見女生恢覆了正常,眉眼又彎了下來:“去我家吧,她在那邊等你。”

白楓很感謝羅鶴月特意將二人跳轉的通道連接到了這個世界,讓他還能看見田南梔。

“走吧。”他一時激動,下意識向田南梔伸出手。

看見田南梔歪了歪頭帶有一絲疑惑,白楓順勢做了個指路的手勢,訕笑道,“……我家在那邊,還記得嗎?”

反應過來後,連他自己都覺得尷尬。

田南梔沒多想,繼續往前走:“記得。”

她沒有察覺到白楓那些小心思,滿腦子都是解不開的謎團。羅鶴月既然主動來聯系她,證明她應該不用付出代價就能交換些有用的信息。

十分鐘後,三人來到白楓家。

不知道羅鶴月到底在這段時間點了多少次煙,打開門的剎那全都是煙氣撲面。白楓皺了皺眉,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窗戶打開。

羅不夜倒是對這個味道熟悉了,神色無異的提著包走進來。之前給田南梔裝衣服的包被他用來裝手臂了,合理利用。

田南梔走進來就徑直坐到了羅鶴月對面的沙發:“說說吧,我和羅不夜是怎麽回事。”

要不是這次的瀕死經歷,因果線在那一瞬收束,只怕她永遠都不知道羅不夜是她制作的木偶。

羅鶴月先沒著急沒有回答,不緊不慢手托煙槍,掃視了一下眼前有意思的畫面。

田南梔一派大佬姿態靠坐在她的正對面,在她的兩邊,羅不夜和白楓就跟她的兩位貼身保鏢似的,分別站在沙發的兩側。

“真不知道是不是欠你的……”羅鶴月意味不明的嗤了一聲,她的親生弟弟羅不夜就栽在了這個女人的手裏,沒想到這位好不容易找到的另一個弟弟白楓也有了這種趨勢。

田南梔沒有理解羅鶴月的意思,皺了下眉:“什麽?”

羅鶴月迅速道了一聲沒什麽:“我只能說,你們現在所掌握的信息就是你們能知道的全部信息,剩下的那部分,是被作為代價等價替換掉的,你們無法取得真相。”

這次熙的瀕死的確出乎意料,不然她與羅不夜這部分的因果線肯定會埋得很深很深,不會這麽輕易就翻出來。

羅鶴月這次特意選在了白楓的房間,也是想以一個姐姐的身份交談,不用等價交換就可以給出信息。她希望他們不要繼續追查下去,順便告訴他們,代價出去的記憶是不會再回到他們兩個人腦中的,還是別再耗費心神了。

田南梔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緩緩坐直身體:“我用記憶在你這家店鋪交易過東西?”

她是不是可以這麽理解,現在她手中存在的任何東西都有可能是曾經通過等價交換獲得的?但是記憶代價掉後她就忘記了曾經交易過?

她會交易什麽?難道這顆心臟就是她交易換回來的?

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羅鶴月搖了搖頭:“你們兩個之間的這部分記憶,是羅不夜跟我交易的。”

至於為什麽,羅鶴月就沒有再說了,這依然是在需要保密的範疇。

田南梔下意識擡眸,剛好羅不夜也朝這邊看了一眼,兩人的視線有片刻的交匯。

這種感覺真的很神奇,你以為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個人,他不在你的記憶裏,你們之間也沒有太深的交情。

但是忽然有一天,你馬上要死的時候,這個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他說要陪你一起死,並且在爆炸的那一刻他也確實沒有松手。

這時候你才知道,你們之前有故事,是有聯系的,但是因為你們之間的記憶被代價掉了,你沒有關於他的回憶,他也沒有你的。

田南梔很難解釋此刻的心情,沈默一會兒問道:“他用記憶交易了什麽?”

羅鶴月做了個噤聲狀,這部分自然也需保密。

田南梔都要被氣笑了,合著他們只能知道一些皮毛,無法繼續深挖下去。用羅鶴月的話來說,要不是這次她差點死了,就連這點皮毛他們也是不該知道的。

房間一下子沈寂了下來。

每個人都在默不作聲消化這部分信息。

白楓抱手轉身,留給他們一個背影,垂眸看向窗外。此時街道完全活躍,對面的好美味甜品店一大早就排了不少人。

分明外面那麽熱鬧,屋內卻是冷清極了。在談論這部分內容的時候他就是個外人,完全插不進去嘴,即便擁有共腦記憶,他也只能從第三視角去看這些斷斷續續的記憶。

白楓總是不由自主摩挲著那只綁有因果線的手腕,這都成為了他的習慣動作。他看不見,但是能有一點感覺,之前消失的時候他還心慌了好一陣,好在沒過多久這根線就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聽見背後又響起田南梔的聲音,他才微微偏過頭。

田南梔沒打算繼續在這件事情上糾結,想試著問個大的:“之前母蟲說我的記憶是被造物主封印的,要怎麽才能解開?”

