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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後習題·空瓶換酒(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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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後習題·空瓶換酒(十六)

神秘的交易店鋪。

成群的玻璃球流光溢彩,將整個房間映照得如浪漫星河。

羅鶴月半倚在沙發上,手裏擡著一桿煙槍,平日裏她無事可做的時候都會是這個姿勢,一呆就是大半天。

她經營的這家店鋪不是什麽人都能來的,非得是因果線搭上了那位有緣人,才會到開張的日子。

距離田南梔踏入這間店鋪,已經有些時日。

半晌,羅鶴月吐出一口煙氣,半掀開眼:“餓了,想吃飯。”

聞言,臥在沙發角落的一只黑貓耳朵動了動,擡頭打了個呵欠:“正好,我也餓了……”

它起身伸了個懶腰,跳下沙發,甩著尾巴慢悠悠向著後廳走去,“讓那小鬼給我烤兩條小魚幹吃吃。”

羅鶴月頭也沒扭:“讓他順便給我烤個牛排,七分熟。”

“得嘞。”

黑貓的聲音很快就被墻壁隱沒。

這是伽馬世界裏的初代仿生貓咪Q,有思想會溝通,還可以根據要求設置各國語言,要論起歲數來,羅鶴月可能都要喊它一聲奶奶。

平日裏黑貓看似在各個地方據點蹭吃蹭喝,其實它也是有主要任務的,負責監視各個觀測者的工作。

前幾天剛到羅鶴月這裏,聽說那個手藝不錯的小鬼回來了,它就在這裏多呆了兩天。

聽見後廳突然傳來了咚的一聲響,羅鶴月皺了皺眉:“Q,弄壞這裏的東西可就沒小魚幹吃了。”

“不是我!”黑貓焦急跑了回來,還炸著毛,“是那個小鬼,他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羅鶴月狐疑趕到後廳,發現剛才那聲重響是羅不夜倒地的聲音。

自那天羅鶴月在宋西沈手裏將羅不夜帶走,幾天的時間,他已經恢覆成了成年男生的模樣,頎長的身體蜷縮在走廊。

他緊抓著胸口,因為疼痛脖頸都繃著青筋,身上穿的家居服在短時間內都被汗水浸透了。

但都疼到了這種程度,他臉上的表情卻是茫然大過了痛苦。

漂亮的丹鳳眼平視前方,漸漸失了焦。

他搞不懂這麽突然的痛感是怎麽來的,分明他被鬼怪撕咬,只剩下一顆腦袋的時候,都沒有這次的疼來得劇烈。

羅不夜蹙著眉頭,頎長的身體恨不得蜷成了一個球。

他也知道躺在地上不太合適,但實在沒有力氣站起來。

黑貓用爪子輕按在羅不夜的胸口,片刻後,耳朵動了動:“他的心臟明明沒有在體內,為什麽會疼?”

羅不夜視野漸漸聚焦,因這個問題而偏過頭。

什麽叫做他的心臟不在體內?

那他的心在哪兒?

他看見一向雲淡風輕的少女低垂著頭,店鋪裏本就昏暗得很,羅鶴月的齊劉海遮掩了眼眸,看不出此刻是什麽神色。

但這久久的沈默卻是讓人生疑。

羅不夜掙紮著坐起身,問:“怎麽回事?”

良久,羅鶴月沈默著吸了一口煙,彎腰勾起羅不夜的下巴。

呼——

“好好睡一覺吧。”

一陣煙氣出現,羅不夜的意識很快就消失了。

他砰地一聲倒地。

羅鶴月註意到即便羅不夜暈了過去,但手還在無意識的抓著心口。

一定是非常疼的。

羅鶴月側目看向黑貓:“Q,你的話太多了。”

黑貓反應過來,耳朵委屈地向後伏下:“抱歉,我忘記了。”

羅鶴月將煙槍插在腰間,走進房間拿了條毯子,展開搭在了羅不夜的身上,旋即轉身走回前廳。

黑貓盯著羅不夜看了兩秒,確認他真的睡著後,又追著羅鶴月問道:“沒聽說過把心給人原身還會疼的,這小鬼是怎麽回事?”

“這是他的另一個心願。”羅鶴月平視前方,沒什麽表情。

黑貓明白了,聲音發沈:“[承受痛苦]嗎?”

羅鶴月平靜地點了點頭。

當初羅不夜給出這顆心的時候就曾說過。

這顆心臟早晚會成為那個人的軟肋,因為這是人類的通病,情感能助人,亦能傷人。

他不希望那個人會因為這顆心臟而放慢腳步。

所以,由這顆心臟所能激發的任何痛感,將全部由他來承受。

黑貓瞇起眼,眼眸一瞬變為豎瞳:“那等價交換的條件呢?”

