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後習題·過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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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後習題·過橋（十五）
當晚，鄭眠斥巨資準備了一次燒烤聚會，一來為安保A隊慶功，二來為學生們接風洗塵。
穿梭機的試飛最快也要定在明天一早，即便田南梔再著急也得等著，到時候殼內所有領導都會到場觀看。
燒烤聚會的地點在公寓的天臺上，擡頭就可以看見繁星滿天。不過這些都是人為制作的全息投影，人類在殼裏生活了幾十年，早就沒有再看見過真實的星空。
美食是最能拉近彼此關系的，幾根肉串下去，社交小達人陳依然就已經打進安保A隊的內部了。
“沒問題啊，不就是殺怪嘛！”陳依然一口答應下來，舉起杯子，“保護人類，義不容辭！”
陳依然常掛在嘴邊的中二語言終於在這個末日之中派上了用場，這一刻，她竟然莫名找到了歸屬感。
“敞亮！”楊大壯跟她碰杯，“妹子，我們就喜歡你這痛快的性格！你說得沒錯，保護人類我們義不容辭！”
葉三綺默默坐在旁邊看著杯裏的果汁，尋思這裏面裝的也不是酒啊，怎麽一個個都喝高了呢？
安保A隊得隨時待命，很長時間都沒有沾過酒水了，都是拿甜絲絲的果汁代替。
“你們慢慢吃，我們巡邏去了。”安保A隊沒吃幾口就到了巡邏的時間，對於他們來說隔離時間就算是難得的休息時間。
陳依然說著就準備也去，被安雅按下：“你們再好好休息休息吧，明天有你們忙的。”
鄭眠將學生們交給了暫時閑下來的房梨，帶著隊伍離開了公寓。站在天臺邊緣，可以看見七個人英姿颯爽的穿梭在街道中，城裏居民們看見他們都很安心。
田南梔趴在天臺邊，手邊擺著一杯果汁，按下面罩按鈕，面罩會自動開一個口讓她方便進食。
陳依然和葉三綺站在田南梔的兩邊，也學著她的動作，遙望這片人造星空。
陳依然微笑：“今天我們還是三缺一，明天就能湊齊了。”
葉三綺：“是啊，明天蘇謠就來了。”
502寢室的四個女生終於能夠團聚了。
田南梔沈默了一會兒，雙手緊攥上天臺上的欄桿，盡量將口吻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假如……我說的是假如，世界將在六天之後毀滅，你們會做什麽？”
有關這部分的事實她從來沒有跟其他人說過，一下子熄滅人類生活的希望，這太殘忍了。
所以她只是用著假設的口吻，說著最血淋淋的事實。
葉三綺兩手托著腮，陷入思考：“我會……和我最在乎的人一起痛痛快快的度過那六天，什麽想吃吃什麽，什麽想玩玩什麽，一點都不虧待了自己，然後在世界毀滅的那一天，我們大家一起手拉著手，一起毀滅。”
葉三綺是笑著說的這些話，大概是家庭幸福的原因，她是一個依賴性非常重的女孩，最怕孤獨，哪怕是世界毀滅她也希望和在乎的人一起面對。
“你們呢？”好像某種假設性的游戲，葉三綺也想聽聽兩個室友的想法。
田南梔順勢看向陳依然，問：“你呢？”
陳依然看著天空思考，抿嘴思考了一會兒：“我應該會……”她話音一頓，像說某種口號突然笑了起來，“拯救世界，保護人類。”
葉三綺探出頭，嗔她一眼：“陳依然，你又在這兒犯中二病是不是？世界都要毀滅了，保護人類有什麽用？”
“所以我先說的是拯救世界啊……”陳依然道，“不努力試一下怎麽能知道結果？要是所有人都放棄了，那才是真的沒有希望了。”
她仍舊樂觀。
田南梔陷入沈默。
一陣夜風吹過，陳依然的兩條馬尾辮被吹得老高，這一刻，你會覺得她就像一面不可動搖的旗幟，立於穹頂之下獨自迎著風飄蕩。
她遙望蒼穹，眼神始終堅毅。
田南梔攥得骨節泛了白，借著玩笑之話知道了陳依然的選擇。陳依然的信仰其實從始至終都沒有變，放在和平時代她只是一個可笑的中二少女，但身處末日之中，這就是勇者堅定不移的宣言。
