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少年倒在地上，沒了聲息，莉娜還來不及悲傷多久，就驚恐地發現他身後的黑霧正在以可怕的速度凝聚。

漸漸地，變成了一個有些類似人類的形態。

十指修長，漆黑粘稠，邊緣的黑氣不斷往外翻湧著，每根手指的指尖上都纏繞著密密麻麻數不清的絲線，從上往下越來越透明，最終完全隱匿在空氣中。

頭部沒有五官，只有如同漩渦般的黑霧，兩道陰冷的紅光從黑霧深處透出來。

一股冰冷的寒流從腳下直躥到頭頂，莉娜的牙齒都開始顫栗，驚恐地望向面前這未知的生物。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她顫抖著說。

弗雷德咬牙：“我怎麽會知道！只是我們一定對付不了就是了，還是趁它沒動手快跑吧。”

莉娜點頭，兩人立刻想轉身逃跑，只是腳步剛剛一動，就聽見門啪的一聲合上了。

兩人在緊閉的房門前頓住，僵硬地回過身去。

“你要去哪裏？”黑霧中傳來熟悉的聲線，空靈悠遠，“不是說要帶我一起走嗎？”

莉娜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團可怕的黑霧。

“你、你……”

黑霧恍然大悟：“哦，對了，你現在認不出我來了。”

它的幾根手指動了動，躺在地上的少年忽地站了起來，擦了擦自己臉上的灰塵，面露笑容看向莉娜。

他張開口，柔聲說道：“莉娜剛才是在擔心我嗎？真開心啊。”

雖然面前人的神態動作一如往常，自然流暢。

但是，莉娜卻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各處關節上都纏繞著細細的絲線，像一具傀儡般被操縱，而那些絲線的盡頭，連接著黑霧的手指。

莉娜突然有了個可怕的猜想，她小腿一抖，險些摔倒在地，扶著墻才勉強站穩。

“你……你是誰？這麽多天和我在一起的到底是誰？”

操縱少年站起來之後，黑霧就沒有再開口，而是用少年的身體發言。

人偶般的少年微微皺著眉頭，漂亮的紫眸中滿是困惑，“這具身體是傀儡，但和你交流，照顧你的一直是我。有什麽區別嗎？傀儡陪著你，不就是我陪著你？”

“完全不一樣吧！”莉娜再次顫抖著後退兩步，“你不是蘭德爾，蘭德爾根本不存在……你只是披著人類的皮，裝成人類的模樣接近我的怪物！”

怪物。

雖然她的聲線依舊有些不穩，但咬字卻很清晰。

所以他很清楚地聽到了——

她叫他，怪物。

少年臉上的笑容一絲不變，只是眼神卻驟然變得無比陰冷。

他伸出手，走向她。

“我怎麽會是怪物呢？你說過的，我不是怪物……”

眼看著他一步步接近，莉娜卻是一步步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墻壁，退無可退。

弗雷德靠近她耳邊小聲說：“你還拿著那柄匕首吧？待會兒我砍斷左邊的線，你砍斷右邊，我們一起把這扇門打開！”

莉娜沒有回應，他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只能自己一咬牙，趁著黑霧不註意，俯身去夠不遠處那把長劍。

在少年和黑霧距離兩人還有五步遠的時候，弗雷德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猛地揮劍砍向上方，只聽得一聲輕微的崩斷聲，被關得死緊的門敞開了一角。

而與此同時，他聽到右邊也傳來了同樣的聲音。

莉娜完美配合了他的動作。

弗雷德松了口氣，一腳踢開門，拉著莉娜的手腕跑了出去。

身後的黑霧不知為何並沒有追來，只是和少年同時發出了陰冷的笑聲，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重疊交替著回蕩在黑暗的走廊裏。

“為什麽要逃走？”

“你答應過的，要帶我一起走。”

“我們永遠在一起……”

走廊深處，莉娜牙齒打顫，腿軟得幾乎走不動路，然而在恐懼的驅使下，她還是艱難地邁動步子。

一頭埋入了更深，更深的黑暗裏。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奔跑了不知多久，終因體力不支而停下。

莉娜扶著墻壁喘息。

“到、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會突然出現的？你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麽？我……”

面對女孩接憧而來的疑問，由於時間緊迫，弗雷德只能長話短說。

“你離開之後，我們無意中找到了一位教士的遺書。他是一百年前的監察所成員，跟隨聖修女來到這裏驅魔，只不過最終失敗，幾乎全員葬身在了這裏。”

“他們死前已經查到了汙染的源頭，也就是那個造成鳶尾花劇院大面積死亡，還汙染了許多亡魂的真正惡靈。”