羅鶴月扭頭,微垂下眼:“心臟,不毀。”

影子再一次猛地攥緊心臟。

按照祂的預想,這麽一個弱小的東西應該很快就會變成一灘沒用的肉泥,卻不知道為什麽,祂每次捏爆的瞬間,這顆心臟都會快速恢覆原狀。

是因為本體的特殊體質嗎?連心臟都捏不破?

此時田南梔低著頭,散落的長發垂下,血液沿著手臂滴答滴答地流著。

但她似乎不疼,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只是沈默著用手不斷扭著影子的手臂,推搡著祂不要觸摸這個東西。

影子蹙眉:“你居然不疼?”

“是啊……”田南梔重覆了一遍,“我居然不疼。”

連她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按照她對痛的敏感程度,影子幾次捏爆心臟,她應該痛得生不如死才是。

然而她僅僅只能感受到影子的觸摸,絲毫沒有體會到痛感。

影子若有所思挑了下眉,明白了:“看來我應該要先解決那三個女生才對。”

剛才光顧著穿透田南梔的心口了,忘記了外面那三個女生還沒有徹底死掉呢。

只要她們死了,田南梔的血就會止不住了,心臟應該就會被捏爆了。這麽大個血窟窿在身上,她很快就會流幹身亡的。

祂得抓緊時間,在本體徹底死亡之前看見些有意思的畫面。

影子似笑非笑,生怕田南梔錯過這最精彩的一幕,故意將手置於她的眼前,在她眼前慢慢收攏全程拳頭。

剎那間,門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因果線捏爆了那三個朝夕相處的室友,血腥之氣掩不住地縷縷飄來。

然而。

影子發現那三個人有些不對勁。

又是幻影體。

田南梔不僅動用因果線構建出了自己的影子,甚至還有她那幾個室友的。

那些人的本體在哪兒?

“你是不是好奇,那些人都在哪裏?”田南梔語氣平靜開口,一語中的。

她停止了扭動影子手臂的動作,緩緩擡起頭。

發絲下那雙眼眸幽深如淵,淡漠如冰。

影子心不由得沈了一下,這絕對不是失敗者會露出的眼神。

靈光一閃而過,祂了然道:“他們都回去了?”

夕被祂吞噬後,所有存在的影子都消失了,這的確是一個離開的最佳機會,不用擔心會被影子搶先一步。

田南梔暗中構建個空間將他們全都送回去也是有可能的。

祂催動因果線探查了方圓幾裏。

“所以現在只剩下你了麽?”影子嗤笑一聲,“夠偉大的。”

獨自一人留在這裏應戰,能不能活著都不知道,即便活著了,能不能再回到那個世界都不知道。

影子很難理解田南梔這麽背水一戰的選擇。

不過無所謂了,等祂完全將本體吞噬掉的時候,祂會明白這個人腦子裏都在想什麽的。

影子後退一步,往回抽出手臂。

下一秒,祂楞住。

那只握住心臟的手無法抽回,似乎在被一個極大的吸力控制。

“你在心臟構建了空間?”影子瞪起眼睛,“你想吞噬我?”

田南梔將頭發挽到耳後:“才發現嗎?反應夠慢的。”

影子恍然大悟,難怪祂會看不見那些漂浮的因果線,原來田南梔將它們全都融在了五臟六腑中,用來構建可以吞噬祂的空間。

這是怎樣瘋狂的人,才能想到用自己的內臟來構建?

要論瘋,影子真的要對這個本體甘拜下風。

影子倏然靠近本體,掌心這顆小小跳動的血肉經因果線的加持後,仿佛一個蘊藏在宇宙中的黑洞,一點點吸噬著祂。

在空間開啟的這幾秒鐘內,影子的手掌就完全陷入了裏面,接下來會是祂的整個手臂,祂的頭顱,祂的雙腿。

直至,祂整只影子都會被本體囚禁在這個空間之中。

影子的招數卻被本體率先使用了出來,影子不由笑了兩聲,按在田南梔肩膀處的手瞬間化作黑影,也在勢均力敵的進行吞噬。

田南梔的肩膀瞬間就被黑影融化。

這一矛一盾終究無法放過彼此。

影子眉眼鋒利:“那就看是你先吞了我,還是我先吞了你了。”

雙方同時加快速度,在影子一只手臂融進了本體的心臟後,田南梔的一只手也消失無蹤。

田南梔擡眸,漆目一瞬亮起了微光。

四周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影子,都呈現出了無數線條的聚合構造,田南梔的雙眸好似閱讀數據的計算機,在影子的內部搜尋著這巨大力量的來源。

片刻,祂啟唇:“夕,睜開眼睛。”

“夕!”