陳依然永遠都是堅定的前行者，即便知道末日來臨，她也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她會做那只堅持到最後的蚍蜉，哪怕知道力量微弱，也會在死前那刻再努力地撼動一下大樹，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她就像天空中那顆一閃而過的流星，即便知道最後會深埋土地，也會盡她所能發出燦爛的光。
田南梔終於明白這份因果是為何是早已註定好的。
不是因為其他，就是因為她是陳依然。
如果註定要有個人回到過去守護永寧村，這個人一定會是陳依然。
第二天一早，穿梭機試飛。
研究所裏擁擠了很多人，大家都想親眼看見這次試飛的結果。
田南梔和房梨穿戴好了正規的駕駛員服裝，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緩時空旅行帶來的不適，同時房梨還準備了滿滿一箱子的試劑，以備不時之需。
她們走進了擺放穿梭機的凹型房間裏，擡頭望去玻璃窗邊黑壓壓的全是人，她們兩個就好像動物園裏的猴兒，受到了許多雙眼睛的註視。
陳依然和葉三綺老早就起來占位，兩人貼在玻璃上手背貼於頭頂，動作誇張的朝田南梔比了個心。
生怕田南梔看不見她們。
田南梔的眉眼一秒化柔，向她們揮了揮手。房間是用特殊材質全封閉的，防止機器在啟動的那一瞬能量擴張波及到這些觀看者。
觀看者朝裏面看畫面很清晰，但是裏面的兩個人向外面看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個人影。
“你真的想好了，我們這邊還有備用駕駛員的。”房梨最後再給田南梔一個反悔的機會，作為有了十年交情的好朋友，她真的舍不得田南梔去送死。
田南梔能明白房梨的心情，不過無論是不是她駕駛穿梭機回去，她的死亡是註定的：“我自己駕駛會放心點。”
房梨沒再多言，坐進副駕駛的位置，說起了陳依然和葉三綺：“昨天她們兩個後來找過我。”
田南梔的眼眸一滯，轉頭：“她們找你說什麽了？”
“她們問了如果[過去的你]來到未來，那麽[你]會怎麽辦。”
田南梔皺了下眉：“你告訴她們了？”
房梨啊了一聲，戴上頭盔，聲音有一瞬間的擴大：“她們早就想到了，只是來向我求證一下。”
兩個小姑娘真的算是演技派了，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好像什麽事都不考慮，其實心比誰都細。那個叫做葉三綺的女孩更是，眼淚都在眼眶打轉了，還是硬生生的將它壓了下去。
她們兩個在默契的約定，只與這個田南梔度過最後一段快樂且簡單的時光。
田南梔眼眸微動，難怪昨晚睡覺的時候，她們兩個非要挨著她一起睡轟都轟不走，原來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道別……
完了，她真的有一瞬不想回到過去了。
就像房梨說的，如果她選擇不回去，也是可以繼續答題的。
大概這道題目裏的[選擇]就是這樣，你可以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通路一條死路，最終走上哪一條完全憑意志所選。
田南梔調整了一下情緒，還是系上了安全帶：“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不是都是我？沒有傷心的必要。”
“對於她們兩個來說是這樣，但是對我呢？”房梨幽幽轉過頭，“田南梔，我可是在十年前才認識你的。”
過去的她對於房梨來說就是空白，那是一個陌生人，沒有了過去的記憶就不是房梨有交情的朋友。
房梨靜靜看著田南梔調試儀表盤，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盡管房梨牢騷滿肚，她也知道自己是不會動搖田南梔最後的選擇的。
未來的田南梔，就是為了去接過去的那些人而存在的，這是她的命。
沈默間，儀表調試完成，房梨閉上眼睛等待機器推動，一切準備就緒，只等田南梔最後推動啟動把手。
“我會把這份記憶給她的。”耳邊突然傳來田南梔的聲音。