弗雷德說著，把兩張破破爛爛的紙遞給了她。

莉娜接過，發現上面記載的正是一名教徒的書信內容。

[尊敬的瑪麗閣下:

經過兩個多月的調查，我們已經可以確定，那名小醜突然發狂並非他自身的意志，而是受到煉金汙染的影響。

有幸存者見過那個徘徊在劇院的惡靈，它似乎擁有與‘控制’、‘蠱惑’有關的天賦，我們派去的教士因此神智喪失，被它驅使著自相殘殺。

我們至今無從得知它的真名，那個女孩不肯透露一點信息。在我們決定加重刑罰的時候，她甚至冷笑著威脅我們，說如果我們再不把她放走，就一定會後悔的。

從她那裏得不到更多線索了，我們懇請您使用神賜予的聖器消滅這個怪物，最起碼也要將它封印，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

另一張紙條是之後寫下的，監察所來到絕地後遭遇了重大危機，幾乎全滅，其中一名教徒逃到了劇院深處，最終也流血而死。

紙條上說，他們已經將惡靈的一半靈魂封印，但它將在百年後蘇醒，需要有人去將封印加固，免得惡靈的力量繼續增強。

“所以你是去加固封印的？”

弗雷德點頭。

得知真相的莉娜垂頭喪氣，情緒低落。

她被騙了。

還被騙得很慘。

居然和幕後黑手當朋友，還幫助對方解除了教會留下的封印，等於是把親手猛獸喉嚨上的鎖鏈給解開了。

接下來可想而知，惡靈會展開瘋狂殺戮。

趁著之前有機會，應該快點離開的，為什麽要自作聰明，自以為能幫助一個強大的惡靈呢？

莉娜懊惱不已。

弗雷德看她表情不對，安慰道：“這不是你的錯，畢竟誰也不會想到，那麽像人類的家夥居然是木頭做的傀儡。”

“我只是覺得自己太蠢了。”

“唉，別想這些了！趁它力量還沒恢覆，我們得趕緊逃！”

“可是，怎麽逃？他已經暴露了真面目，不會再幫我了！”

“幫你？”弗雷德一楞，沒明白她的意思，是誰要幫她？

不會是那個惡靈吧？

青年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又很快被自己否定了。

亡靈怎麽可能幫助人類呢？

他把話題轉到正經事上，“其實除了那兩封信，地上還寫了一些血字，暗示了許願池裏有教士們留下的逃生密道。”

“什麽？”莉娜驚訝道，“可是之前不是有人在那附近變成雕像了嗎！”

“或許我們都想錯了，危險的並不是許願池，那個男人被變成雕像可能是惡靈故意做的，就為了不讓我們發現許願池的秘密。”

莉娜有些相信了，而且此刻也沒有別的辦法，她可不想真的死在這裏。

“那我們快走吧！”

莉娜反手抓住了弗雷德的手腕，奮力往前跑。

兩人一路上並不輕松。

封印解除之後，劇院內的汙染直接成倍增長，許多原先沈睡在黑暗中的存在都覆蘇過來，猙獰恐怖的亡靈貪食鮮血，瘋狂呼嘯著追逐兩個人類。

幸好有之前帶走的聖劍和匕首，他們才能對付這些怨靈鬼怪。

其中亡靈還不是最難對付的，它們懼怕聖劍的凈化力量，只要被斬到就會化為飛灰，最可怕的是那些不斷從陰影中走出的，美麗精致的人偶。

他們與真人一般大小，面帶笑容，五官栩栩如生，而且不怕傷不怕痛，能徹底解決他們的辦法，唯有斬斷那些纏繞在關節上的絲線。

只要沒有了絲線，他們就是斷線傀儡，只能頹然倒下。

可是這些絲線都是透明的，並不容易發現，而且幕後的操縱者還會控制著傀儡躲避。

這些傀儡的身手都遠超常人，兩個普通人類很難順利斬斷絲線，只能強行破壞人偶的身體，讓他們無法行動。

弗雷德氣喘籲籲地揮劍，長劍閃過一道聖潔的白光，將詭笑著撲來的人偶開膛破肚。

精致的人偶皮膚下面沒有血液，也沒有內臟，只是被掏空的木質材料。

身體斷成兩截的人偶，還在掙紮著往莉娜的腳下爬。

弗雷德又一劍斬下了人偶的胳膊。

這不是結束，他們僅僅是消滅了一個人偶，可更多從黑暗中出現的冰冷人偶卻仍舊從遠處趕來，不知疲憊地追逐著兩人。

莉娜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

只見身後不遠的拐彎處，黑發少年正站在陰影中看著他們。

他身後已經沒有黑霧，關節處的絲線也被隱藏起來。

幽深的眼眸定定望著莉娜離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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