不止是她,之前母蟲透露出他們所有學生的記憶都是被封住的,她想知道恢覆記憶的方法。

關於這件事,羅鶴月可以明確對田南梔說:“你選的這條路沒有錯,一直往前走,走到你之前失敗的那個位置,記憶就能恢覆。”

這是游戲的規則,她作為局外人不方便插手。

之前失敗的那個位置?田南梔眨了下眼:“是那次和管理員的密談?”

從秦柳的覆述和游司留下的錄像不難看出,熙最後失敗的原因就是單獨面見了管理員……在那裏竟然可以解封她的記憶嗎?

有個猜想讓她心咯噔一下——熙就是因為解封了記憶才放棄了毀掉游戲的機會?

她看見了什麽?

田南梔越來越覺得那份記憶會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也許不打開才是最好的結果。會不會是熙恢覆記憶後,發現再往前方邁一步竟是萬丈深淵,才會退而求其次的留在了這個游戲裏?

究竟是多麽可怕的真相,才會讓熙懸崖勒馬?

田南梔忽然想起了同學曲穎,那次在夢裏對她說的那番話。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也許死後的世界才是真實存在的世界,我並不是死了,而是回歸了真實?”

——“你有沒有想過,離真實世界越拉越遠的,其實是你們?”

田南梔將這兩句話原封不動的告訴羅鶴月,然後詢問:“這會是這個游戲的彈出機制嗎?學生在游戲裏答題失敗死亡,其實是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畢竟大家都在拼命的活著,沒有人知道死後會發生什麽。

田南梔每次在羅鶴月面前都像是一個來問診的病人,因為羅鶴月神秘莫測看起來什麽都知道,而且出診費用高昂,她只能趁著大夫出來義診,盡可能多的免費得到需要的信息。

估計羅鶴月也是發現了田南梔這點小心思,瞇起眼睛看來:“想白嫖?”

田南梔一楞,幹笑了兩聲,一副耍無賴的樣子:“你可以隨意挑選想要的東西等價交換,反正我現在只剩一顆腦袋了,你看著辦唄。”

“你也知道你只剩個腦袋了……”羅鶴月哼了一聲,心說等價交換回來個腦袋她圖什麽,拿來能幹嘛?當花瓶嗎?

田南梔看見羅鶴月白了自己一眼,表露出無語。她覺得羅鶴月講話怪有意思的,她們兩個之前應該挺熟識的,所以羅鶴月時不時才會表現出朋友之間的那種不客氣。

羅鶴月思考了一會兒,開口向她解釋:“我沒辦法向你解釋這個游戲的機制,因為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可以給你提個醒……[真實]和[虛假]往往都是相對的。”

“很早之前,你們將這個游戲世界列為虛假,將經歷過的校園生活列為真實,這是因為你們擁有那份記憶,所以你們才能明確的知道這個游戲世界是假的。”

說著,羅鶴月吐了一口煙:“如果現在你不知道這份記憶是假的,那麽熟悉的校園生活對於你們來說,它就是真實的。”

田南梔一楞,她大概能明白羅鶴月的意思,記憶具有欺騙性,世界也具有欺騙性。在不知道現在所處的世界為虛假時,它對於你來說就是真實的。

就比如時間接力賽的題目最初,每個人都被傳送到了美好的正常生活中,是走是留全憑學生們的意願。假如當時他們腦中沒有任何關於答題的記憶,他們就根本不會懷疑那個世界是虛假的。

羅鶴月真的有種當老師的潛質,為了讓幾人清楚直觀的理解,她還特意舉了個例子。

“比如說一個因生病長期昏迷在床上的人,若他的大腦在昏迷中一直被註入車禍遇險的記憶,那麽等他醒來看自己躺在床上,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車禍遇險,而不會懷疑自己只是因為生病躺在這裏。”

記憶對於人類來說就是這麽重要,承載著這個人所有的過去。

同理對於這些學生,他們被封印了真實的記憶,只記得腦中虛假的記憶片段,他們就不會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假的,因為缺失了對照,他們只會認為這份記憶就是真實的。

見田南梔沈默,羅鶴月又問了她一個問題:“你要怎麽確定生活的世界就是真實的?”

這就跟套娃一樣,你發現現在的生活是虛假的,機緣巧合下你又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但你敢保證你走進的另一個世界就是真實的嗎?也許這條路本就是無窮無盡的,你認為的真實其實全部都是虛假的。

或許這個宇宙早已沒有了[真實],每個世界,每個維度都是[虛假]的。

田南梔聽得太陽穴突突跳,輕嗤一聲。她在懷疑這份記憶之前,對記憶裏的校園生活確實也是深信不疑的。

她是M大學的學生,大一的新生開學時還曾經遭遇了車禍,她和三個室友的校園生活輕松又和諧。

田南梔很難想象若是剝下來這層外殼,裏面露出來的真實會是什麽模樣。

他們生活的世界、每個人的身份、甚至每個人之間的關系可能都有很大的差別。

當年熙會不會就是因為接受不了最真實的記憶,才選擇了維持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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