這是田南梔對房梨的回答，只要將因果線綁在過去的自己身上，她會看見這百年來的故事，會記得房梨。
房梨幹巴巴的笑了幾聲，將頭偏向一邊，就算是她固執吧，她並沒有覺得這個決定有多安慰到她。
田南梔放平心態仔細推動機器，霎時間，熟悉的空間扭曲感出現。
玻璃窗前的人們全都瞪大眼睛，不願錯過這偉大發明的首次試飛。他們看見機器的周圍充盈了熒藍色的光芒，像是來自另一個空間，機器下方不斷掀起氣旋。
時光穿梭機即將跳轉，整個機器都在慢慢變淺變淡。
圍觀群眾不住的發出讚嘆，以前在電視裏才能看見的道具，此刻就在他們眼前即將完成穿越時光的任務。
成年人還需矜持，孩子們卻早已興奮的將臉貼到了玻璃上：“哇，它要消失了！”
所有人都很高興，只有陳依然和葉三綺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巨大的機器即將要在眼前消失，她們滿腦子都是艙內戴著金屬面罩的田南梔。
快要消失了，當過去的田南梔來到未來，這個田南梔就完成了她的使命。
孩子們的尖叫聲在房間裏的巨大機器完全消失的剎那到達頂峰，人們開始鼓掌慶祝時光機的首次試飛成功。
然而，熒藍色的光離子突然爆發，穿梭機在消失了幾秒鐘後又突然出現在房間裏。
人們的掌聲戛然而止，他們分不出這個時光機是旅行回來了還是試飛失敗了。只有孩子們一再揪著成年人的衣角在問：“穿越時空成功了嗎？”
陳依然和葉三綺做過模擬實驗，知道這個時間不對勁，太短了。
試飛失敗了？
艙內，駕駛座上的兩人腦中也是這個問題，怎麽會試飛失敗的？房梨馬上起身檢查各個儀器的精準度，十幾秒後她蹙眉：“機器一切正常，再來一次。”
機器首次啟動可能會產生微妙的磨合，再試一次。
田南梔重新推動開關，穿梭機的正下方掀起巨大氣旋，吹得光粒子恍若螢火蟲般飛舞。
在人們的密切註視中，巨大的機器再一次消失在房間裏。
人群數著秒數，超過了上一次的試飛時常後，他們覺得這次穩了，啪啪啪的全都在鼓掌慶賀。回到過去改變未來，這是人類戰勝咒蟲的希望。
研究所的老所長默默舒了一口氣，這個計劃是他全程監督的，現在聚集了這麽多人，要是首次試飛失敗，他這張老臉還不知道往哪裏擱。
他用紙巾擦了一下冷汗，清了清嗓，剛欲掀唇就聽見一個童言無忌的聲音響起：“它又回來了！”
穿梭機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又重新回到了大眾的視野中。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艙內，房梨簡直急得想罵娘，罪遭了一半又突然被彈了回來，胃裏翻江倒海一陣不適，還得保持冷靜檢查問題。
她丟進嘴裏幾顆藥，迅速拿出平板連接整個儀器設備進行全面檢查，不用出艙看，她現在都能想象圍觀者一定鬧翻了天。
這是69區傾註了大量的心血和財力研制的救命機器，要是失敗了，她都能想象人們能用唾沫把自己淹死。
田南梔調整了一下心緒，問：“是哪裏出問題了嗎？”
房梨搖了搖頭，亮出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全都是精密的儀器設備，每一項她都仔細檢查過，完全沒有問題，呈現出可以運行的綠色。
“怪事了。”房梨擺正平板坐好，“再來一次。”
田南梔繼續推動。
一看房間裏的機器周圍又湧現出大量光粒子，人群就知道下面還在努力實驗，但相繼兩次落空後他們對這一次的試飛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我記得69區的錢基本上都投在這個機器上了吧？”有人嗤笑一聲，“這就是給我們的交代？”
“我記得這個計劃是從十年前開始的吧？這麽長時間了就給我看這個，行不行啊？”
質疑聲音頻起，當第三次機器再快速彈回來的時候，人群更是冷言冷語。
毋庸置疑，穿梭機試飛失敗了。
人群低罵著紛紛離場，老所長手裏的紙巾都被冷汗濕透，他面色陰沈的打開麥克風功能，厲聲制止房梨多次試飛損害機器。