幻影體的內部,四處都是漆黑的暗流。

這裏又黑又冷,幻影體沒有溫度,內部宛若一只凍透了的冰棺。

夕閉著眼睛,蜷縮在這裏。

影子說這個世界不需要她,她做了太多的錯事,已經無法挽回了。

影子說接下來就交給祂,祂會將這個世界恢覆秩序的,夕只用乖乖躲藏起來就好。

夕知道這是逃避,但她需要一個可以安靜思考的地方,來弄清楚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起初是她聽見了那位小賣部老太太的禱告,她站在洞穴裏,歇斯底裏的聲音就從洞穴裏的那顆怪石頭,源源不斷地鉆進她的耳朵裏。

這個聲音是她第一次聽到的,分外悲戚,那一刻,她的眼淚控制不住流了下來。

死亡的哀悼聲,是世界上最悲涼的聲音。

她想結束老婦的悲痛,便第一次動用了力量。

那天中午她偷偷躲在窗外,看見了老婦含淚微笑的面容,悲戚聲不見了,連她都感覺輕松了起來。

夕覺得她沒做錯。

所以,後來在那次超大天災的最後,她毫不猶豫就再次動用了力量,尤其是那次的死亡名單中還有小茹的名字。

小茹,她的朋友,也是她睜開眼第一個見到的人。

夕最初是沒有名字的,這個名字,還是小茹送給她的。

那還是在天災之前,落日餘暉中,小茹用小樹枝一筆一劃在土地上寫下了這個名字——夕。

“你的名字是太陽的意思哦。”

小茹眉眼彎彎,指著天邊的那一輪火紅,“夕陽的夕,很漂亮對不對?”

小茹說名字是人類很重要的東西,它會伴隨著人類一生,直到入土為安,那塊大石頭上也會將這個名字刻得清楚明白。

這是人類活過的一個憑證。

小茹說她沒有很貴重的東西送給朋友,只能將這個她最喜歡的東西分享出來,給她做名字。

夕,是快要休息的太陽,它會美美的睡上一覺,蓄滿能量,然後在第二天綻放光芒。

後來,她們又說了很多話,但夕只記得了那天的夕陽很美,小茹的笑容也很甜。

這是覆活之後的小茹再也沒有露出來過的表情。

小茹不會發自內心的笑了,像塊冷冰冰的木頭。

很多時候,夕都不能理解小茹在做什麽。

其實,夕早就知道小茹變了,那些村民也知道他們的親人變了,只是為了不再遭受死亡分別的悲痛,一直在自欺欺人罷了。

現在全都結束了。

小茹消失了,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叫她的名字了。

快要沈下的太陽,就應該躲在黑暗裏……

“夕!睜開眼睛!”

忽然,一個聲音從外部直達內心。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夕的思緒一瞬從過去拉回到現實,四周流動的粘液在緊緊包裹著她。

“夕!”

此時此刻,夕仿佛明白了名字存在的意義。

屬於她的音節發出時,她的生命就在這個世界上鄭重的響了一次。

夕睜開眼,她好像看見了小茹,她的腳上穿著那雙好看的小皮鞋,正眉眼彎彎地朝她笑著。

“夕,如果聽見有人喊你名字,一定要答應哦。”

“不然會找不到你的。”

田南梔唇角帶血:“夕!”

噗嗤一下!

一只白皙小巧的手破開了影子的胸腔。

手向著聲音傳來的位置伸展,似是回應,說她在這裏。

緊接著,夕感覺有一只很溫暖的手拉住了她。

猶如破開黑暗的一縷光,將她從那個冰棺中帶離。

霎時間,仿佛雄鷹折了最重要的臂膀,盤旋在高山之巔的蝴蝶頃刻便失去了活力。

夕從影子的身體裏走了出來,看見田南梔拉住她的那只手鮮血淋漓。

眼前的一幕讓她害怕,她感覺田南梔就要消失了。

影子對夕與對待本體的吞噬方式不一樣,夕只是被裝到了身體裏,無法與影子融合。可是由於本體對於影子的特殊性,吞噬她的血肉後會與影子完全融於一體。

這些黑影看似只是在包裹田南梔,其實她的身體基本上都融化了。

夕想要幫忙,但是被田南梔的一個眼神阻止了。

高傲如她,即便身體只剩下了殘塊,表情也沒有任何的異樣。

影子的情況自然也沒有好多少,剩餘的部分與本體差不多,可以說雙方算是兩敗俱傷。

雙方緊貼著彼此,像是擁抱。

影子笑了一聲:“你就這麽確定我會動你的心臟?”