聲音傳進了房間裏，房梨本就是一腦門子官司，聽見老所長的怒吼聲，更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老所長催促著二人：“中止試飛，你們兩個給我出來！”
房梨站在走廊和老所長爭論，恨不得將手裏的平板拍在老所長的頭上。
房梨一手叉腰：“所長，你看看，各項數據都沒有問題，我哪知道為什麽試飛會失敗啊！”
老所長臉色更難看，剛才的試飛失敗讓他完全沒了面子，他還要出具一份報告向上面說明，公開匯報本次失敗的情況。
69區最燒錢的發明不可能就這麽不清不楚的失敗，想想他的腦袋就大。
老所長瞄了一眼拐角處默不作聲的田南梔，試問：“該不會是她的操作失誤吧？”
“不可能！”房梨反駁得很快，還調出來了田南梔幾十次模擬訓練的成績，次次優異，“不可能是她的問題。”
老所長：“那你……”
房梨噎他：“所長，我的能力你還不知道嗎？”
老所長看了看她，沈默。
他還沒氣糊塗，房梨是69區最優秀的天才工程師，當初還是他將她從安保A隊費了番功夫要過來的，這次應該不是她的問題。
那真是見了鬼了，機器怎麽就是試飛失敗了？
老所長沒轍了，開始準備踢皮球：“反正你得盡快給我出個說明，我得向上匯報這次的失敗原因。”
房梨看著老所長的背影，無語道：“可我去哪兒給你找問題啊！”
“在我身上找行了吧！“老所長發怒了，“這次失敗是我的問題行了吧！”
老所長氣得吹胡子瞪眼的。房梨一直覺得研究所的老所長長得很像聖誕老人，今天看見“聖誕老人”跟她臉紅脖子粗的，莫名還覺得有點滑稽。
“這老頭，居然還會生氣了。”房梨無語地笑了笑，走到田南梔身邊：“抱歉啊，你的事可能還得耽誤一下了。”
田南梔掀起眼皮，冷冷註視著房梨，黑白分明的眼眸完全沒有了光。
房梨感覺後背好像螞蟻在爬，歪了下頭：“餵，田南梔，你該不是以為是我故意阻止你回去弄的小手段吧？”
房梨馬上舉起兩只手表示清白，努力澄清這次絕對不是她的鍋：“我是不希望你回去，但我更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明白？”
“我知道……”田南梔低著嗓音。
其中的邏輯她早看明白了，房梨沒有發現的問題，她已經知道了。
但正是因為知道，她才猶豫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次時空穿梭的失敗，是因為陳依然的因果線沒有閉合。
按照她們曾經見證的結果，陳依然會在未來駕駛穿梭機回到過去，當初他們在光明村，看見山澗當中遺留下來的那個大機器就是陳依然留下來的。
可是現在陳依然還留在未來，她的因果線還沒有產生閉合，如果田南梔和房梨駕駛機器回去接人，那麽山澗裏存在的穿梭機這件事就會變得不正常，這樣就產生了很覆雜的悖論。
這個順序必須是——陳依然駕駛機器回到過去將那個東西留下，她們才有可能順著時空回到過去接人，兩者的前後順序是無法更改的。
田南梔面色凝重。
此時此刻，她感覺陷入了艱難的電車問題，她的前面有兩條鐵路，一邊綁著陳依然，一邊綁著蘇謠、晏嘉、顧念還有過去的自己。
她手裏拿著那個操縱桿，面對一輛即將呼嘯而來的電車，她無法做出抉擇。
因為無論選擇電車推向哪一邊，都是她不願意看見的結果。
田南梔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仿佛一個停止運行的機器，雙眼都黑了屏。滴答過去的鐘表聲在催促著她盡快做著決定，是救一個人還是救五個人。
“讓我來吧。”
突然，田南梔聽見了陳依然的聲音，她從上面的觀眾席位走進了操作室裏。
陳依然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厲害，居然也能看懂了試飛失敗的原因。她甩著雙馬尾走來，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
富有超直感的她敏銳察覺到了田南梔手裏的難題，她知道田南梔沒有辦法選擇的，所以只有她自己來。
陳依然不會讓田南梔陷入兩難。她會站在鐵軌上面，主動扳動鐵軌匝道，等待呼嘯而過的列車向她駛來。
陳依然奪過了選擇權，避免田南梔被結果所累。
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回到過去，現在便有了答案。
她是為了，救人。
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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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鄭眠斥巨資準備了一次燒烤聚會，一來為安保A隊慶功，二來為學生們接風洗塵。
穿梭機的試飛最快也要定在明天一早，即便田南梔再著急也得等著，到時候殼內所有領導都會到場觀看。
燒烤聚會的地點在公寓的天臺上，擡頭就可以看見繁星滿天。不過這些都是人為制作的全息投影，人類在殼裏生活了幾十年，早就沒有再看見過真實的星空。
美食是最能拉近彼此關系的，幾根肉串下去，社交小達人陳依然就已經打進安保A隊的內部了。
“沒問題啊，不就是殺怪嘛！”陳依然一口答應下來，舉起杯子，“保護人類，義不容辭！”
陳依然常掛在嘴邊的中二語言終於在這個末日之中派上了用場，這一刻，她竟然莫名找到了歸屬感。
“敞亮！”楊大壯跟她碰杯，“妹子，我們就喜歡你這痛快的性格！你說得沒錯，保護人類我們義不容辭！”
葉三綺默默坐在旁邊看著杯裏的果汁，尋思這裏面裝的也不是酒啊，怎麽一個個都喝高了呢？
安保A隊得隨時待命，很長時間都沒有沾過酒水了，都是拿甜絲絲的果汁代替。
“你們慢慢吃，我們巡邏去了。”安保A隊沒吃幾口就到了巡邏的時間，對於他們來說隔離時間就算是難得的休息時間。
陳依然說著就準備也去，被安雅按下：“你們再好好休息休息吧，明天有你們忙的。”
鄭眠將學生們交給了暫時閑下來的房梨，帶著隊伍離開了公寓。站在天臺邊緣，可以看見七個人英姿颯爽的穿梭在街道中，城裏居民們看見他們都很安心。
田南梔趴在天臺邊，手邊擺著一杯果汁，按下面罩按鈕，面罩會自動開一個口讓她方便進食。
陳依然和葉三綺站在田南梔的兩邊，也學著她的動作，遙望這片人造星空。
陳依然微笑：“今天我們還是三缺一，明天就能湊齊了。”
葉三綺：“是啊，明天蘇謠就來了。”
502寢室的四個女生終於能夠團聚了。
田南梔沈默了一會兒，雙手緊攥上天臺上的欄桿，盡量將口吻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假如……我說的是假如，世界將在六天之後毀滅，你們會做什麽？”
有關這部分的事實她從來沒有跟其他人說過，一下子熄滅人類生活的希望，這太殘忍了。
所以她只是用著假設的口吻，說著最血淋淋的事實。
葉三綺兩手托著腮，陷入思考：“我會……和我最在乎的人一起痛痛快快的度過那六天，什麽想吃吃什麽，什麽想玩玩什麽，一點都不虧待了自己，然後在世界毀滅的那一天，我們大家一起手拉著手，一起毀滅。”
葉三綺是笑著說的這些話，大概是家庭幸福的原因，她是一個依賴性非常重的女孩，最怕孤獨，哪怕是世界毀滅她也希望和在乎的人一起面對。
“你們呢？”好像某種假設性的游戲，葉三綺也想聽聽兩個室友的想法。
田南梔順勢看向陳依然，問：“你呢？”
陳依然看著天空思考，抿嘴思考了一會兒：“我應該會……”她話音一頓，像說某種口號突然笑了起來，“拯救世界，保護人類。”
葉三綺探出頭，嗔她一眼：“陳依然，你又在這兒犯中二病是不是？世界都要毀滅了，保護人類有什麽用？”
“所以我先說的是拯救世界啊……”陳依然道，“不努力試一下怎麽能知道結果？要是所有人都放棄了，那才是真的沒有希望了。”
她仍舊樂觀。
田南梔陷入沈默。
一陣夜風吹過，陳依然的兩條馬尾辮被吹得老高，這一刻，你會覺得她就像一面不可動搖的旗幟，立於穹頂之下獨自迎著風飄蕩。
她遙望蒼穹，眼神始終堅毅。
田南梔攥得骨節泛了白，借著玩笑之話知道了陳依然的選擇。陳依然的信仰其實從始至終都沒有變，放在和平時代她只是一個可笑的中二少女，但身處末日之中，這就是勇者堅定不移的宣言。
陳依然永遠都是堅定的前行者，即便知道末日來臨，她也會戰鬥到最後一刻。