甚至在一早就在這裏建立了空間,以誘捕之姿坐等著祂主動上門。

影子承認這次算祂大意,但祂就是不太明白,田南梔孤註一擲在這裏建造空間,如果祂就是沒有動呢?

按照因果線的可能性,祂不動這顆心臟的可能性也是一半對一半。

如果祂沒有動這顆心臟,那麽本體毫無勝算可言。

“不,我確定你會動。”

田南梔平靜看著祂,旋即湊近影子耳畔,吹了下祂散落的長發。

呼——

發絲掃過臉頰,麻麻癢癢的。

田南梔:“沒註意到麽,你一直都在無意識模仿我。”

最早是從田南梔控制住了影子江時九,一遍又一遍的讓祂死亡,這就啟發了影子,於是祂就想到可以效仿這樣的方法,控制本體然後將行為重置握在手中。

所以從上一輪開始,影子才會最先將江時九隱藏起來。

然後是武器。

在田南梔拿著金屬鞭子的時候,影子很快也將手中的武器變成了一條武器鞭子。

基於此,上一輪田南梔跳轉回來的時候,首先就將手插入了影子的體內,從五臟六腑揉捏到心臟的位置。

她知道,下一輪開始,影子還會模仿她這個行為。

尤其是心臟,因為如果是她,首先就會直接瞄準對方的弱點。

這一次再見影子,影子就散落了頭發,也正好證明了這點。

影子就是影子,即便是幻影體,這種無意識模仿本體的本質也是不會變的。

影子無法反駁,因為祂也難以解釋自己這種行為,也許就像田南梔說的,祂就是在模仿。

“可你就要消失了。”影子露出笑容。

按照祂感知的速度,祂會先於本體一步將她吞噬。這是來自於影子的特點,算是祂的優勢。

然而。

祂眼睜睜看見田南梔的背後突然綻放了因果線,像顏色絢麗的翅膀。

影子陡然僵住:“你為什麽還能操作?”

田南梔那只戴著蝴蝶界線的手明明已經被祂吞噬融化了。

連祂這只陷入心臟裏的手都已經無法再催動更多的因果線了。

田南梔笑了一下,溫和到好像臨終關懷:“誰說力量來自這枚戒指?”

蝴蝶界線於她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媒介而已。與其說是她在靠著這枚戒指動用力量,不如說這枚戒指只是開啟了她的力量。

就像一個控制奔騰流水的閘門,在得到這枚戒指之前,力量一直安靜的困在她的體內,直到戴上這枚戒指,力量才開始源源不斷的流動。

以前田南梔一直以為是她沒有開發出這枚戒指最強的力量,直到一瞬間的領悟閃過,她重新審視了一下這枚戒指與自身力量的關系。

她的力量來自於自身。

這枚戒指雖然是必需品,但也只是作為一枚開關,僅此而已。

覆制她的影子分明沒有參透這一點,祂就像本體迷茫的過去,永遠都定格在了那個階段。

說話間,影子的脖頸已經沒入她的心口。

祂現在已經抵抗不住本體對祂的吸噬了。

祂終究還是敗了。

田南梔低垂著眼,俯視影子:“不要用我的臉露出這種沒出息的表情。”

影子笑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毫無反抗能力的祂只能暗自安慰,輸給自己,好像也沒那麽丟臉?

田南梔:“嗯,是不丟臉。”

本體讀取了祂的意識,並對此做出了回應。

一瞬間,影子退色化作一灘黏膩的黑色液體絲滑的滑入了田南梔的心口,連帶著附著在她身體表面的黑影也一並進入。

吸塵器一般,頃刻間就被清理得幹幹凈凈。

但隨之顯露出來的鮮紅血肉卻是駭人的。

田南梔以極低的角度看著只剩下胸口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沒想到自己會這麽狼狽,胳膊腿全沒了,只剩下小半個身體。

胸口豁開的口子還能看見那顆心臟在跳動。

第一次和這個小家夥見面,她覺得很陌生。

為什麽影子反覆捏爆這個小東西她都沒有痛感,也必須打個大大的問號。

踏踏——

洞穴此時很靜,腳步聲尤為明顯。

有人從外面走來了。

田南梔擡起目光,看著昏暗處一個瘦高的身影逐漸清晰,周身的緞帶隨意漂浮著。

舒衍微揚起頭,扶了下眼鏡,唇角彎下一抹笑。

現在,該他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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