她會做那只堅持到最後的蚍蜉，哪怕知道力量微弱，也會在死前那刻再努力地撼動一下大樹，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她就像天空中那顆一閃而過的流星，即便知道最後會深埋土地，也會盡她所能發出燦爛的光。
田南梔終於明白這份因果是為何是早已註定好的。
不是因為其他，就是因為她是陳依然。
如果註定要有個人回到過去守護永寧村，這個人一定會是陳依然。
第二天一早，穿梭機試飛。
研究所裏擁擠了很多人，大家都想親眼看見這次試飛的結果。
田南梔和房梨穿戴好了正規的駕駛員服裝，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緩時空旅行帶來的不適，同時房梨還準備了滿滿一箱子的試劑，以備不時之需。
她們走進了擺放穿梭機的凹型房間裏，擡頭望去玻璃窗邊黑壓壓的全是人，她們兩個就好像動物園裏的猴兒，受到了許多雙眼睛的註視。
陳依然和葉三綺老早就起來占位，兩人貼在玻璃上手背貼於頭頂，動作誇張的朝田南梔比了個心。
生怕田南梔看不見她們。
田南梔的眉眼一秒化柔，向她們揮了揮手。房間是用特殊材質全封閉的，防止機器在啟動的那一瞬能量擴張波及到這些觀看者。
觀看者朝裏面看畫面很清晰，但是裏面的兩個人向外面看只能隱隱約約看見個人影。
“你真的想好了，我們這邊還有備用駕駛員的。”房梨最後再給田南梔一個反悔的機會，作為有了十年交情的好朋友，她真的舍不得田南梔去送死。
田南梔能明白房梨的心情，不過無論是不是她駕駛穿梭機回去，她的死亡是註定的：“我自己駕駛會放心點。”
房梨沒再多言，坐進副駕駛的位置，說起了陳依然和葉三綺：“昨天她們兩個後來找過我。”
田南梔的眼眸一滯，轉頭：“她們找你說什麽了？”
“她們問了如果[過去的你]來到未來，那麽[你]會怎麽辦。”
田南梔皺了下眉：“你告訴她們了？”
房梨啊了一聲，戴上頭盔，聲音有一瞬間的擴大：“她們早就想到了，只是來向我求證一下。”
兩個小姑娘真的算是演技派了，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好像什麽事都不考慮，其實心比誰都細。那個叫做葉三綺的女孩更是，眼淚都在眼眶打轉了，還是硬生生的將它壓了下去。
她們兩個在默契的約定，只與這個田南梔度過最後一段快樂且簡單的時光。
田南梔眼眸微動，難怪昨晚睡覺的時候，她們兩個非要挨著她一起睡轟都轟不走，原來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她道別……
完了，她真的有一瞬不想回到過去了。
就像房梨說的，如果她選擇不回去，也是可以繼續答題的。
大概這道題目裏的[選擇]就是這樣，你可以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通路一條死路，最終走上哪一條完全憑意志所選。
田南梔調整了一下情緒，還是系上了安全帶：“現在的我和過去的我，不是都是我？沒有傷心的必要。”
“對於她們兩個來說是這樣，但是對我呢？”房梨幽幽轉過頭，“田南梔，我可是在十年前才認識你的。”
過去的她對於房梨來說就是空白，那是一個陌生人，沒有了過去的記憶就不是房梨有交情的朋友。
房梨靜靜看著田南梔調試儀表盤，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盡管房梨牢騷滿肚，她也知道自己是不會動搖田南梔最後的選擇的。
未來的田南梔，就是為了去接過去的那些人而存在的，這是她的命。
沈默間，儀表調試完成，房梨閉上眼睛等待機器推動，一切準備就緒，只等田南梔最後推動啟動把手。
“我會把這份記憶給她的。”耳邊突然傳來田南梔的聲音。
這是田南梔對房梨的回答，只要將因果線綁在過去的自己身上，她會看見這百年來的故事，會記得房梨。
房梨幹巴巴的笑了幾聲，將頭偏向一邊，就算是她固執吧，她並沒有覺得這個決定有多安慰到她。
田南梔放平心態仔細推動機器，霎時間，熟悉的空間扭曲感出現。
玻璃窗前的人們全都瞪大眼睛，不願錯過這偉大發明的首次試飛。他們看見機器的周圍充盈了熒藍色的光芒，像是來自另一個空間，機器下方不斷掀起氣旋。
時光穿梭機即將跳轉，整個機器都在慢慢變淺變淡。
圍觀群眾不住的發出讚嘆，以前在電視裏才能看見的道具，此刻就在他們眼前即將完成穿越時光的任務。
成年人還需矜持，孩子們卻早已興奮的將臉貼到了玻璃上：“哇，它要消失了！”
所有人都很高興，只有陳依然和葉三綺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巨大的機器即將要在眼前消失，她們滿腦子都是艙內戴著金屬面罩的田南梔。
快要消失了，當過去的田南梔來到未來，這個田南梔就完成了她的使命。
孩子們的尖叫聲在房間裏的巨大機器完全消失的剎那到達頂峰，人們開始鼓掌慶祝時光機的首次試飛成功。
然而，熒藍色的光離子突然爆發，穿梭機在消失了幾秒鐘後又突然出現在房間裏。
人們的掌聲戛然而止，他們分不出這個時光機是旅行回來了還是試飛失敗了。只有孩子們一再揪著成年人的衣角在問：“穿越時空成功了嗎？”
陳依然和葉三綺做過模擬實驗，知道這個時間不對勁，太短了。
試飛失敗了？
艙內，駕駛座上的兩人腦中也是這個問題，怎麽會試飛失敗的？房梨馬上起身檢查各個儀器的精準度，十幾秒後她蹙眉：“機器一切正常，再來一次。”
機器首次啟動可能會產生微妙的磨合，再試一次。
田南梔重新推動開關，穿梭機的正下方掀起巨大氣旋，吹得光粒子恍若螢火蟲般飛舞。
在人們的密切註視中，巨大的機器再一次消失在房間裏。
人群數著秒數，超過了上一次的試飛時常後，他們覺得這次穩了，啪啪啪的全都在鼓掌慶賀。回到過去改變未來，這是人類戰勝咒蟲的希望。
研究所的老所長默默舒了一口氣，這個計劃是他全程監督的，現在聚集了這麽多人，要是首次試飛失敗，他這張老臉還不知道往哪裏擱。
他用紙巾擦了一下冷汗，清了清嗓，剛欲掀唇就聽見一個童言無忌的聲音響起：“它又回來了！”
穿梭機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又重新回到了大眾的視野中。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艙內，房梨簡直急得想罵娘，罪遭了一半又突然被彈了回來，胃裏翻江倒海一陣不適，還得保持冷靜檢查問題。
她丟進嘴裏幾顆藥，迅速拿出平板連接整個儀器設備進行全面檢查，不用出艙看，她現在都能想象圍觀者一定鬧翻了天。
這是69區傾註了大量的心血和財力研制的救命機器，要是失敗了，她都能想象人們能用唾沫把自己淹死。
田南梔調整了一下心緒，問：“是哪裏出問題了嗎？”
房梨搖了搖頭，亮出平板。上面密密麻麻縱橫交錯全都是精密的儀器設備，每一項她都仔細檢查過，完全沒有問題，呈現出可以運行的綠色。
“怪事了。”房梨擺正平板坐好，“再來一次。”
田南梔繼續推動。
一看房間裏的機器周圍又湧現出大量光粒子，人群就知道下面還在努力實驗，但相繼兩次落空後他們對這一次的試飛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我記得69區的錢基本上都投在這個機器上了吧？”有人嗤笑一聲，“這就是給我們的交代？”
“我記得這個計劃是從十年前開始的吧？這麽長時間了就給我看這個，行不行啊？”
質疑聲音頻起，當第三次機器再快速彈回來的時候，人群更是冷言冷語。
毋庸置疑，穿梭機試飛失敗了。
人群低罵著紛紛離場，老所長手裏的紙巾都被冷汗濕透，他面色陰沈的打開麥克風功能，厲聲制止房梨多次試飛損害機器。
聲音傳進了房間裏，房梨本就是一腦門子官司，聽見老所長的怒吼聲，更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老所長催促著二人：“中止試飛，你們兩個給我出來！”
房梨站在走廊和老所長爭論，恨不得將手裏的平板拍在老所長的頭上。
房梨一手叉腰：“所長，你看看，各項數據都沒有問題，我哪知道為什麽試飛會失敗啊！”
老所長臉色更難看，剛才的試飛失敗讓他完全沒了面子，他還要出具一份報告向上面說明，公開匯報本次失敗的情況。
69區最燒錢的發明不可能就這麽不清不楚的失敗，想想他的腦袋就大。
老所長瞄了一眼拐角處默不作聲的田南梔，試問：“該不會是她的操作失誤吧？”
“不可能！”房梨反駁得很快，還調出來了田南梔幾十次模擬訓練的成績，次次優異，“不可能是她的問題。”
老所長：“那你……”
房梨噎他：“所長，我的能力你還不知道嗎？”
老所長看了看她，沈默。
他還沒氣糊塗，房梨是69區最優秀的天才工程師，當初還是他將她從安保A隊費了番功夫要過來的，這次應該不是她的問題。
那真是見了鬼了，機器怎麽就是試飛失敗了？
老所長沒轍了，開始準備踢皮球：“反正你得盡快給我出個說明，我得向上匯報這次的失敗原因。”
房梨看著老所長的背影，無語道：“可我去哪兒給你找問題啊！”
“在我身上找行了吧！“老所長發怒了，“這次失敗是我的問題行了吧！”
老所長氣得吹胡子瞪眼的。房梨一直覺得研究所的老所長長得很像聖誕老人，今天看見“聖誕老人”跟她臉紅脖子粗的，莫名還覺得有點滑稽。
“這老頭，居然還會生氣了。”房梨無語地笑了笑，走到田南梔身邊：“抱歉啊，你的事可能還得耽誤一下了。”
田南梔掀起眼皮，冷冷註視著房梨，黑白分明的眼眸完全沒有了光。
房梨感覺後背好像螞蟻在爬，歪了下頭：“餵，田南梔，你該不是以為是我故意阻止你回去弄的小手段吧？”
房梨馬上舉起兩只手表示清白，努力澄清這次絕對不是她的鍋：“我是不希望你回去，但我更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明白？”
“我知道……”田南梔低著嗓音。
其中的邏輯她早看明白了，房梨沒有發現的問題，她已經知道了。
但正是因為知道，她才猶豫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次時空穿梭的失敗，是因為陳依然的因果線沒有閉合。
按照她們曾經見證的結果，陳依然會在未來駕駛穿梭機回到過去，當初他們在光明村，看見山澗當中遺留下來的那個大機器就是陳依然留下來的。
可是現在陳依然還留在未來，她的因果線還沒有產生閉合，如果田南梔和房梨駕駛機器回去接人，那麽山澗裏存在的穿梭機這件事就會變得不正常，這樣就產生了很覆雜的悖論。
這個順序必須是——陳依然駕駛機器回到過去將那個東西留下，她們才有可能順著時空回到過去接人，兩者的前後順序是無法更改的。
田南梔面色凝重。
此時此刻，她感覺陷入了艱難的電車問題，她的前面有兩條鐵路，一邊綁著陳依然，一邊綁著蘇謠、晏嘉、顧念還有過去的自己。
她手裏拿著那個操縱桿，面對一輛即將呼嘯而來的電車，她無法做出抉擇。
因為無論選擇電車推向哪一邊，都是她不願意看見的結果。
田南梔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仿佛一個停止運行的機器，雙眼都黑了屏。滴答過去的鐘表聲在催促著她盡快做著決定，是救一個人還是救五個人。
“讓我來吧。”
突然，田南梔聽見了陳依然的聲音，她從上面的觀眾席位走進了操作室裏。
陳依然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厲害，居然也能看懂了試飛失敗的原因。她甩著雙馬尾走來，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
富有超直感的她敏銳察覺到了田南梔手裏的難題，她知道田南梔沒有辦法選擇的，所以只有她自己來。
陳依然不會讓田南梔陷入兩難。她會站在鐵軌上面，主動扳動鐵軌匝道，等待呼嘯而過的列車向她駛來。
陳依然奪過了選擇權，避免田南梔被結果所累。
她一直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回到過去，現在便有了答案。
她是為了，救人。
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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